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深夜被浸泡在全息广告牌的霓虹渗色里。窗外,悬浮车流如发光的河,无声划过2088年的天幕,在苏漫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蓝紫光影。
她坐在自己的“潜影-7型”神经连接舱旁,手指悬停在检修面板上方三厘米处——这个距离能触发面板的感应背光,又不会留下指纹记录。前一世她太相信系统提供的“最优设备”,直到程野的神经适配性曲线在三个月内断崖式下跌,她才开始怀疑那些光滑外壳下的真相。
“又跟机器谈恋爱呢?”
程野的声音裹着浴室的热气飘进来。她趿拉着那双印有《至终战域》初代logo的限量版拖鞋——去年游戏嘉年华的战利品,左脚那只已经开胶,但她就是不肯换。此刻她正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短发,那缕标志性的淡蓝色挑染贴在额角,在机房冷白光下像一道微小的闪电。
“延迟补偿参数需要重调。”苏漫没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今天第二局,转向反馈有0.02秒粘滞。”
这是事实,但只是冰山的尖顶。
程野靠在门框上,琥珀色的眼睛在苏漫背影停留了两秒。培育园教会她们许多事,其中包括读懂彼此身体语言的微小语法——苏漫此刻肩胛骨的角度太紧了,像随时准备狙击的枪托。
“要帮忙递螺丝刀吗?”程野的语气轻松,人却已经走进机房,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我记得你上次差点把整个面板拆了都装不回去。”
“那次是故意测试你的应急反应速度。”苏漫终于转头,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是她重生后学会的新技能,用微表情模拟轻松,“你用了3.7秒发现异常,比平均值快1.2秒。”
程野怔了半秒,然后笑出声:“你连这都计时?”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从冷藏柜里摸出两罐能量饮料——橘子味,苏漫唯一能接受的甜度,“所以结果呢?我及格了吗,教练?”
“你从来都不需要及格线。”苏漫接过饮料,罐身凝结的水珠沾湿指尖,冰凉而真实,“你定义的是上限。”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停片刻。程野眨了眨眼,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她眸子里漾开,但她只是拉开自己的饮料罐,铝片撕裂声在安静机房格外清晰。
“那你慢慢调,”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别熬到天亮。明天下午还要跟‘星轨’战队打训练赛,他们新来了个韩国突击手,据说神经延迟压到90毫秒以下了。”
“我知道。”苏漫说,“他习惯在废墟地图B区用三次假动作接侧闪,第七次会变成真的。弱点在左肩液压关节,过度补偿0.3度。”
程野举罐的手停在半空:“……你连人家训练录像都挖出来了?”
“昨晚失眠看的。”苏漫轻描淡写。实际上这些记忆来自三年后的一场关键比赛,那位韩国选手正是用这套连招在世界赛淘汰了三支中国战队。但此刻她只是调出虚拟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去睡吧,我很快就好。”
程野没动。她看着苏漫侧脸被屏幕冷光照亮的轮廓,看着那上面与十八岁面容不符的专注深度,像是隔着十年时光在看另一个人。
“漫漫,”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最近有没有……”
走廊外传来自动清洁机器人的嗡鸣,由远及近。那是个半米高的圆筒状家伙,顶部闪烁着友好的绿色光环,正沿着预设路径进行午夜清扫。经过机房门口时,它停顿了一下,传感器转向屋内。
“检测到非计划能耗,”机器人用合成女声说,“建议合理作息以保持最佳竞技状态。需要助眠喷雾服务吗?今日特价:薰衣草味,两瓶八折。”
“不用,谢谢。”程野朝它摆手,“我们在进行必要的设备维护。”
“了解。祝维护顺利。”机器人脑部的光环转成蓝色,继续它的巡游。经过苏漫身边时,机械臂很灵巧地避开了地面上的数据线——这些第三代家政AI的避障算法已经细腻到能识别不同材质的障碍物。
等机器人走远,程野才压低声音:“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设备怪怪的?”
苏漫手指一顿。
“比如?”她问,没抬头。
“说不清楚。”程野靠在连接舱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舱体边缘的散热孔,“就是有时候,在高速转向时,会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脚下一空。不是延迟,更像……”
“像安全缓冲突然消失。”苏漫替她说出来。
沉默。
机房里的恒温系统发出极轻微的换气声,通风口滤网上的纳米指示灯规律地明灭,像这个科技时代的呼吸。
“对。”程野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是那种感觉。你怎么知道?”
苏漫关闭了诊断界面。虚拟屏化作光粒消散,房间里暗了一度。她转身面对程野,在昏暗光线里直视那双琥珀色眼睛。
“因为我也有。”她说出了部分真相,“而且我找到了原因。”
她从作战服内侧取出那枚老式诊断芯片,只有拇指大小,外壳已经磨得泛白——这是从基地报废仓库翻出来的古董,十年前的产品,优点是系统简单到无法植入复杂后门。
“给我三分钟。”苏漫将芯片插入程野连接舱的备用接口。
这次她调出的不是官方日志,而是硬件层级的原始通讯记录。屏幕上滚过一行行十六进制代码,像数字世界的暗流。苏漫跳过正常数据段,直接定位到今日比赛的时间戳。
17分43秒。
程野轻伤的那个瞬间。
“看这里。”苏漫指着屏幕上一行高亮代码,“这不是游戏数据包,这是远程指令。从你的设备发出,目的地是……”她调出IP解析,“一个未注册的私有服务器,物理位置在海外。”
程野凑近屏幕,温热呼吸拂过苏漫耳际:“它在干什么?”
“修改参数。”苏漫调出对比图,左侧是标准安全阈值曲线,平滑稳定;右侧是程野设备记录的实际数值——在17分43秒处,那条线突兀地跌落了12%,“你的沉浸保护系统被临时调低了,就在碰撞发生前200毫秒。”
程野盯着那条下跌的曲线,很久没说话。苏漫看见她脖颈后的肌肉绷紧了,那是身体本能的战斗反应。
“所以今天下午……”程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是意外。”
“不是。”苏漫调出更多记录,“过去三周,类似的操作发生了七次。每次都在你需要高强度动作的关键节点,每次都会微妙地调整某项安全参数——有时是痛觉缓冲,有时是平衡补偿,有时是神经信号增益。”
她调出七次事件的并排对比图,那些下跌点排列在一起,呈现出清晰的恶意节奏。
“有人在我的设备里装了东西。”程野说,不是疑问句。
“不止是你。”苏漫切换到自己设备的日志——干净得多,只有两次尝试性探测,都被防火墙拦截了,“他们主要针对你。可能是因为你的神经适配性评级最高,更敏感,更容易被伪装成‘过度训练导致的自然损伤’。”
程野突然笑了,短促而锋利的一声:“真贴心,还给我量身定制了退役方案。”
她直起身,在机房里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停在窗前,看着外面悬浮车流划出的光轨,那些代表2088年繁华的、冷漠的光。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程野背对着苏漫说,声音闷在玻璃的反光里,“在我们发现这个之前十分钟,我还收到了联盟的健康监测报告——邮件里夸我‘生理指标处于同龄选手前列’,建议‘继续保持当前训练强度’。”
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城市霓虹的碎光:“他们一边给我下毒,一边给我发奖状。”
苏漫走到她身边,肩并肩站在窗前。下方街道上,一个刚结束AI托管劳作的人正从共享身体舱里爬出来——那是种透明的圆柱体设备,能在意识沉浸虚拟世界时,让AI托管身体进行重复性体力工作。那人活动着略显僵硬的四肢,从舱体储物格里取出个人终端,一边查看今日托管收益,一边朝地铁站走去。
这就是他们的时代:意识可以售卖,身体可以出租,梦想可以被量化为神经信号曲线。连伤害都变成了精细的数据操作。
“我们要怎么办?”程野问,语气已经冷静下来。这就是她的特质——情绪来得快,但转化为行动的速度更快。
苏漫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枚芯片,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明天开始,用这个训练。”
“这是什么?”
“我自己写的驱动。”苏漫说得很简单,“基于开源框架改写,完全离线运行,不连接任何云端服务。性能会比标准系统低8%,但干净。”
程野接过芯片,在指尖转了转:“你什么时候学的写驱动?”
“失眠的时候。”苏漫再次用这个万能理由,“总得找点事做。”
其实是前世最后那段时间,在阿哲的安全屋里,她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学的。那时阿哲说:“想对抗系统,你得先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撕开它。”
程野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芯片握在手心,体温渐渐温暖了那块冰冷的存储介质。
“那比赛呢?”她问,“正式比赛必须用联盟统一设备。”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技术专家。”苏漫调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那个前世记下的匿名节点,“一个知道怎么在官方设备上开‘后门’——来堵住别人后门的人。”
消息简短:“设备有虫,需捕虫网。S”
发送。清除记录。整个流程不到五秒。
程野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操作,忽然说:“你准备这个多久了?”
苏漫沉默了几秒:“从发现第一次异常开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苏漫斟酌着词语,在真相与保护之间走钢丝,“我想先确认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担心?”程野接过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某种深沉的温柔,“漫漫,我们是搭档。搭档的意思是,有虫子一起抓,有后门一起拆,有人想搞我们——”
她停顿,笑容在霓虹光影里亮得像刃。
“——就一起搞回去。”
苏漫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前世今生,两段记忆重叠,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重生回来要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是一团火,一团哪怕被系统规划、被算法限制、被藏在“最优搭档”的标签下,也从未熄灭过的火。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做三件事:第一,训练全部改用离线设备;第二,我需要你帮我记录所有异常体感,精确到毫秒;第三……”
她走到那堆退役的老式头盔前,拿起刻着“S”的那台:“我们得给对手制造点错觉。”
程野眼睛一亮:“你想让他们以为……”
“以为他们的‘调整’起效了。”苏漫抚过头盔上粗糙的刻痕,“既然他们想看到你状态下滑,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但只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演。”
程野笑出声,这次是真切的笑意:“我喜欢这个计划。需要我哭诉一下‘神经不适’吗?我可以去论坛发个匿名帖,标题就叫《年轻选手的迷茫:电竞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别太夸张。”苏漫嘴角又抬了一下,“循序渐进。先从‘偶尔的注意力不集中’开始。”
“明白,影后。”程野敬了个不标准的礼,然后视线落回头盔上,“话说,这个S……”
“你刻的。”苏漫说,不是疑问。
程野耳尖有点泛红——在培育园统一基因优化的时代,这种自然的生理反应几乎绝迹了,但程野总保留着这些小破绽。
“青训营时候的事了。”她含糊地说,“那时候这些旧头盔要淘汰,我觉得……挺可惜的。”
“可惜到要在上面刻我名字的首字母?”
“那是——”程野卡壳了两秒,“——系统编号的缩写!08-7743,S是序列号的缩写,对。”
漏洞百出的谎言。苏漫没戳穿,只是把头盔递还给她:“那这台归你了。明天开始用它训练。”
程野接过,手指摩挲着那个刻痕,许久才轻声说:“其实那时候刻这个,是因为……这些旧头盔虽然性能差,但每次戴上,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没那么复杂的时候。”
苏漫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看着那上面一闪而过的、属于十八岁的脆弱。在那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前世许多事——为什么程野退役后还留着那些破旧周边,为什么她总说“最怀念青训营的泡面宵夜”,为什么她在最后那通电话里说:“漫漫,要是能回到最开始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苏漫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一刻,“我们可以重新定义‘开始’。”
程野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一个很扎实的击掌——职业选手之间那种,清脆的一声响。
“那就重新开始。”她说,笑容里又燃起那团火,“带着我们的虫子,和我们的捕虫网。”
她们在机房里又待了半小时,规划具体的应对策略。程野一边啃着能量棒一边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可行,有些纯属胡闹,但苏漫全都认真记下。在这种时刻,她格外珍惜程野这种未经磨损的创造力,这是系统规划之外、算法无法预测的变量。
凌晨两点,基地的节能模式启动,照明转为夜间的暗蓝色。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程野忽然说:“对了,周末你有空吗?”
“训练日程排满了。”苏漫查看个人终端的日历,上面密密麻麻的色块代表不同训练项目,“怎么了?”
“老刀——就那个退役选手开的训练馆——这周末有地下表演赛。”程野调出一张像素粗糙的海报,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一个荒废工业区的仓库,门口用霓虹灯管拼出“废土竞技场”的字样,“他说如果我们去,可以给留前排位置。”
苏漫盯着海报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字体。前世她也知道这些地下赛事——不受联盟监管,设备五花八门,选手多是系统分流中的“失败者”或厌倦商业化的老将。规则粗糙,奖金微薄,但有着职业赛场早已消失的某种原始生命力。
“你想去?”她问。
“想去看看。”程野收起投影,“老刀说那里有些‘有意思的人’,可能对我们的‘捕虫行动’有帮助。”
苏漫在记忆里搜索。前世老刀的训练馆确实是个信息集散地,许多行业边缘人聚集在那里,交换着官方渠道不会流通的消息。她记得后来宋珏的一份调查报告中提到,有几位关键线人最初就是在那些地下赛场被发现的。
“周六晚上。”她说,“但得提前三小时结束训练,我需要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如果要去那种地方,”苏漫开始整理工具包,“我们得看起来不像职业选手。”
程野愣了下,随即笑开:“你要带我们伪装潜入?像电影里那样?”
“像生存者那样。”苏漫拉上工具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机房格外清晰,“在那个赛场,‘职业选手’不是光环,是靶子。”
她们并肩走出机房。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一亮起,又在身后渐次熄灭,像为她们铺就一条光的路径,又迅速收回。
在宿舍门口分开时,程野忽然叫住她:“漫漫。”
苏漫回头。
“谢谢。”程野说,很简单的两个字,但重量沉甸甸的,“为所有事。”
苏漫摇摇头:“搭档之间不用说这个。”
“那说什么?”
苏曼想了想:“说‘明天见’。”
程野笑了,那个阳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在节能灯的冷光里暖得像个小太阳。
“明天见。”她说,然后压低声音,“搭档。”
门在身后关上。苏漫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个人终端在口袋里震动,她取出查看——
匿名回复,只有一串坐标数字和一句话:“周日,下午三点,带虫来。”
阿哲收到了。
她把信息记入记忆,然后删除。右肩后的身份芯片传来规律的微弱脉冲,系统在确认编号08-7743的苏漫今日生命体征正常、位置合规、行为模式在预测范围内。
但它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深夜,在这个被算法全面监控的时代,有两个本该按系统规划前进的“最优解”,刚刚决定了自己编写剧本。
而她们的第一幕,就从扮演“状态下滑”开始。
苏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睡眠前的模糊地带,她仿佛又看见那些数据流,那些隐藏在正常曲线下的恶意下跌,那些试图用精细操作摧毁一个人的未来的、冰冷的手指。
但这一次,手指的主人不知道——
他们触动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而是一张早已开始编织的网。
和两团准备好烧穿整个系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