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二队的比赛,在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挑战者杯的第二轮小组赛,这次深流是主场——虽然他们的“主场”只是一个租用的小型电竞场馆,观众席只能容纳三百人,但今天坐满了。大部分是深流的支持者,穿着自制的深灰色应援服,举着简陋的手写灯牌。
苏漫在后台休息室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她手里拿着阿哲给她的便携式扫描仪——看起来像一支普通的电子笔,但能检测出神经连接设备里非标准化的信号模块。在程野的模拟舱前,她仔细扫描了每一个接口,每一根线缆。
“干净。”她抬起头,对程野说。
程野正做着赛前热身,手指快速地在空中虚按,模拟着操作。听见苏漫的话,她停下动作,笑了笑:“你越来越像个专业的设备工程师了。”
“只是以防万一。”苏漫收起扫描仪。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陈河走进来。他今天穿着深流的教练服——其实也就是一件深灰色的 polo 衫,但熨得很平整。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最后确认战术。”他说,“都过来。”
六个人围拢过来。陈河调出战术板,上面是“炽热峡谷”地图的立体投影。
“星火的打法你们已经很熟悉了:快攻,强攻,不留余地。”陈河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我们的策略就一个字:拖。拖过前十分钟,拖到他们的状态开始下滑。”
他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苏漫,程野,你们负责游击组,任务是骚扰和牵制,不要正面硬拼。肖宇,阿默,你们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和情报。大熊,莉莉,你们是诱饵组,要打得凶,但不能真打进去。”
他看向每个人:“记住,我们不是要一场漂亮的胜利,而是要一场能让我们晋级的胜利。击杀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拖垮他们。”
所有人都点头。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深流战队,准备上场。”
深吸一口气,六个人依次走出休息室。通道不长,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前方传来观众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走上舞台时,灯光瞬间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漫眯起眼睛,看向对面——星火二队的五个人已经站在舞台另一侧,橙红色的队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主持人在介绍双方队伍。当念到“深流战队,今年挑战者杯最大的黑马”时,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苏漫听见有人在喊她和程野的名字。
程野侧过头,对她做了个口型:“紧张吗?”
苏漫摇摇头。
其实有点。但不是因为比赛本身,而是因为那些隐藏在比赛背后的东西——设备,黑幕,还有她正在进行的、危险的调查。
但她不能让这些情绪影响比赛。
双方选手进入模拟舱。熟悉的连接过程,熟悉的轻微刺痛感。视野暗下去,又亮起来。
“炽热峡谷”的地图载入完成。灼热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虚拟的沙砾质感。远处是连绵的红色岩山,峡谷在中间蜿蜒穿过,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苏漫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三,二,一。
比赛开始。
深流按照计划分成三组行动。苏漫和程野从左侧峡谷边缘切入,利用岩石的阴影隐蔽移动。大熊和莉莉从正面隘口佯攻,制造动静。肖宇和阿默在后方的高点架起狙击枪。
星火的反应很快。比赛开始不到三十秒,他们就发现了正面佯攻组,立刻集中火力压过去。但大熊和莉莉严格执行了“只打不突”的策略,边打边退,把星火的主力牢牢吸引在隘口。
“游击组就位。”苏漫在团队频道里报告。
她和程野已经绕到了星火的侧后方。从这里能看见星火的三名队员正全力进攻隘口,另外两人在稍后的位置提供支援。
“狙击组准备。”苏漫说,“肖宇,瞄准星火的狙击手。阿默,你负责支援位。”
“收到。”
“程野,”苏漫转头看向身边虚拟角色,“你从左翼切入,我掩护。”
“明白。”
程野的角色像一只猎豹,从岩石后闪出,快速接近星火的支援位。星火的队员发现了她,立刻调转枪口。但就在这一瞬间,肖宇的狙击枪响了。
子弹精准地命中星火狙击手的肩膀——不是击杀,只是压制,逼他躲避。
程野抓住机会,一个滑铲突进到星火支援位面前,近距离扫射。对方反应很快,侧身躲过,同时举枪还击。
苏漫的掩护火力及时赶到。她的点射打在星火支援位脚边的地面上,逼得对方后退半步。就是这半步的间隙,程野完成了击杀。
【深流.程野 击杀了 星火.支援】
首杀!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但苏漫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失去支援位,星火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他们的队长很快稳住了局面,指挥剩余四人收缩防守,不再冒进。
比赛进入相持阶段。星火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利用地形优势,和深流打起了消耗战。这正是苏漫想要的——拖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三分钟,星火尝试了一波强攻,但被深流的交叉火力打退。第五分钟,他们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突破。
第七分钟,苏漫看了一眼时间。
星火习惯在第七分钟发起最强的一波进攻。她提醒队友:“注意,第七分钟要到了。”
果然,星火的节奏突然加快。五个人像五颗出膛的炮弹,同时从掩体后冲出,直扑深流正面防线。他们的配合快到极致,火力覆盖几乎无死角。
大熊和莉莉的佯攻组瞬间压力倍增。即使有肖宇和阿默的远程支援,防线也开始动摇。
“游击组回援。”苏漫下令。
她和程野从侧翼杀出,直插星火进攻阵型的腰部。但星火早有准备——他们的队长留下两人断后,硬生生挡住了苏漫和程野的突袭。
“他们的目标不是突破!”程野在频道里喊,“是消耗!他们在故意消耗我们的资源!”
苏漫也看出来了。星火这波进攻看似凶猛,但并没有真正想要突破防线,而是在不断地逼迫深流交火,消耗护甲值、弹药、还有支援技能。
这是一种更聪明的打法:既然深流要拖,那就在拖的过程中把你拖垮。
第八分钟,苏漫再次看时间。
按照之前分析的数据,星火选手如果也有设备辅助,那么状态提升应该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但她观察了几秒,没有发现明显变化。星火的操作依然凶猛,但似乎还在人类极限的范围内。
难道星火的设备没有异常?还是说,异常更隐蔽,更难发现?
“苏漫,左侧!”程野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一个星火的突击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面,正在朝肖宇的狙击点摸去。苏漫立刻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狙击枪声响起——不是肖宇的,是那个突击手的。他用的是一把特殊的、可以连射的狙击步枪,三发子弹呈品字形封锁了肖宇的退路。
肖宇试图躲避,但只躲开了两发。第三发命中了他的胸口。
【星火.突击手 击杀了 深流.肖宇】
失去狙击手的压制,星火的进攻更加肆无忌惮。深流的防线开始节节败退。
“收缩!收缩到第二防线!”苏漫紧急指挥。
所有人后撤到峡谷中段的一个狭窄隘口。这里地形有利,易守难攻,但也被困死了——一旦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现在像瓮中之鳖。”大熊在掩体后喘着粗气。
“但也是刺猬。”程野检查着弹药,“他们想吞下我们,也得被扎一嘴血。”
苏漫快速思考着对策。硬守是守不住的,星火的火力太猛。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她看向程野:“敢不敢跟我冲一次?”
程野的眼睛亮了:“怎么冲?”
“从上面。”苏漫调出地图的垂直剖面,“峡谷两侧的岩壁有可以攀爬的缝隙。我们爬上去,从上方突袭。”
“但攀爬过程中完全暴露。”
“所以需要掩护。”苏漫看向其他人,“大熊,莉莉,你们在这里继续守,打得越凶越好。阿默,你负责掩护我们攀爬。”
“收到。”阿默的声音很平静。
计划简单而冒险。苏漫和程野脱离队伍,开始沿着岩壁攀爬。虚拟的岩石粗糙而灼热,手指扣在缝隙里,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那是下方交火传来的。
攀爬过程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星火很快发现了他们,子弹开始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
阿默的狙击枪响了。他在下方为她们提供掩护,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星火队员的射击路径上,干扰他们的瞄准。
“还有十米。”程野在通讯里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喘。
苏漫抬头看了看上方。岩壁的边缘已经近在咫尺,但这段是最陡峭的,几乎垂直。
“我先上,拉你。”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向上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着支点,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动。
子弹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但她没有停。
终于,手指够到了岩壁边缘。她用力一撑,翻身上去。来不及喘气,她立刻转身,趴到边缘,朝下方伸出手。
“程野!”
程野就在她下方两米处。看见苏漫的手,她用力一跃,抓住了。苏漫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上拉。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虚拟角色的力量在神经信号的驱动下被放大,但苏漫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真实的、用尽全力的拉扯感。
程野上来了。两人趴在岩壁边缘,大口喘气。下方,战斗还在继续。
“现在怎么办?”程野问。
苏漫观察着下方战场。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星火五人的位置——他们正全力进攻隘口,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威胁。
“狙击他们的队长。”苏漫说,“只要队长倒了,他们的指挥链就会断。”
“我来。”程野架起枪,瞄准镜锁定了星火队长的头部。
但就在她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星火队长突然抬头,看向她们的方向。
他发现了。
“开火!”苏漫大喊。
程野开枪,星火队长侧身躲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同时,星火的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向上射击。
岩壁边缘瞬间被子弹覆盖。苏漫和程野翻滚躲避,但已经暴露了位置。
“跳下去!”苏漫说。
“什么?”
“跳下去!直接跳进他们阵型里!”
没有时间犹豫。程野看了苏漫一眼,点点头,然后纵身一跃。
苏漫紧随其后。
两人从十米高的岩壁上跳下,落地时翻滚卸力,然后立刻起身射击。这个突袭完全出乎星火的意料——他们没想到对方会从天上掉下来。
近距离混战爆发。程野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狼,突击步枪在她手里喷吐着火舌。苏漫在她侧翼掩护,精准的点射击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但星火的反应也很快。他们迅速调整阵型,试图围剿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入侵者。
就在这时,隘口方向传来猛烈的枪声——大熊和莉莉抓住机会冲了出来,从正面发起强攻。阿默的狙击枪也在不停地点名。
前后夹击,星火的阵型彻底乱了。
混战中,程野击杀了星火队长。失去指挥,星火剩余的队员各自为战,很快被深流逐个击破。
当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峡谷里只剩下深流的人站着。
【比赛结束】
【胜利方:深流战队】
观众席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苏漫摘下神经接口,从模拟舱里出来,第一眼看向程野的方向。
程野也刚出来,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看见苏漫,她咧嘴笑了,走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我们赢了。”她在苏漫耳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苏漫也抱住了她,很紧。她能感觉到程野的心跳,快速而有力,透过队服传过来。
“嗯,”她说,“我们赢了。”
其他队友也围了过来,大家抱在一起,笑着,喊着,释放着比赛带来的压力和紧张。陈河从台下走上来,脸上难得地带着笑容。
“打得不错。”他说,“尤其是最后那个突袭,很大胆。”
“是苏漫的主意。”程野说。
陈河看向苏漫,点点头:“战术执行力很强。但风险也很大——如果攀爬过程中被击落,或者跳下去的时候摔伤,比赛就输了。”
“我知道。”苏漫说,“但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有时候,就得赌一把。”陈河拍了拍她的肩膀,“赌赢了,就是英雄。”
简单的赛后采访后,深流一行人回到后台休息室。气氛比上场前轻松多了,大家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比赛中的精彩瞬间。
但苏漫心里还有一件事。她调出比赛的数据记录,重点关注星火队员的表现。
前十分钟,星火的操作数据在正常范围内波动。但从第十一分钟开始——也就是深流开始反击的时候——他们的数据出现了异常。
不是集体提升,而是集体下滑。反应时间变慢,射击精度下降,移动路径出现明显的犹豫。这种下滑很突然,像是……某种辅助被突然切断了。
苏漫想起了阿哲的话:有些设备的辅助功能是定时激活的,时间到了会自动关闭。
星火的设备,可能也有类似的设计。但他们的定时更长,或者更隐蔽。
她把这个发现记下来,打算晚上详细分析。
“苏漫,”程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走了,回去了。”
“好。”
回俱乐部的车上,大家都累得靠在座椅上休息。程野坐在苏漫旁边,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漫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突然想起攀爬岩壁时,两人紧紧相握的手。那种触感,那种用力到指尖发白的紧握,现在还残留着某种记忆。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灯渐次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赢下一场比赛,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对手,更多挑战,更多隐藏在阴影里的危险。
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孤独了。
因为程野就在身边。因为她们约定好了,要一起走到底。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程野突然睁开眼睛,轻声说:“苏漫,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程野转过头,看着她,“在岩壁上,你伸出手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怕自己抓不住,怕把你拉下来。”
“但你还是抓住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抓住我。”程野笑了,笑容在车窗外的灯光映照下,温暖而真实,“就像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漫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
“嗯。”她只能说出这个字。
程野重新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在了苏漫的肩膀上。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依赖。
苏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只是任由程野靠着。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其他队友似乎都睡着了,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亲密的接触。
苏漫能感觉到程野的呼吸,平稳而温暖,拂过她的颈侧。能闻到程野头发上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个轻轻的、真实的重量。
这一刻,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算计和防备,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这个安静的夜晚,这辆行驶的车,还有靠在肩上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调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黑暗会有多深,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一直赢下去。
但至少此刻,她能确定一件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程野再次从她身边消失。
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不会让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再次失去光彩。
这是她的誓言,无声的,但坚定的。
车子驶入深流俱乐部所在的街区。程野醒了,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到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
下车,走进俱乐部。训练室的灯还亮着——陈河已经在里面研究下一场比赛的对手了。
“今天辛苦了,都早点休息。”陈河说,“明天放假一天,后天开始准备下一场。”
“耶!”小雨欢呼,“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大家各自回宿舍。苏漫和程野并肩走上楼梯,在房门口停下。
“晚安。”程野说。
“晚安。”
程野推门进屋,但在门关上前,她又探出头来:“对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电影啊。”程野笑,“等挑战者杯打完,一起去看电影。”
苏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没忘。”
“那就好。”程野的笑容更深了,“晚安,苏漫。”
“晚安,程野。”
门关上了。苏漫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攀爬岩壁时紧握的手,胜利后用力的拥抱,车上那个轻轻的倚靠,还有程野说“我知道你会抓住我”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那些模糊的、悸动的情感,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喜欢程野。
不是搭档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保护她、想陪着她、想看见她笑、想在她难过时给她拥抱的喜欢。
是那种,让她心跳加速,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既渴望又害怕的喜欢。
苏漫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深,繁星点点。
她知道,这份感情现在还不能说出口。比赛还在继续,调查还在继续,黑暗还在逼近。她不能让任何事情分散注意力,不能让任何事情成为弱点。
但她允许自己在这个夜晚,悄悄地、诚实地面对这份感情。
允许自己承认:程野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悠长而孤独。
苏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该睡了。明天还要继续训练,继续比赛,继续调查。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带着这份清晰的、温暖的心情入睡。
带着“程野也喜欢我”这个不敢确认、但忍不住期待的猜测入睡。
窗玻璃上,映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夜色温柔。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