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楼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旧布和紧张混合的味道。每个人都穿着不太合身的防护服,像一群笨拙的金属罐头。
林岸最后一个检查自己的装备:一把标配匕首挂在腰间,手里拿着加固过的记录板和笔。他没穿全套防护服,只套了件轻便的防刺背心,外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外套。用他的话说:“真到了需要防护服硬抗的时候,穿不穿区别不大。行动方便更重要。”
这话惹来雷烈一声嗤笑,但没人反驳。
沐凡调试着能量探测仪和观测镜,屏幕上的波形稳定。陈石头扛着那面变形的防暴盾牌,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青峰最后一次检查改装后的通讯器,挨个分发:“频道3,备用频道7。电池撑六小时,省着点用。”吴鹏紧握着自己的探测器,指节发白。
雷烈背着两把霰弹枪,腰挂弹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锐利。
“最后一次确认:武器、护具、通讯、应急药品。”林岸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响起,“检查装备状态,报告。”
“能量仪正常。”
“盾牌没问题!”
“通讯器OK。”
“探测器……正、正常。”
“枪没问题。”雷烈简短道。
林岸点头,在记录板上划掉一项,目光扫过众人:“记住会议定下的原则和分工。出发。”
小队呈松散队形离开13号楼,走进晨光微熹的荒地。沐凡打头,手持探测仪,吴鹏紧随其后。陈石头扛着盾牌走在沐凡侧前方。林岸和雷烈居中,青峰殿后,警惕地观察着两侧。
晨风带着废土的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远处堡垒高墙上的哨塔清晰可见,但越往旧净水厂方向走,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荒草、瓦砾和偶尔出现的、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
沐凡选择的A路线沿着一条半塌的旧公路路基前进,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也利于遇到危险时快速撤离。探测仪的读数一直很低,只有偶尔的小幅波动。
“能量背景值正常。”沐凡每隔几分钟就低声汇报一次,“未发现大规模蚀变生物聚集信号。”
林岸一边走,一边在记录板上快速勾勒行进路线,标记沿途显著地标和沐凡汇报的能量异常点。他的笔迹依旧工整,像在绘制一份物业管理巡查图。
前半小时平静得有些压抑。只有脚步声、风声和青峰偶尔调整通讯器的细微电流声。
“停。”沐凡突然举手,蹲下身,探测仪的指针在一个区域轻微但持续地颤动。“前方五十米,路基左侧洼地,有微弱但持续的生物蚀变信号,伴有……金属反应残留。”
吴鹏的探测器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凑近看了眼,声音发紧:“金属反应很杂,不止一种,像是……碎片?”
“陈石头,保持警戒。沐凡,吴鹏,原地观察。青峰,注意后方。雷烈,跟我上前查看。”林岸迅速下令,将记录板插在背心后面,拔出匕首。
雷烈没说话,摘下一把霰弹枪,咔嗒一声上膛,跟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压低身形,借助路基的坡度靠近那片洼地。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洼地里是一片狼藉。
几具已经高度腐烂、难以辨认原貌的生物残骸散落着,从大小看像是变异犬或类似的东西。但吸引林岸目光的,是残骸中间混杂的几块扭曲的、暗沉金属片,以及地面上深深的、仿佛被巨大犁齿啃过的沟壑痕迹。
那些金属片,和上次袭击楼门的怪物外壳材质非常相似。
林岸蹲下,用匕首小心拨开一片沾满污秽的金属。边缘有明显的撕裂和弯折痕迹,像是被巨力硬生生从主体上扯下来的。上面还有一些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粘液。
“是被干掉的。”雷烈用枪管指了指一具残骸头部粉碎的伤口,又指了指那些金属片,“这东西,也被撕碎了。看这爪痕。”他脚尖点了点地上一条最深的沟壑,沟壑边缘泥土翻卷,留有某种巨大而尖锐的划痕。
“同归于尽?还是……”林岸皱眉。从现场看,更像是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袭击了携带金属片的蚀变生物和可能的金属怪物。
“有其他玩意儿在这儿打过架。”雷烈判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能把这些铁皮和变异犬都撕了的,不好惹。”
林岸起身,后退几步,按下通讯器:“沐凡,记录坐标。现场发现上次同类金属碎片,及疑似更强大未知生物活动痕迹。建议提高警戒等级,加快通过速度。”
“明白。”沐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小队快速而谨慎地绕过了洼地,继续前进。气氛明显更紧张了。吴鹏的探测器几乎一直贴在手上,沐凡观测镜扫视的频率也加快了。
又走了约二十分钟,一片巨大的、歪斜倒塌的厂区围墙出现在视野中。旧净水厂到了。
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耸立在晨雾里,锈蚀的管道如垂死的触手缠绕。大部分窗户破碎,黑洞洞的。厂区空地上散落着报废的机器和堆积如山的废弃滤料,荒草从缝隙里顽强钻出。
能量读数在这里开始出现明显的、不稳定的波动。
“多个低强度信号源在厂区内移动,分布散乱。”沐凡汇报,调整观测镜,“未发现大规模聚集。但……核心厂房方向,读数异常,有高强度能量遮蔽,无法探测内部情况。”
林岸举起手,小队在厂区外一处半塌的传达室后停下隐蔽。
“按计划,外围侦察。”林岸压低声音,“沐凡,吴鹏,寻找制高点,建立观察点,持续监控厂区动态和能量读数。陈石头,保护他们。青峰,检查附近有无可用掩体或废弃车辆,规划紧急撤离路线。雷烈,你跟我靠近东侧围墙缺口,进行抵近观察,注意保持隐蔽,非必要不进入。”
分工明确。沐凡三人迅速爬上传达室相对完好的屋顶,架设设备。青峰像只狸猫一样溜向附近的废弃车辆和土堆。
林岸和雷烈则猫着腰,借助杂草和废墟的掩护,向东侧一段坍塌了大半的围墙摸去。
越靠近,那股铁锈和腐败的味道越浓,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类似机油和臭氧的化学气味。围墙内侧的地面上,能看到更多零星的金属碎片和拖拽痕迹。
两人潜伏在缺口边缘的砖石后,向内窥视。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空旷的水泥地上,有几个缓慢移动的、外形扭曲的影子——是常见的低等蚀变体,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但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厂房侧面一个被暴力破开的大洞,洞口边缘的金属墙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翻卷出来。
而洞口的正前方,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金属残骸,以及一滩滩黑绿色的粘稠液体,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那里。”雷烈用枪口无声地指了指那个大洞,眼神锐利,“有东西从里面破墙出来过。而且,干掉了至少一个铁皮怪。”
林岸仔细观察。洞口附近的地面有清晰的、方向朝外的拖拽和挣扎痕迹。那些金属残骸的断裂方式,也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扭断或扯碎的。
和之前洼地里的痕迹,如出一辙。
厂区里,除了游荡的低等蚀变体,似乎还藏着某种更危险的、能轻易破坏金属怪物的“捕食者”。
“发现目标。”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沐凡刻意压低、但难掩震惊的声音,“核心厂房顶部偏西……有大型生物活动迹象!能量读数……极高!
它刚刚从厂房另一侧绕上来,体型预估……超过三米!外形无法完全辨认,部分躯体似乎覆盖着……金属与骨质混合的甲壳?它在屋顶移动,正在……啃食什么东西?”
啃食?
林岸和雷烈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投向沐凡所说的方向。
距离较远,细节模糊,但确实能看到一个庞大而笨重的轮廓,在厂房顶部缓缓移动。偶尔,有暗色的碎块从它嘴边落下。
“它在吃什么?”雷烈低声问。
“……无法判断。”沐凡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目标能量反应干扰太强,观测镜无法穿透。但根据轮廓和坠落物轨迹分析,疑似……某种大型蚀变生物的残骸,或者……机器零件?”
吃金属?还是吃蚀变生物?
就在这时,那屋顶的庞大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突然停下,头部(如果那团东西能算头)转向了传达室的大致方向!
“它发现我们了?!”吴鹏的惊叫在通讯器里响起,又被他自己捂住。
“别动!保持隐蔽!”林岸立刻下令,同时自己和雷烈也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那东西静静地“看”了这边几秒钟,并没有立刻扑过来。然后,它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身躯,消失在厂房顶部的另一侧。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沐凡的声音才传来:“目标离开屋顶,进入厂房内部……能量读数被建筑遮蔽,无法追踪。厂区内其他低等蚀变体活动如常。”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林岸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握匕首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雷烈,发现对方脸上也没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棘手对手时的凝重和……隐隐的兴奋。
“那东西,不简单。”雷烈舔了舔嘴唇,低声道。
“嗯。”林岸应了一声,在脑海中的“巡查清单”上,给“旧净水厂”这一项后面,重重地打上了一个代表“高危”的标记。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怪物巢穴。有金属怪物的制造(或改造)痕迹,有能捕食金属怪物的未知强大生物,还有诡异的能量遮蔽……
情报已经远超预期。是时候撤退了。
“全体注意,”林岸按下通讯器,声音平稳,但语速加快,“侦察目的已达到。现在开始按青峰规划的路线,有序撤离。保持安静,动作要快。沐凡小组先撤,青峰跟上,雷烈断后,我居中协调。行动。”
没有犹豫,没有争论。所有人都明白,刚才与屋顶那东西的短暂“对视”,已经将危险等级提到了最高。
小队像受惊的鼹鼠,沿着来路和青峰标记的隐蔽点,快速而无声地向后撤去。
直到旧净水厂那狰狞的轮廓彻底被荒丘挡住,所有人都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脚步丝毫未停。
第一次主动出击,带回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更深的迷雾和沉甸甸的危机感。
林岸一边撤离,一边在记录板上飞快地书写。不是工整的巡查记录,而是略显潦草的关键词:
【厂区内部破口 - 暴力内向外】
【未知大型生物 - 混合甲壳 - 捕食金属怪?】
【能量遮蔽核心区】
【威胁等级:极高 - 需重新评估】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在那行“需重新评估”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这次,可能不是修个扶手或者堵个门洞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