训练赛安排在周六下午,地点是雷霆俱乐部的训练基地。
深流一行人乘坐俱乐部租用的悬浮车过去时,车上异常安静。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深灰色队服,背着自己的设备包,脸上表情凝重。即使是平时最爱说笑的小雨,此刻也抿着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设备包的背带。
苏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程野坐在她旁边,正在做手腕的热身活动,指节有节奏地屈伸,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紧张吗?”程野突然低声问。
“有一点。”苏漫实话实说。
“我也是。”程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但不是因为比赛。”
苏漫明白她的意思。这场比赛不只是单纯的训练赛。雷霆二队,前世程野受伤前最后交手的对手之一。那些隐藏在设备里的陷阱,那些精心设计的“意外”,可能就在今天的比赛中露出马脚。
但他们不能打草惊蛇。今天的目的不是赢——虽然如果能赢更好——而是观察,记录,收集证据。
悬浮车驶入一片相对新的城区。这里的建筑更加现代化,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雷霆俱乐部的标志出现在一栋二十层高的大楼外墙上——一个抽象化的闪电图案,通体银白色,仿佛随时会劈下来。
“真有钱。”肖宇小声嘀咕,“我们那旧仓库跟这儿比,简直是贫民窟。”
陈河从前排转过头,表情严肃:“别被这些表象影响。打好你们的比赛。”
车子停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一行人下车,跟着前来迎接的工作人员走进专用电梯。电梯内部是镜面装饰,倒映出每个人紧绷的脸。
训练基地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时,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整个楼层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区,分隔成数个功能区域:模拟舱区、战术讨论区、体能训练区、数据分析中心……所有设备都是最新型号,散发着那种只有昂贵电子产品才有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雷霆二队的队员已经等在那里了。五个人,穿着银白相间的队服,站姿笔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寸头,眼神锐利,应该就是二队队长,王磊。
“陈教练。”王磊上前一步,和陈河握手,动作标准得像商务会谈,“欢迎。”
“王队长。”陈河点头,“麻烦你们安排这场训练赛。”
“互相学习。”王磊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深流众人,在苏漫和程野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这两位就是试训时大放异彩的新人吧?久仰。”
程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苏漫则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观察着对面每一个人。王磊身后的四个人——两个突击手,一个狙击手,一个支援位——都站得很直,眼神里带着职业选手特有的评估意味。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苏漫的注意。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突击手,可能才十九岁,但眼神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他站在王磊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指一直在轻微地抖动——不是紧张,而是某种习惯性动作,像是在练习虚拟操作。
苏漫记得他。前世资料里,这个叫“小风”的选手,在三年后因为“神经适应性急剧下降”而退役,当时才二十二岁。
“训练赛按照标准比赛流程。”王磊的声音把苏漫的思绪拉回来,“三局两胜制,地图随机。我们的数据分析师会全程记录,赛后可以共享数据。”
“可以。”陈河同意。
简单的寒暄后,双方进入准备区。雷霆提供的模拟舱比深流自己的更先进,舱体流线型设计,接口阵列闪着幽蓝的指示灯。工作人员协助他们连接设备,调试参数。
程野在进入自己的模拟舱前,突然靠近苏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第八分钟。”
苏漫点头。她昨晚和程野详细讨论过——雷霆选手的那个固定节奏变化,发生在比赛开始后的第八到第九分钟。如果这个变化和设备有关,那么今天很可能会再次出现。
“小心。”程野补充道。
“你也是。”
舱门关闭。熟悉的连接过程开始。
第一局地图随机到“沙漠哨站”。这是一张视野开阔、掩体稀少的地图,对狙击手和长距离火力要求很高。对深流来说不算有利——他们的优势在于复杂的室内近距离作战。
倒计时结束。
战斗在灼热的风沙中开始。
雷霆的战术很明确:稳扎稳打,利用装备优势进行火力压制。他们的狙击手占据了地图中央的高塔,视野覆盖了大半个战场。王磊带着两个突击手从侧翼推进,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深流按照预定的战术应对:肖宇和阿默负责牵制敌方狙击手,程野和大熊、莉莉组成突击小组寻找突破口,苏漫指挥全局,小雨提供支援。
前五分钟,双方都在试探。交火时有发生,但没有人冒进。雷霆的配合确实老道,每一次换位、每一次火力压制都像钟表齿轮一样精准。
第六分钟,程野找到机会。她利用一阵突然扬起的沙尘做掩护,快速突进到雷霆的一个突击手侧翼,近距离击杀了对方。人数优势暂时来到深流这边。
但雷霆的反应很快。王磊立刻调整阵型,收缩防守,同时狙击手加大压制力度,逼得程野不得不撤回掩体。
第七分钟,苏漫看了一眼时间。
第八分钟要到了。
她紧盯着雷霆队员的动向。王磊还在指挥,但语速慢了下来。那个叫小风的年轻突击手,开始有意识地往队伍后方移动——这不是他平时的习惯位置。
第八分钟零三秒,变化发生了。
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的。雷霆的整体节奏突然加快了一个档次。不是战术上的激进,而是操作上的提速——移动更快,射击更准,反应时间似乎缩短了。
尤其是小风。他的突击节奏变得极其凶猛,连续三次精准的点射击退了程野的试探性进攻。这种状态提升太明显,明显到不自然。
苏漫切换视角,仔细观察小风的动作细节。他的瞄准几乎没有晃动,射击间隔稳定得像是机器。但这不可能,人类操作总有微小的波动,这是生理限制。
除非……设备在辅助他。
“程野,后退。”苏漫在团队频道里下令,“不要硬拼。”
“收到。”程野后撤,但小风紧追不舍。
“肖宇,压制小风。”
狙击枪声响起。小风一个急停转身,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躲开了——以人类极限的反应速度。
接下来的两分钟,雷霆完全掌控了局面。他们的操作精度提升了至少15%,配合也更加流畅。深流被迫节节败退,虽然没有人阵亡,但资源点和地图控制权在快速流失。
第十一分钟,雷霆发起总攻。在那种超越常规的配合下,深流的防线被撕开。程野在掩护队友撤退时被小风击杀,随后肖宇、大熊、莉莉相继倒下。
第一局,雷霆胜。
从模拟舱出来时,深流众人的表情都不好看。不是输不起,而是输得……憋屈。雷霆最后那几分钟的状态提升,明显超出了正常水平。
“他们吃药了?”大熊低声抱怨。
陈河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王磊:“很精彩的比赛。你们最后阶段的配合非常出色。”
“谢谢。”王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你们的战术也很有想法,尤其是那个突袭。”
双方教练开始讨论战术细节,选手们则去休息区调整。苏漫坐在角落,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刚才比赛的数据记录——不是完整录像,而是她偷偷记录的操作日志。
她重点关注第八分钟前后的数据变化。雷霆五名选手的神经信号同步率,在第八分钟零五秒同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峰值,随后稳定在一个比之前高5%的水平。这个提升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直到比赛结束。
更关键的是,小风的数据。他的反应时间在第八分钟后缩短了0.05秒——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在职业赛场上,0.05秒足够决定一次对枪的胜负。
“看这个。”程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苏漫旁边,手里也拿着自己的数据记录。
苏漫接过她的终端。程野记录的是小风的移动轨迹——在第八分钟后,他的移动路径出现了微小的、但可重复的模式偏差。就像……有人在修正他的走位,让他始终保持在最优路线上。
“设备辅助。”苏漫低声说。
“而且不是简单的瞄准辅助。”程野的表情很冷,“是整体性能提升。你看这里——”
她指向一个数据点:“他的转身速度提升了8%。人类的肌肉反应有极限,除非……”
“除非设备在直接刺激神经,缩短信号传导时间。”苏漫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只是瞄准辅助或者地图信息提示,还可以解释为“训练工具”。但直接干预神经信号,提升生理性能——这已经越界了。这不仅不公平,而且危险。长期使用,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前世程野的伤,很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第二局要开始了。”肖宇走过来,“陈哥叫我们集合。”
第二局地图随机到“丛林遗迹”。这是一张复杂的地图,茂密的植被和古代建筑废墟提供了大量掩体和隐蔽点。对深流来说,这是机会——复杂环境可以部分抵消雷霆的设备优势。
进入模拟舱前,苏漫对程野说:“这局我们换个打法。”
“怎么打?”
“不正面硬拼。”苏漫快速布置,“我们拖。拖过第八分钟,看他们的状态能持续多久。”
程野明白了:“消耗战?”
“对。利用地图复杂性,打游击,不给他们正面决战的机会。”
倒计时结束。
深流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寻求团战,而是化整为零,利用丛林的掩护不断骚扰、偷袭、撤退。程野和大熊、莉莉组成快速机动小组,打完就跑;肖宇和阿默在远处提供火力掩护和情报支持;苏漫坐镇后方,协调全局。
雷霆显然没料到这种打法。他们的优势在于正面作战,但在复杂的丛林环境中,这种优势被削弱了。王磊几次试图引诱深流决战,但深流始终不上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七分钟,苏漫在团队频道里提醒:“注意,快到时间了。”
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程野的小组潜伏在一处废墟后,枪口对准可能的来路。
第八分钟到了。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雷霆五人的动作同时变得凌厉,就像五台机器被调到了最高档。他们的推进速度加快,射击精度提升,甚至开始预判深流的移动路线。
但深流早有准备。在雷霆状态提升的瞬间,他们立刻后撤,利用丛林地形拉开距离。不交战,只是周旋。
苏漫紧盯着数据面板。雷霆的状态提升在持续,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小风的数据波动比其他人更大。他的神经信号同步率在高峰后,开始出现微小的、不规则的抖动。
就像……设备负荷过载。
第九分钟,小风在追击程野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操作失误——他朝一个空无一人的灌木丛连续射击了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调转枪口。这个失误在平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很反常。
“他出问题了。”程野在频道里说。
“继续消耗。”苏漫下令,“但小心,困兽最危险。”
第十一分钟,雷霆的状态提升开始衰退。他们的操作精度逐渐回落,配合也出现了微小的间隙。深流抓住机会,发起了一波反击。
程野带领突击小组从侧翼杀出,打了雷霆一个措手不及。小风试图反击,但他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被程野近距离击杀。
失去了一个突击手,雷霆的阵型开始松动。深流乘胜追击,又击杀了对方的支援位。人数优势来到三打五。
但雷霆毕竟是老牌强队。在王磊的指挥下,剩下的三人收缩防守,凭借地形优势硬是拖住了深流的进攻。
比赛进入僵持阶段。
第十四分钟,苏漫看了一眼时间。雷霆的状态提升已经持续了六分钟,比上一局的三分钟长了一倍。这意味着什么?是设备可以调节持续时间,还是小风的身体承受能力更强?
不管是哪种,都让苏漫心里发冷。
最终,第二局以深流的微弱优势获胜——他们成功击杀了雷霆四人,虽然自己也损失了两人,但按照训练赛规则,击杀数高者胜。
从模拟舱出来时,雷霆队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王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小风则显得有些疲惫,额头上都是汗,呼吸也比其他人急促。
“精彩的战术。”王磊对陈河说,“利用地形优势打消耗战,很聪明。”
“侥幸。”陈河谦虚道。
“第三局?”王磊问。
陈河看了看自己的队员。所有人都累得不轻,尤其是程野,刚才那局她承担了最主要的突击任务,体力消耗很大。
“今天打两局就够了。”陈河说,“我们还需要回去复盘。”
王磊点点头,没有坚持:“那好。数据我们会整理好发给你们。”
简单的道别后,深流一行人离开训练基地。进入电梯后,气氛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最后那局打得真憋屈。”小雨说,“感觉他们突然就变强了,然后又突然变弱。”
“不是突然。”阿默突然开口,“是定时。”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默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楼层数字:“第八分钟,他们的状态开始提升。第十一分钟左右达到峰值,然后逐渐衰退。很有规律。”
“你怎么知道?”肖宇问。
“我记录了他们的射击间隔。”阿默说,“从第八分钟开始,他们的平均射击间隔缩短了0.05秒。这个提升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慢慢恢复到正常水平。”
电梯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懂了阿默话里的意思——这种规律的、集体的状态变化,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
“设备问题?”莉莉小声问。
“不知道。”阿默摇头,“但肯定有问题。”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一行人沉默地走向悬浮车。上车后,陈河才开口:“今天的事情,离开这里就不要再讨论。记住,我们只是来打训练赛的。”
他的语气很严肃,所有人都点头。
车子驶出停车场,重新汇入城市车流。窗外,黄昏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阳光。
程野坐在苏漫旁边,低声问:“你刚才记录数据了吗?”
“记录了。”苏漫说,“足够作为初步证据。”
“然后呢?”
苏漫看向窗外:“我们需要更多。不同俱乐部的数据,不同型号的设备,不同时间的表现……只有足够多的样本,才能证明这不是偶然。”
“那会很危险。”
“我知道。”苏漫转过头,看着程野,“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每次比赛,我都要亲自检查你的设备。不止是硬件,还有软件,固件,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要当我的专属工程师?”
“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程野说,语气很认真,“非常需要。”
回到俱乐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餐时,气氛有些压抑。虽然赢了第二局,但雷霆第一局展现出的那种“非常规”状态,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饭后,苏漫没有立刻回训练室。她借口累了,先回了宿舍。关上门,她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今天记录的数据,开始详细分析。
小风的数据波动最明显。第八分钟开始,他的神经信号同步率从95%跃升到103%——超过100%意味着设备在“助推”,强行提升同步率。这种提升持续了六分钟,然后开始剧烈波动,最低跌到88%,最后稳定在92%左右。
这种过山车式的变化,对神经系统的负担是巨大的。长期如此,不出问题才怪。
苏漫把数据加密保存到阿哲给的那个U盘里。然后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撰写分析报告。不是完整的报告,而是要点摘要:时间点、数据变化、可能的影响、潜在的危害……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些证据,足够让雷霆受到调查吗?不一定。设备供应商完全可以解释说这是“个性化性能优化”,是为了帮助选手发挥最佳状态。联盟也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雷霆是传统强队,背后有庞大的商业利益。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设备内部的非标准模块;比如,供应商和俱乐部之间的秘密协议;比如,那些因为使用这些设备而受伤的选手的证词……
但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人能拿到的。
敲门声响起。
“进来。”苏漫关掉文档。
门开了,程野端着两杯热饮走进来:“看你晚饭没怎么吃,给你冲了杯热巧克力。真巧克力,不是合成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还在想今天的事?”
“嗯。”苏漫接过杯子,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我有一个想法。”程野说,“下次比赛,我们可以故意拖到第八分钟,看看其他队伍有没有类似的变化。”
苏漫摇头:“太明显了。如果那些‘眼睛’在盯着我们,这样做会暴露我们知道这件事。”
“那怎么办?”
“慢慢来。”苏漫喝了口热巧克力,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先收集数据,建立证据链。等到时机成熟……”
她没有说完。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证据足够多的时候?还是她们有足够强大的保护的时候?
“苏漫。”程野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沉重。
苏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试试,就永远不可能。”
程野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就试试。我陪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但苏漫知道它的分量。
前世,程野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决定深入调查黑幕时,程野说:“我陪你。”然后程野就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一次,不能再重蹈覆辙。
“程野。”苏漫放下杯子。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事情太危险,让你退出。”苏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听我的。”
程野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她摇头:“不行。说好了一起,就要一起到底。”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程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漫,“苏漫,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死。”
苏漫愣住了。
“我怕疼,怕受伤,怕再也打不了游戏。”程野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但我更怕……怕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怕你像那些消失的调查记者一样,突然就没了。”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所以,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没有‘你留下,我去’这种选项。”
苏漫看着她,喉咙发紧。
“程野……”
“你答应我。”程野走过来,蹲在苏漫面前,仰头看着她,“答应我,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分开行动。不管是比赛,还是调查,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执拗,像一头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的幼兽。
苏漫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分开行动更安全,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还能继续。这是理智的选择。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程野的眼睛告诉她:如果她敢说“不”,程野就敢一个人冲进那些黑暗里,不管不顾。
“好。”苏漫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程野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黑暗里突然点燃的一盏灯。
“说定了。”她说,“拉钩。”
她又伸出小指。苏漫看着那只手,看着手指上薄薄的茧,看着关节处细微的伤痕,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勾住。
这一次,程野握得很紧,很久。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还有远处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嗡鸣。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明天,”程野松开手,重新坐回床上,“我们要复盘今天的比赛。陈哥说要重点分析雷霆的节奏变化。”
“嗯。”
“然后下周,我们打星火二队。”程野说,“我查了,星火也是‘神经科技’的大客户。”
苏漫的心一沉。又一个。
“看来,”她轻声说,“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那就一张一张撕开。”程野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勇气,“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苏漫看着她,突然想:也许正是这种勇气,让前世的程野即使坐在轮椅上,眼里也依然有光。
而这一次,她要保护那道光。
不惜一切代价。
夜深了。程野离开后,苏漫重新打开终端,调出雷霆的数据记录。
她盯着那些波动的曲线,那些异常的时间点,那些隐藏在正常表象下的、冰冷的、非人性的干预。
然后她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给任何人的信,而是给自己的。记录今天的一切:训练赛,数据,发现,还有程野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些证据最终能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她们能走多远,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重生回来弥补遗憾的苏漫。
她是手握证据的调查者,是程野的搭档,是深流的战术指挥,是一个即将向整个行业的黑暗发起挑战的、不自量力的十八岁女孩。
信件最后,她写下:
【2088年10月12日。训练赛对雷霆二队。确认设备异常干预存在。程野说: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我选了前者。不知道对不对,但就这样吧。明天见。】
她关掉文档,加密,保存。
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程野笑着伸出手说“拉钩”的样子。
她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理智的答案,不是安全的答案,但是她愿意选择的答案。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女孩的约定,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生根。
尽管她们还不知道,这颗种子最终会长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