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站带回的金属片,沐凡连夜进行了分析。刻痕太浅,无法有效提取信息,但背面的残存代码,经过与堡垒有限开放的旧时代工业数据库模糊比对,指向了灾变前一家名为“创生科技”的子公司。
这家公司名义上从事环保设备研发,但数据库的关联信息条目后大多跟着“[数据损毁]”或“[访问权限不足]”的标记。
“又是‘磐石’工业的壳。”沐凡将分析结果递给林岸时,眉头紧锁,“‘创生科技’是其旗下六家二级子公司之一,公开资料极少。这种编码格式,常用于内部测试样本的非流通标记。
那片金属本身是一种高韧性记忆合金的初级试验品,抗腐蚀和能量耐受性远超常规钢材。”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吴鹏用探测器仔细扫描后,在金属片内部检测到极其微量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自然或工业衰变序列的放射性同位素残留,半衰期极短,像是……某种强烈能量冲击后的‘余烬’。
这种痕迹,与我们在某些高强度蚀变区域边缘采集到的本底辐射畸变有相似之处,但更‘新’,也更‘纯粹’。”
林岸拿起那片冰冷的金属,对着灯光。它看似普通,却像一枚从灾难核心溅射出来的微小弹片,封存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就是说,旧水厂地下测试的东西,可能和引发‘大灾变’的某些能量现象直接相关?”林岸问。
“无法确定,但关联性极高。”沐凡严谨地回答,“至少证明那里进行的‘测试’,触及了某些非常危险的领域。”
林岸将金属片锁进抽屉。这解释了一部分怪物的来源,但关于“大灾变”本身,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官方说法始终是“全球性未知能量爆发引发物理规则紊乱和生物基因崩解”,细节讳莫如深。
第二天,巡逻小队在按照新方案扩大警戒范围时,有了更意外的发现。
在一条早已干涸、被风沙半掩的旧公路路桥桥墩下,青峰灵敏的金属感知捕捉到了异常——不是活动的怪物,而是大量堆积的、被刻意掩埋的金属残骸。
他们小心挖掘,掀开一层砂土和碎石后,露出了令人心悸的景象:大量扭曲变形的汽车框架、破碎的家电外壳、锈蚀的金属家具,甚至还有少量变形严重的枪械零件。
所有金属都呈现一种统一的、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怪异质感,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孔,像是被强酸淋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吮吸”过精华。
“这……这不是自然腐蚀!”吴鹏的探测器靠近时,指针疯狂摆动,“能量残留很混乱,但有一种主导性的……‘掠夺’特征。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些金属里某种特定的‘成分’抽走了,只留下废渣。”
在这些废渣堆深处,陈石头发现了一个被压瘪的旧式军用防水背包。背包几乎石化,但里面有一个密封的钛合金盒子奇迹般保存完好。
盒子里没有武器或补给,只有一本塑封的笔记本,和几张皱巴巴、褪色的照片。
笔记本的主人自称“老贺”,曾是附近一座早期幸存者哨站的观察员。他用潦草却坚定的笔触,记录下了“大灾变”初期许多触目惊心的片段,时间大约在灾变后第一个月到第三个月之间。
【第17天。信号全断。外面不再是熟悉的世界了。天空有时会变成暗紫色,打雷没有声音,只有骨头里发颤的震动。植物开始疯狂,长得比楼还高,然后一夜之间全部枯萎成灰。动物……动物变得不认识自己,也互相不认识了。】
【第29天。救援迟迟不来。我们看到了第一只‘那种东西’。它从前街的王记五金店老板变的。
人好像融化了,又和店里的铁架子、扳手、齿轮长到了一起,变成一个会走路的、吱嘎作响的怪物,见什么金属就‘吞’什么。子弹打上去,火星四溅,它好像不在乎,只是更疯了。老赵用汽油瓶烧了它,烧的时候发出像一万个人在哭的声音……】
【第41天。不止是金属。西边粮库的人跑来说,他们那里的粮食自己动起来了,像有生命一样攻击人。
木头、塑料、甚至玻璃……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活’过来,但都带着一股子邪性,只想破坏,只想把人也变得和它们一样。我们管这叫‘蚀’,它像锈一样,腐蚀一切。】
【第67天。收音机里终于收到断续的军方广播,让幸存者向几个指定地点集中。我们准备走了。但昨晚守夜时,我好像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不是被‘蚀’变的,而是从‘蚀’最浓的雾里‘生’出来的。像一团不定形的影子,所过之处,连‘蚀变体’都会消失,只留下一些奇怪的灰烬。
它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灵魂都被冻住了。那感觉……不像野兽,更像是在‘观察’?我是不是疯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
照片上是灾变前平凡的世界:阳光下的街道,嬉笑的人群,整齐的店铺。与笔记本中的地狱景象对比,刺眼得令人心酸。
林岸缓缓合上笔记本。这不是官方的宏观报告,而是来自最前线的、沾着血泪的原始记录。它印证了堡垒历史教材里语焉不详的部分,也揭示了更深的恐怖——“蚀”不仅仅改变生物,似乎还在催生某种更高级、更难以理解的东西,比如日记最后提到的“影子”。
而他们现在面对的金属怪物,似乎只是这种“蚀”与特定人造物(军工测试场)结合后,产生的一种较为“有序”的变体。旧水厂深处的“大家伙”,或许就是这种结合下的一个强大个体。
“所以……末日不是一种病毒,也不是陨石。”青峰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整个世界……‘活’过来,然后‘病’了?”
“或者,是被迫变成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游戏场’。”沐凡低声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抿住嘴。
游戏场……林岸想起赵铭曾暗示过的“规则类异能并非唯一”,想起灾变前人们编撰的末日游戏。这些破碎的信息,像磁石一样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他将笔记本和照片小心收好。这份记录太重要,必须上报。
还没等林岸整理好报告,新的紧急通讯直接切入了13号楼的频道,来自堡垒区域指挥中心,而非赵铭。
“所有C-7区及相邻区域巡逻单位注意!监测到D-2区(位于13号楼上风向约八十公里)发生大规模‘蚀潮’异常涌动,伴随高强度能量风暴前兆。
现已确认,该区第七、第九幸存者定居点失去联络,观测到不明巨型生物活动迹象。风暴可能在未来24-48小时内波及你区。所有单位即刻起进入二级戒备,加固防御,检查避难设施,储备物资。非必要不外出。重复……”
通讯里的声音冰冷急促,背景还有隐约的警报声。
D-2区……那是比他们这里更靠近内陆、原本被认为相对稳定的区域。连那里都爆发了大规模危机,甚至出现了需要特别指明的“不明巨型生物”?
刚刚从日记中感受到的、属于旧日的恐怖,瞬间被拉回现实,且更加迫近。
“巨型生物……”陈石头喃喃道,“比旧水厂那个……还大?”
没人能回答。但指挥中心直接越级发布全区警报,事态显然已非同小可。
林岸立刻下令:暂停一切非必要外出和训练,检查楼内所有门窗加固情况,清点应急物资和武器弹药,分配防御岗位。沐凡和青峰全力监控能量读数变化,特别是风向。
气氛瞬间绷紧。远在八十公里外的灾难,此刻却仿佛能听到它逼近的脚步声。
雷烈默默地将更多弹药堆放在方便取用的位置,检查着每一把武器的状态,眼中跳动着好战与凝重并存的光芒。他知道,这次可能不再是侦察或小规模接触了。
吴鹏脸色发白,但强迫自己一遍遍检查医疗包和探测设备。
林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似乎毫无变化、却已暗流汹涌的天空。从金属怪物到未知的“蚀”之本质,从旧水厂的阴影到远方的雷鸣,这个末日的真相正一点点撕开伪装,露出其狰狞庞大的一角。
而他的13号楼,他这群刚刚有了点模样的“问题住户”,正站在这风暴蔓延的前沿。
宿管不仅要防小偷小摸,调解邻里纠纷,现在,恐怕还得准备应对……天灾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集结起来的众人,声音清晰沉稳:
“都听到了。真正的考验可能来了。按照预案,各就各位。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栋楼,发出预警。在命令到来之前,这里就是防线。”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或坚定的脸。
“记住,不管外面是什么,在这里,得按我们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