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城市第七区的边缘地带。
苏漫和程野站在悬浮公交站台上,看着眼前景象的渐变——从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森林,到过渡带的混合功能楼群,再到眼前这片被时代半抛弃的旧工业区。建筑大多保留着三十年前的粗犷结构,外墙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全息广告残影,像数字时代的苔藓。
“你确定是这里?”程野眯眼看着前方巷口那家招牌闪烁不定的“赛博针灸馆”,霓虹灯管拼出的“打通任督二脉,优化神经通路”字样缺了几个笔画,“阿哲会在这种地方?”
“越不起眼越安全。”苏漫调出坐标比对,导航箭头指向巷子深处,“前世他最早的据点就在这里,后来被盯上才搬到更隐蔽的地方。”
她们走进巷子。地面是旧式混凝土,裂缝里长出荧光苔藓——这是基因改造过的清洁植物,能在污染土壤中存活并吸收重金属,夜晚会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此刻是下午,苔藓蛰伏着,像地面下的脉搏。
巷子两侧是各种边缘店铺:二手义体维修、神经接口越狱服务、非注册AI人格租赁……门口都挂着半透明的隐私帘,帘后人影绰绰,交谈声混着老旧音响放出的电子音乐,像某种地下生态系统的白噪音。
程野好奇地张望着,她的培育园出身让她很少接触这样的环境:“那个‘人格租赁’是干什么的?租别人的AI?”
“租别人训练好的行为模型。”苏漫低声解释,“比如你想在虚拟社交中扮演某种人设,又懒得自己培养,就租一个现成的。违法,但抓不完。”
“听起来像在租灵魂碎片。”程野皱眉,“这时代真是……”
“什么都能商品化。”苏漫接过话,目光扫过一家店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各种改装神经接口,有些甚至保留了血迹,“到了。”
坐标终点是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店面。门面被伪装成废弃仓库,卷帘门生着锈,但苏漫注意到门边的身份识别器是最新型号——伪装成老旧电表盒,但红外扫描口的玻璃过于洁净。
她按照前世记忆,在识别器侧面的隐蔽凹槽里轻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卷帘门无声升起三十厘米。
“爬进去?”程野挑起眉。
“或者你可以选择从正门走,然后被七道安全协议扫描三遍。”苏漫已经俯身,“我选简单的。”
她们钻进门内。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至少六米,原本的厂房结构被改造成三层工作区。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焊锡和某种冷却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技术宅气息”。
第一层是维修区,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拆解到一半的设备:第三代神经头盔的主板、竞技级机械键盘的轴体、甚至有半截民用义肢的液压系统。零件分类放在透明的防静电盒里,标签手写得工整到强迫症级别。
“来了?”
声音从二层传来。楼梯是自制的,用脚手架钢管和回收木板搭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哲站在二楼栏杆边,左手搭在锈蚀的金属扶手上——那是精密的机械义肢,银色外壳上有细密的划痕,指关节处能看到复杂的传动结构。他看起来比苏漫记忆中年轻几岁,还没经历后来那些追查与逃亡,但眼睛里已经有了那种技术狂人特有的、对世界既怀疑又好奇的光。
“S?”阿哲问,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漫脸上,“你本人比我想象的年轻。”
“设备年龄不等于使用者年龄。”苏漫用前世阿哲常说的一句话回应。
阿哲嘴角动了动,像是个没成型的笑:“有意思。上来吧,带着你们的‘虫子’。”
二楼是测试区。墙面贴满吸音材料,中间摆着三台连接舱——都不是市面流通的型号,外壳有明显的改装痕迹,线缆像血管一样从舱体延伸出来,接入墙边一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
“随便坐。”阿哲拉过一张旋转椅,自己坐在对面,机械左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调出数个悬浮界面,“先看东西。”
苏漫取出那枚存储芯片。阿哲接过,没急着读取,而是先把它放进一个香烟盒大小的扫描仪里。仪器发出低鸣,侧面屏幕滚过检测数据。
“无追踪信标,无物理层后门,存储介质是……老式闪存?”阿哲抬头看了苏漫一眼,“你从哪搞来这种古董?这玩意停产快十年了。”
“报废仓库。”苏漫说,“越老越干净。”
“聪明。”阿哲将芯片插入自己终端。原始日志在悬浮屏上展开,十六进制代码如瀑布流下。他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数据,机械左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发出轻微的金属哒哒声。
程野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在工作区里游走。她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印有《至终战域》logo的包装箱,但封条是撕裂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几个大型数据中心的物理位置;工作台最里面,半掩在一堆线材下的,是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些的阿哲和几个穿统一制服的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颁奖典礼,所有人都笑着,奖杯在闪光灯下耀眼。
“找到了。”阿哲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他放大了日志中的一段代码,用红色高亮标出几个指令簇:“远程激活协议,嵌套在设备自检流程里。触发条件是……神经负荷达到阈值85%并持续超过十秒。很隐蔽,如果不是专门挖底层日志,常规检测根本扫不出来。”
“能看出是谁写的吗?”苏漫问。
阿哲调出代码分析工具,那界面复杂得让程野眼花缭乱。十几秒后,工具输出一份特征报告。
“编码风格……习惯用三空格缩进,注释用德语,函数命名有军用背景痕迹。”阿哲摸着下巴,“这不是商业黑客的手笔,更像受过正规训练的系统工程师。而且看这个错误处理结构——”他指向一段嵌套条件判断,“——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教科书范例。写这个的人要么极度强迫症,要么在写的时候就知道将来可能被审查,所以刻意保持‘清白’架构。”
苏漫和程野对视一眼。这与她们的推测吻合——这不是外围黑产,而是体系内部的“专业处理”。
“能追踪到指令来源吗?”程野问。
阿哲的机械手指在虚空中操作,调出网络层分析界面。那些数据包被还原成可视化的路径图,像一张发光蛛网,最终汇聚向三个节点。
“第一个是跳板,租用的海外虚拟服务器,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IP。”他指着最外围的光点,“第二个是真实出口,位于城北工业园的某个合规数据中心——那里有七家电竞俱乐部的托管服务器。”
“第三个呢?”苏漫追问。
阿哲放大路径终点。那是一个没有标注的灰色节点,悬浮在蛛网中心,所有路径最终都指向它,但从它出发的路径却一片空白,像黑洞。
“这就是问题。”阿哲的机械手在空中一抓,将那个节点单独提取出来,旋转展示,“我追踪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技术屏障——虽然也有——更像是……权限屏障。这个节点所在的网络层,需要某种系统级授权才能访问。”
他看向苏漫:“你的‘虫子’,在尝试连接某个需要认证才能进入的VIP区域。”
“联盟内部网络?”程野猜测。
“或者更糟。”苏漫说。她想起前世最后找到的证据碎片,那些指向“超越俱乐部层面”的线索,“职业电竞联盟的数据中心理论上对所有俱乐部开放监控接口,但有几条特殊通道,只对少数几个‘战略合作伙伴’开放。”
阿哲挑起眉:“你知道的比看起来多。”
“我知道有人想毁掉一个选手,而且手法专业到像在做标准化流程测试。”苏漫迎上他的目光,“我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能完全隔离的设备;第二,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反向监控这些数据包的方法。”
阿哲靠回椅背,机械手在膝盖上轻敲。工作区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远处旧城区传来的模糊市井声。
“隔离设备我有现成的。”他最终说,指了指墙边那三台改装连接舱,“我自己改的,从主板到固件全开源架构,不跑任何商业系统。性能比市面顶配低15%,但绝对干净,连硬件驱动都是我重写的。”
程野眼睛一亮:“能打比赛吗?”
“理论上可以。”阿哲耸肩,“只要你能接受没有官方技术支持,没有自动优化,所有参数手动调整。而且一旦故障,全联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修。”
“我要的就是这个。”苏漫说。
“但反向监控……”阿哲摇头,“那个难度高得多。要监听加密数据流而不被察觉,需要在传输链路上做手脚。要么入侵路由节点——犯法,而且会被安全系统秒杀;要么在数据包生成端植入监听程序——也就是回到原点,在你的设备里装东西,但这次是我们装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们确定要走到这一步?一旦开始反向监控,就等于正式宣战。对方如果发现,反击会来得很快,而且不会再用‘调整安全参数’这种温柔手段。”
苏漫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程野。
程野正在看工作台角落那张合影。照片里的阿哲笑得很开,左手还是血肉之躯,搭在旁边队友肩上。那个队友程野认识——三年前一场比赛事故后退役的选手,官方报告说是“设备老化导致的神经冲击”,但圈内一直有不同说法。
“阿哲,”程野忽然开口,指着照片,“这个队友,他退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工作区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阿哲的表情没变,但机械手停下了敲击。许久,他才说:“你们知道‘幻痛协议’吗?”
苏漫瞳孔微缩。她知道——那是前世宋珏报道里提到的名词,一种针对退役选手的“神经调理方案”,号称能缓解长期沉浸导致的幻觉痛感。后来被揭露,那其实是某种神经抑制程序,目的是让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安静下来”。
“他的设备在退役前三个月被更新了固件。”阿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更新日志写的是‘安全性补丁’。更新后,他反应速度下降12%,空间定位能力出现间歇性紊乱。官方医疗组诊断是‘职业性神经疲劳’,建议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相框:“但他告诉我,每次戴上头盔,都会听到某种高频噪音,像指甲刮玻璃。他说那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人在‘给他的大脑盖房子’,一层一层,把记忆和反应都封进去。”
“你相信他?”程野问。
“我检测了他的设备。”阿哲放下相框,“固件里确实多了个音频模块,持续输出18.5千赫的声波——刚好超过人耳极限,但神经接口会直接传导到听觉皮层。长期暴露会导致定向能力损伤、情绪不稳,最后出现幻觉。”
他转身面对她们,机械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写了一份报告,附上所有检测数据,提交给联盟安全委员会。三天后,我收到回信:经过验证,该音频模块是‘沉浸环境白噪音生成器’,用于提升专注度。我的检测‘存在方法学错误’,建议‘更新专业知识’。”
“然后呢?”苏漫问,虽然她早知道答案。
“然后我的安全顾问资格被暂停,理由是‘在未授权情况下对联盟设备进行非法检测’。”阿哲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再然后,我的左手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被液压钳压碎。很巧,那天安保系统刚好‘故障’,监控录像全是雪花。”
他抬起机械手,五指张开又握紧,传动结构发出精密的机械音:“所以他们给了我这个。最新型号,灵敏度比原装手高30%,还有触觉模拟功能。某种意义上,我该谢谢他们。”
沉默笼罩工作区。远处传来旧城区小贩的叫卖声,用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循环播放:“冰镇合成西瓜,清凉解暑,基因认证无副作用——”
“所以,”阿哲打破沉默,“你们问我确定要走到这一步?我的回答是:我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之前,我是一个人在走。”
他看向苏漫,又看向程野:“现在,你们要加入吗?”
程野站起身。她走到阿哲面前,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张开手掌,掌心向上。
“给我看看。”她说。
阿哲怔了下,然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将机械左手放在程野掌心。
程野用指尖很轻地触碰那些金属关节,感受下面精密的振动。然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某种炽热的光。
“这不是赔偿。”她说,“这是宣战书。我们收下了。”
阿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工作台,在终端上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取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外壳是低调的深灰色。
“监听程序,我自己写的。”他把芯片递给两人,“植入到你们的官方设备里,它会伪装成温度传感器驱动。功能很简单:当检测到非标准数据包时,会复制一份,用最低功耗的短波协议发送到我这里。传输间隔随机,数据量极小,理论上不会被发现——除非对方用军用级全频段监控一直盯着你们。”
苏漫接过芯片。它很轻,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怎么植入?”她问。
“下周不是有联盟的季度设备维护吗?”阿哲说,“所有选手的设备都要送回原厂校准。那就是机会——维护车间的监控有死角,操作记录系统每小时同步一次。只要在同步间隙植入,理论上不会留下记录。”
“实际上呢?”程野问。
“实际上风险很高。”阿哲坦白,“如果被抓到,最轻是终身禁赛,重则可能以‘危害竞赛安全’起诉。而且一旦植入,芯片就取不出来了——它设计成与主板焊点融合,强行拆除会烧毁整个接口。”
苏漫将芯片握紧。金属边缘抵着掌心,微微刺痛。
“植入需要多久?”她问。
“单台设备,三分钟。”阿哲说,“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操作,一个望风。而且必须在维护窗口期的最后半小时做——那时工作人员最松懈,急着下班。”
程野看向苏漫:“那天下午我们有训练赛,对吧?我们可以借口设备临时故障,提前送去维护。”
“理由呢?”苏漫思考着,“官方设备故障需要填写详细报告,还会触发自动检测。”
“不需要报故障。”阿哲插话,“就说设备需要‘个性化参数校准’,这是选手合理要求,不会触发额外审查。维护车间那边我有认识的人——欠我个人情,会帮忙安排在合适的时间段。”
三人对视,计划在沉默中成型。
“那就这么定。”苏漫最终说,“下周设备维护日,我们行动。”
阿哲点点头,开始收拾工作台:“在那之前,你们先用我的改装设备训练。适应期至少需要五天,特别是你——”他看向程野,“你的打法依赖高精度反馈,开源系统的响应曲线和商业系统不一样,需要重建肌肉记忆。”
“明白。”程野说,“正好可以演‘状态下滑’。”
“不只演。”苏漫提醒,“要真正适应两套系统——比赛时用官方设备但保持警惕,训练时用干净设备但保持水平。这是走钢丝。”
“我会走好的。”程野说,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决心。
阿哲从储藏柜里取出两台改装头盔,递给她们:“带回去,别让任何人看到。训练时找个独立房间,断网操作。系统基础教程我已经预装,但高级设置需要你们自己摸索——开源系统的优点也是缺点,它不会‘猜’你想要什么,你得明确告诉它。”
苏漫接过头盔。它比官方设备重一些,外壳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logo,只在侧面有个小小的二进制编码刻印:01110011 01110101 01110010 01110110 01101001 01110110 01100101。
“生存。”她轻声念出译码。
“我所有设备的出厂刻印。”阿哲说,“提醒自己为什么做这些。”
她们将头盔装进不起眼的运动包,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阿哲叫住她们。
“还有件事。”他说,“你们说的那个地下表演赛,这周六?”
“对。”程野回头,“你会去吗?”
“老刀也邀请了我。”阿哲靠在栏杆上,“他说那里有些‘野生选手’,用的设备都是自己改装的,有些创意值得参考。而且……”他顿了顿,“那里可能有人在卖‘幻痛协议’的破解工具。”
苏漫和程野同时停步。
“破解工具?”程野问。
“非官方的小程序,能检测并屏蔽特定频率的神经干扰信号。”阿哲解释,“黑市流通,效果未经认证,但据用过的人说……有用。”
“谁会买这种东西?”苏漫问,但心里已有答案。
“退役选手,或者怀疑自己被动手脚的在役选手。”阿哲说,“这个圈子里,怀疑自己设备有问题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程野握紧了背包带:“所以不止我们?”
“从来都不止。”阿哲说,“只是大多数人选择沉默,因为发声的代价太大。要么像我的队友那样‘被休息’,要么像我这样,用一只手换一个真相。”
他走下几级台阶,机械手扶着栏杆:“周六晚上,如果你们决定去,我们可以一起。那里环境复杂,多个人多个照应。”
“好。”苏漫说,“具体时间地点?”
“老刀会发给你们。”阿哲摆手,“现在,回去训练。记住:在新设备上,你们的第一个敌人不是对手,是习惯。”
她们钻出卷帘门时,旧城区已近黄昏。夕阳从高楼缝隙间斜射进来,在生锈的防火梯和杂乱电缆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巷子里的小贩开始点亮霓虹招牌,廉价的全息投影在灰尘中闪烁,推销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性能增强剂”。
程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食物合成剂、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和培育园完全不一样。”她轻声说。
“这才是系统规划之外的世界。”苏漫看着巷口走过的几个人——有人装着明显过时的机械义肢,有人颈后插着非标准的神经接口,有人边走边在虚拟屏上操作着什么,眼神空洞像意识在别处,“混乱,低效,但也……自由。”
“自由到可以贩卖别人的痛苦。”程野说,语气复杂。
“也自由到可以反抗贩卖痛苦的人。”苏漫背好运动包,“走吧,该回去了。晚上还有训练。”
她们走出巷子,回到悬浮公交站台。等车时,程野忽然问:“漫漫,你害怕吗?”
苏漫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身上的全息广告正在播放《至终战域》新赛季宣传片——华丽的技能特效,选手们胜利的欢呼,奖杯在聚光灯下璀璨夺目。
“害怕过。”她诚实地说,“前世最后时刻,很害怕。但这一世……”
她转头看向程野,看着那双在暮色里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这一世有你在,害怕就变成了必须赢的理由。”
公交车到站,车门滑开。她们上车,刷身份芯片,在最后一排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正在用便携终端玩《至终战域》,手指在虚拟键位上飞速操作,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程野看着那人,忽然笑了。
“怎么了?”苏漫问。
“我在想,”程野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也许对我们来说,最幸运的不是重生,不是提前知道危险,甚至不是有机会复仇。”
“那是什么?”
“是终于看清了彼此。”程野闭上眼睛,“是终于知道,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多深。”
苏漫没有说话。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程野靠得更舒服些。
车窗外,城市正从白日的秩序滑入夜晚的混沌。霓虹渐次亮起,悬浮车流划出更密集的光轨,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开始轮播——新款的神经设备,热门的虚拟度假套餐,基因优化的美容服务,还有《至终战域》世界赛的倒计时:距离决赛还有147天。
倒计时下,一行小字闪烁:“见证系统最优解诞生”。
苏漫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系统最优解?
不。
这一次,她们要证明的是:在系统规划之外,在算法预测之外,在两个灵魂自主选择彼此的那一刻——
诞生的,从来不是什么最优解。
而是唯一解。
公交车驶入隧道,车厢暗了一瞬。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刻,苏漫感觉到程野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像握住锚点。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但她们知道,很快就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