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二队的比赛录像在战术板上循环播放。画面里，五个穿着橙红色队服的选手在虚拟战场上快速移动，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人操控的五个分身。
“星火的风格和雷霆完全相反。”陈河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荡，“他们不追求稳，而是追求极致的进攻。看这里——”
他暂停画面，指着星火突击手的一个走位：“他在明知可能有埋伏的情况下依然前压，不是鲁莽，而是相信自己的反应速度和队友的支援。这种打法很吃状态，状态好的时候能打穿一切，状态差的时候就是送。”
苏漫坐在战术板左侧，程野在她旁边。两人的椅子靠得很近，近到苏漫能闻到程野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清洁剂的味道——那是训练了一上午后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真实的、属于程野的气息。
“苏漫，”陈河点名，“如果是你，怎么打星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苏漫站起身，走到战术板前。程野的目光追随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星火的弱点是续航。”苏漫调出星火过去五场比赛的数据，“他们的爆发很强，但平均比赛时间比其他队伍短12%。这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拖过前十分钟，他们的状态就会出现明显下滑。”
她在战术板上标记出几个时间节点：“星火最喜欢在第三分钟和第七分钟发起强攻。我们可以在这两个时间点提前布置陷阱，消耗他们的资源和状态，但不正面决战。拖到第十二分钟以后，我们的胜率会超过60%。”
陈河点头：“具体战术呢？”
“分组游击。”苏漫在地图上画出几条路线，“程野带一组，我带一组，分开行动。星火喜欢集中火力打一点，我们就让他们找不到那个点。等他们分散寻找时，我们再集合打突袭。”
“风险呢？”
“如果配合失误，可能会被逐个击破。”苏漫坦白，“所以需要非常精确的时机把握和位置共享。”
陈河思考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按这个思路训练。今天下午，模拟星火的打法，做对抗练习。”
训练开始前，程野碰了碰苏漫的手肘：“分组的话，我想跟你一组。”
苏漫转过头，对上程野的眼睛。训练室的灯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很亮。
“分组是随机的。”苏漫说。
“我可以跟陈哥说。”程野歪了歪头，“就说我们需要培养默契。”
她说话时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苏漫的耳廓，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苏漫的耳朵莫名有点发烫。
“随你。”她移开视线。
最终分组时，程野果然和苏漫分到了一组。小雨偷偷朝程野比了个“厉害”的手势，程野回了个得意的笑容。
对抗训练打得很激烈。扮演星火的一队模仿得惟妙惟肖，那种不顾一切的进攻节奏让二队一度手忙脚乱。苏漫和程野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第三次对抗结束时，程野在模拟舱里对苏漫说：“刚才那个交叉火力掩护，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点回头？”
苏漫一边检查数据一边回答：“你的移动节奏。每次你准备做高风险动作前，会有一个0.3秒的微顿。我数到第三次了。”
程野愣住：“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苏漫说，“所以可以提前配合。”
模拟舱门开启。程野先出来，然后转身朝苏漫伸出手——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在拉她起身。苏漫犹豫了一瞬，握住那只手。程野的掌心温热，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稳。
“谢了。”苏漫说。
“客气什么。”程野松开手，但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苏漫的手腕内侧，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午餐时，小雨端着餐盘凑到她们这桌，眼睛亮晶晶的：“苏漫姐，程野姐，你们刚才的配合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那个交叉掩护的时机怎么把握？”
程野笑着揉了揉小雨的头发：“多练练就懂了。主要是要相信队友。”
“我相信啊，但有时候就是反应不过来……”
苏漫安静地吃着饭，听程野耐心地给小雨讲解战术细节。程野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生动。那缕蓝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漫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前世。前世的程野也是这样，对后辈很耐心，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战术。但那时候苏漫很少在旁边听——她总是忙着训练，忙着研究对手，忙着……忽略程野。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程野温和的声音，看着小雨崇拜的眼神，苏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愧疚。
“苏漫？”程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没什么。”苏漫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得瘫在椅子上。陈河宣布晚上自由训练，不强制参加。大多数队友选择回宿舍休息，只有苏漫和程野留了下来。
“你还练？”程野看着苏漫走向模拟舱。
“再熟悉一下星火的地图。”苏漫说，“有几条路线需要优化。”
程野想了想：“那我陪你。”
两人各自进入模拟舱。苏漫选择了一张星火常用的地图“炽热峡谷”，开始独自练习路线规划。她需要在复杂的峡谷地形中找到最优的移动路径，既要隐蔽，又要快速。
练习到一半时，程野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要不要对练？”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好。”
程野加入训练房间。两人在地图两端出生，开始模拟对抗。但练着练着，对抗变成了配合——程野突击，苏漫掩护；苏漫侦查，程野接应。没有言语交流，只有行动上的默契。
又一次完美的交叉火力配合后，程野在通讯里笑了：“苏漫，我们是不是太同步了？”
“不好吗？”
“好是好，但有点吓人。”程野说，“就像……你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漫没有说话。她能知道，是因为前世她们并肩作战了七年。七年的时间，足够把对方的习惯刻进骨子里。
“苏漫，”程野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如果有一天，我不打游戏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漫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程野说，“你看那些退役的选手，有的转行做解说，有的当教练，有的干脆消失了。我在想，如果我们以后不打了，会是什么样子。”
苏漫沉默了很久。前世，程野退役后，她一个人继续打，打到战队解散，打到无人问津，打到……最后死在那个雨夜。
这一次，她不想重演那种结局。
“如果你不打了，”苏漫说，“我也不打了。”
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真的？”
“真的。”
程野笑了，笑声透过耳机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温暖：“那说好了。要退一起退，要打一起打。”
“嗯。”
训练又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从模拟舱出来，训练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灯光自动调暗了，只有战术板的屏幕还亮着，播放着星火比赛的慢动作回放。
程野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累死了。我去冲个澡，一起吗？”
“你先去吧。”苏漫说，“我收拾一下数据。”
程野离开后，训练室彻底安静下来。苏漫坐在战术板前，调出今天训练的数据记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每一条需要优化的路线，每一个需要调整的战术节点。
但她的注意力不太集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程野刚才的话：“要退一起退，要打一起打。”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悄悄生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漫回头，看见程野站在门口，头发还湿漉漉的，换上了干净的便服。训练室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还没弄完？”程野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看屏幕。她刚洗过澡，身上有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水汽，随着她的靠近笼罩过来。
苏漫的呼吸无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马上就好。”她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字。
程野就站在她椅子旁边，没有离开。苏漫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训练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漫。”程野突然开口。
“嗯？”
“你耳朵红了。”
苏漫的手停在键盘上。她下意识地想摸耳朵，但忍住了。
“……训练室有点热。”她说。
程野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促狭：“是吗？我觉得挺凉快的啊。”
她没有戳穿，只是直起身，走到窗边：“弄完了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训练呢。”
苏漫关掉战术板，站起身。整理设备时，程野就站在窗边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今晚的月光。
两人一起走出训练室，上楼，回到宿舍。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程野走在前面，苏漫跟在后面。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交叠，又分开。
在房门口，程野突然转身。苏漫没来得及停步，差点撞进她怀里。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程野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近到能看清她琥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小心点。”程野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嗯。”苏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程野笑了笑，推门进屋。苏漫跟着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小灯，暖黄色的光线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程野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
苏漫洗漱完，关掉灯，躺下。黑暗中，能听见程野平稳的呼吸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走廊里那个瞬间——程野转身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还有两人呼吸交错时那种微妙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程野对她笑，说：“苏漫，我们一起赢。”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苏漫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轻轻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听见程野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苏漫？”程野的声音带着睡意，“你醒了？”
“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刚醒。”程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比赛输了。”程野的声音有点闷，“很惨的那种输。”
苏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梦是反的。”
“希望吧。”程野躺回去，“你继续睡吧，还早呢。”
但苏漫睡不着了。她重新躺下，侧过身，面朝程野床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听到程野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她应该也没睡着。
“程野。”苏漫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真的输了，”苏漫顿了顿，“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的战术，怪我的指挥，怪我……没能带你赢。”
黑暗中传来程野翻身的声音。她似乎也侧过身来了，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对上，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苏漫，”程野的声音很清晰，“赢当然好。但就算输了，我也只会怪自己不够强，不会怪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还要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漫心里，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前世，程野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因为一次指挥失误导致比赛失利后，程野说：“我相信你。下次一定能赢。”
然后她们就赢了，一路赢到世界赛决赛。然后在决赛夜，一切都碎了。
“睡吧。”苏漫最终说，“明天还要训练。”
“嗯。晚安。”
“晚安。”
这次，两人都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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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训练强度更大。陈河弄到了星火二队更多的比赛录像，甚至包括几场不对外公开的训练赛录像。他要求每个人都把星火的习惯刻在脑子里。
“记住，”陈河指着屏幕，“星火的狙击手喜欢在开局后第一分钟换一次位置。他们的支援位习惯在队友血量低于40%时给盾，而不是30%。突击手的小动作——看这里，他每次准备突进前，会下意识摸一下枪管。”
这些都是极其细微的习惯，但在职业赛场上，这些细节可能决定胜负。
下午的对抗训练，深流二队开始尝试苏漫设计的游击战术。第一次尝试很糟糕——时机把握不对，位置共享混乱，被“星火”打了个团灭。
从模拟舱出来时，所有人都低着头。陈河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些。至少拖到了第八分钟才被全灭。
第三次，他们坚持了十二分钟，甚至还反杀了“星火”两人。
“有进步。”陈河终于点头，“但配合还是生疏。苏漫，程野，你们俩的同步率很高，但和其他队友有脱节。”
他说的是事实。苏漫和程野的配合几乎完美，但和大熊、莉莉、小雨的衔接总差那么零点几秒。就是这零点几秒，让整个战术出现了破绽。
“今晚加练。”陈河宣布，“练到配合顺畅为止。”
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距离和星火的比赛只剩下四天了。
晚餐后，训练室再次亮起灯。这次训练的不是整体战术，而是小规模的配合演练。苏漫和程野一组，大熊和莉莉一组，小雨和肖宇一组，阿默独自练习狙击。
练到晚上十点，小雨先撑不住了。她的支援位需要同时关注多个队友的状态，精神消耗极大。
“今天就到这吧。”陈河看出大家的疲劳，“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程野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苏漫身边：“要不要再练练？就我们俩。”
苏漫看了看时间，点头：“好。”
其他人都离开了，训练室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这次她们没有进模拟舱，而是坐在战术板前，研究星火的地图细节。
“你看这里。”苏漫调出“炽热峡谷”地图的三维模型，“星火喜欢在这个隘口设伏。如果我们从侧面绕，需要多花七秒，但可以完全避开他们的视野。”
“但如果他们预判了我们的绕路呢？”程野问。
“那就需要备用方案。”苏漫在地图上标记出几个点，“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佯攻隘口，另一路真正绕后。但这就需要更精确的时间控制——佯攻组必须在绕后组到达位置的同时发起攻击，不能早也不能晚。”
程野盯着地图，手指在虚拟模型上滑动，模拟着移动路线。她的手指修长，动作精准，偶尔碰到苏漫的手，会微微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里有个问题。”程野说，“如果星火在隘口留的人很少，佯攻组可能会直接打进去，那就暴露了。”
“所以佯攻组不能真打。”苏漫说，“要打得很凶，但不能突破。要给对方一种‘我们想强攻但攻不进去’的假象。”
“那需要很高的演技。”
“你演得来。”苏漫看了她一眼。
程野笑了：“这么相信我？”
“嗯。”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程野的笑容更深了。她靠回椅背，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很自然地、手臂落下时搭在了苏漫椅子的靠背上。不是完全搂住，只是搭着，但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苏漫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苏漫，”程野突然说，“等这场比赛打完，我们去看电影吧。真正的电影院，看那种老式的胶片电影。”
“为什么突然想看电影？”
“就是想。”程野说，“我听说旧纪元的电影院很特别，很多人坐在一个黑屋子里，一起看一个大屏幕。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向往。在这个虚拟现实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电影院几乎绝迹了。所有人都习惯了用神经接口直接体验影像，那种集体观影的仪式感，成了古董。
“好。”苏漫说，“等比赛打完。”
“说定了。”程野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打了个节拍。
她们又讨论了一会儿战术，直到训练室的节能模式自动开启，灯光暗了下来。程野这才站起身：“走吧，再不走要被锁在这里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训练室。上楼时，程野走得很慢，像是累了。到房门口时，她突然停下。
“苏漫，”她没有回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打比赛。”程野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些……可能看起来很傻的事。”
苏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不傻。”她说。
程野转过身，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比赛完，一起去看电影。还有，要一起打到退役，再一起离开。”
苏漫看着那只手，看着程野认真的表情，然后伸出手，勾住。
“说好了。”
这一次，程野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苏漫的手拉近了一些，然后才放开。
“晚安。”她说。
“晚安。”
程野推门进屋。苏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时，她还能感觉到手指上残留的温度，还有程野握紧时那种坚定的力道。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程野的感情，可能已经超出了“搭档”的范畴。
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心情，那种看到她笑就安心的感觉，那种在她靠近时心跳加速的反应……所有这些，都在指向某个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但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比赛在即，调查在即，黑暗在逼近。
她需要集中精力，需要保持清醒。
至于那些模糊的、悸动的情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去面对吧。
苏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而距离和星火的比赛，还有三天。
距离她们要面对的真相，还有多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和程野一起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们的约定。
一起赢，一起输，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光明与黑暗。
这就是她们选择的，独一无二的双排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