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深处,第三区,决策会议室。
房间并不奢华,但墙壁是厚重的吸音材料,巨大的实木长桌边只坐了五个人。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吹不散弥漫的严肃。
坐在主位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挺括旧军装的男人,肩章没有衔,只有一枚简朴的盾形徽记。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封面印着“C-7区13号楼特殊观察单元-初步评估”。
“……综上所述,”坐在侧方、戴着眼镜的赵铭结束了他的汇报,“目标林岸,异能表现与登记严重不符,初步判定为‘规则侧写与局部执行’类稀有变种。
其能力目前稳定作用于13号楼范围,表现形式为‘制定规则-执行奖惩’,并展现出对楼内人员异能的微弱正向催化效应。该单元近期完成了一次有效外围侦察,获取关键情报,但同时也引起了相邻单位的关注和一些……非正式试探。”
“正向催化?具体数据。”另一侧,一个面容冷峻、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提问。她是研究部门的代表。
“缺乏精密仪器现场测量,但根据行为观察对比及当事人自述,优化幅度估算在5%到15%之间,涉及异能控制精度、能量利用效率及稳定性。催化过程看似由‘规则嘉奖’触发,具体机制不明,林岸本人声称无法直接控制效果强度与方向。”
赵铭回答得一板一眼。
“听起来像是某种……领域性的心理暗示加能量引导复合效果?”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摸着下巴,“以前‘摇篮’项目是不是有过类似记录?”
“性质不同。”白大褂女人否定道,“‘摇篮’是强制灌输和改写,这是基于‘认同’和‘规则’的诱发与梳理。
更……温和,也更依赖环境构建。从现有资料看,目标个体并无攻击性或扩张性主观意图,行为逻辑高度贴合其自我认知的‘管理者’角色。”
“一个把自己当成物业主任的规则系异能者……”富态男人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觉得荒唐还是有趣。
主位的老者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档案上林岸那张平静的证件照。
“风险评级。”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些。
赵铭早有准备:“目前评估为‘观察级低风险’。理由:
一,能力作用范围明确限定,无扩张迹象;
二,行为模式稳定,逻辑自洽,且对堡垒现有秩序表现出服从与利用倾向;
三,其所管理的13号楼正承担实质性的前沿监控任务,并表现出一定的战斗协同潜力。潜在风险在于能力的未知成长性,及可能引发的周边单位不平衡与觊觎。”
“处理意见。”老者继续问。
“建议维持现状,继续执行原试点方案,授予其对应任务权限及基础资源,进行长期隐蔽观察。不予特殊提拔,不予额外关注,不公开其异能特殊性。
观察重点:能力成长轨迹、心智稳定性、对更大范围‘规则’的适应性,以及在压力下的选择倾向。”赵铭给出的是标准但审慎的观察程序。
冷峻女人补充:“研究部门申请,在非干扰前提下,布设远程被动监测设备,收集其规则触发时的环境能量参数。”
富态男人耸耸肩:“我没意见。反正现在各处都缺人手,他能稳住那栋‘垃圾楼’还能干点活,总比彻底烂掉强。别惹出大乱子就行。”
老者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铭身上:“按观察级方案执行。资源按试点标准配给,不卡,也不多给。对外统一口径:13号楼管理改进初见成效,试点任务完成度尚可。赵铭,你负责单线联络与评估。”
“明白。”赵铭颔首。
“散会。”老者合上档案。会议结束,关于一个F级管理员及其引发的微小涟漪,在堡垒高层得出了“继续看着”的结论。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无数需要关注的变量中,略显奇特但尚不足以为奇的一个。
两天后,这份“继续看着”的决议,通过赵铭的加密通讯,简化为几句交代,传达到了林岸这里。
“……情况就是这样。上面觉得你目前做得不错,按既有路线继续即可。资源申请只要合理,流程会比以前顺畅些,但别指望特殊照顾。
另外,研究部门可能会在楼外安装一些不打扰你们的监测设备,例行公事,不用理会。”赵铭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有些失真,“最后,个人建议:低调,巩固,处理好邻里关系。你这里,现在被很多人看着。”
通讯结束。林岸放下听筒,走到窗边。堡垒高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低调,巩固,处理好关系……他咀嚼着这几个词。来自上层的直接压力似乎暂时卸去,但“被很多人看着”本身,就是一种更广泛、更微妙的无形压力。
他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沐凡刚刚提交的巡逻报告附件上——几张用简陋线条描绘的图案:在废弃岗亭外墙上发现的,几道深刻、边缘呈细微晶体化的灰白色划痕。
旁边备注:与金属怪物外壳残留物光谱比对相似度72%,非自然磨损,疑似利器试探性刮擦,时间约在36-48小时内。
旧水厂的阴影,并没有因为上层的“观察”而停止延伸。
几乎是前后脚,来自“邻里”的“关心”也到了。
首先是一份措辞客气、盖章齐全的正式函件,来自12号楼王管理员。
内容是商请“暂借贵楼陈石头、雷烈两位同志,协助本楼完成第七号仓库区积压物资的快速转运与安保任务,为期三日,贡献点按双倍标准支付,并附赠一批新型能量电池作为谢礼”。
函件被吴鹏紧张地送到林岸桌上时,林岸刚听完巡逻小队回来后的简报。
陈石头在描述那划痕时,憨厚的脸上也带着后怕:“……俺就觉得,那东西刮墙的时候,肯定在听着啥、等着啥。”
林岸看了一眼借调函,又看了一眼划痕草图。他没说什么,只是让吴鹏把青峰和沐凡也叫来。
等人齐了,他把函件和草图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都看看。”
沐凡先拿起草图,眉头紧锁:“活动范围扩大了,试探意图明显。这不是好兆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函件,推了推眼镜,“这个时候借调我们最主要的防御和攻击力量,无论对方本意如何,客观上都极大削弱了我们对潜在威胁的应对能力。双倍贡献点和能量电池……代价不菲,但也显得急切。”
青峰嗤笑:“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帮孙子肯定是听说了啥,想把人弄过去仔细瞅瞅,说不定还想挖墙脚。雷老大,你说呢?”他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雷烈。
雷烈扫了一眼函件,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让老子去给他们搬仓库?呵。那姓王的要是敢当面提,老子帮他把仓库‘清空’倒可以。”话里的火药味十足。
“林管理员,咱们不能答应吧?”陈石头瓮声瓮气地说,“万一那刮墙的东西真来了……”
林岸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函件是正式的,符合流程。直接回绝,会落人口实,显得我们不配合片区工作。”
他拿起笔,在函件副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吴鹏:“照这个意思,正式回复12号楼。语气客气点。”
吴鹏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贵楼所求协助,本应支持。然我楼近日于负责监控之旧水厂方向,发现新的不明威胁活动迹象(详见附件草图),评估风险等级已提升。
陈石头、雷烈二位队员系本楼应急核心,须随时待命应对突发状况,实无法抽调。深表歉意。为片区安全计,建议贵楼亦加强戒备。
若物资转运任务紧急,我楼可派遣吴鹏同志(异能:金属感知)协助进行前期安全隐患排查……”
沐凡看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青峰咧嘴笑了。雷烈哼了一声,没反对。陈石头则松了口气。
回复函发回去不久,王管理员那边就没动静了。既达到了回绝的目的,又点出了真实的威胁,让对方无话可说,甚至还反将一军。至于派吴鹏去?不过是个谁都不会当真的客气话。
然而,这件事像是一个信号。接下来的几天,13号楼申请维修外墙的资金被“暂时调配至更紧急项目”,预定的一批基础训练器材被告知“库存不足需等待”,甚至有人看到12号楼和另外两栋楼的人在巡逻路线交界处,对着13号楼的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谈笑。
资源上的隐形挤压,比一纸借调函更让人心烦意乱。它不激烈,却无处不在,像钝刀子割肉,慢慢消耗着你的精力和机会。
林岸对此的回应,是让沐凡和青峰列出楼内最急需、也能自己动手解决的维修和强化项目清单,然后用刚到手的基础贡献点,去市场淘换最便宜的二手零件和材料。
同时,他增加了夜间巡逻的班次,并让沐凡在巡逻路线上选了几个点,开始用那些淘换来的材料,搭建最简单的预警绊索和临时掩体。
“他们卡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林岸在小组会上只说了一句,“把眼睛放亮,把手里的活干实在。旧水厂的东西不会跟他们讲规矩,也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日子在这种外松内紧、暗流涌动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训练照常,巡逻照旧,内部的规则运行平稳,甚至因为外部若有若无的排挤,让楼里一些原本摇摆的人,反而更向林岸这边靠拢了几分。
直到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
负责后半夜巡逻警戒的,是陈石头和青峰。就在交接班前半小时,青峰改装的那个金属反应警报器,在面向旧水厂方向的瞭望点,发出了短暂却尖锐的嗡鸣。
几乎同时,陈石头透过逐渐稀薄的晨雾,看到远处荒草丛中,似乎有几个矮小、动作僵硬的不规则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废墟的方向。不是常见的蚀变体,那轮廓,让他瞬间想起了岗亭墙上的划痕,和之前撞门的铁皮怪物。
他立刻按下了通讯器:“林管理员!有情况!西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疑似小型金属目标活动,数量三到五个,移动方向……好像是朝着东边15号供水站旧址去了!”
林岸的声音立刻传来,清晰冷静:“收到。石头,青峰,原地隐蔽监视,不要追击。沐凡,启动所有监测设备,重点扫描供水站方向能量读数。吴鹏,准备探测仪。雷烈,检查装备。其他人,非战斗人员回房,锁好门窗。”
他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望向西北。雾气正在散去,远方废墟的轮廓渐渐清晰。
试探结束了?
还是……新的动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