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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谢凌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脸狠厉盯着芜辛,“朕是小瞧你了,一个活死人竟然还会做戏?”
侍卫们迷惑,“皇上......”
谢凌咬牙切齿,“为了和玉梨争个高低,竟然不惜毁掉这些珍贵的傀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说的没错,千丝苑内这十几个傀儡,皆是我用心头血所养,毁了它们,无异于毁了我。
谢凌知道,我一向把这些傀儡看得比命还重要。
可昨日,何玉梨因朝中流言郁郁寡欢,他便让我用傀儡做戏哄何玉梨开心。
我本不肯,他直接翻了脸,命人去中宫带芜辛,说她不是活人,理应逐出宫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勉力驱使傀儡。
因有孕在身,巫力被封,我很快体力不支。
一个傀儡失控,扑向何玉梨。
吓得她当场昏死。
我连忙强行发动巫力收住傀儡,却被巫力反噬,吐出一口鲜血。
谢凌对口吐鲜血的我视而不见,抱起何玉梨,一脚踹翻案几。
“来人!锁上千丝苑的大门,让她自己好好在这里玩个够!”
他命令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任何人不准靠近,以免被我巫术蛊惑。
我鲜血引动禁制,傀儡一起发狂。
它们素日便以我心头血为食,可那是在我控制之下。
如今我完全无法使用巫力,很快,我在极度痛苦中被吸干浑身血液。
谢凌顾不上满院血腥气,在院内仔细翻找,发现并无半点我的踪迹。
他松了口气,“她绝对是跑了,便是傀儡失控,一个大活人,总要留点骨肉残骸吧?怎能消失得这般干净?”
一个侍卫疑惑道:
“可这满地是血,常人这个出血量,就算不死,也该失去意识了,又能去哪呢?”
谢凌眼神阴鸷,一把夺过侍卫的佩刀,压在他颈上。
“告诉朕,青蔓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帮她做戏?命若是不想要,朕就给你个痛快!”
侍卫们齐声跪下求饶,但谢凌不为所动,一刀割开那个侍卫的喉咙。
鲜血飞溅,众人噤若寒蝉。
片刻后,连声道:“皇上说的对,青娘娘本非常人,一定是逃出去了!”
谢凌面色松动了些许,又盯向一直望着盘铃发呆的芜辛,眼底透出一抹狠色。
“带去暗牢,朕要亲自审问。”
侍卫们拽住芜辛,她却死活不肯离开,只盯着满地的傀儡残骸,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怕她使用巫术,连忙去堵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道:“少了......少了一个......”
很快,她被堵住嘴,强行带往暗牢。
9
谢凌带人匆匆赶往暗牢,半路却被何玉梨拦下。
她娇弱的身体披着白狐氅,立在雪地里,恍若一枝梨花。
何玉梨碎步迎上前,“凌哥哥,先用膳吧,身子要紧。”
她言笑晏晏,谢凌不由得声音软了下来,接住她道:
“这般冷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你先用膳,莫要等我。”
何玉梨面如春花,乌黑的鬓间,并无繁复饰物,仅有一支鲜红的朱砂发簪。
我心中一动。
这支朱砂发簪,是谢凌送我的订情之物。
傀儡师用心头血养傀儡,时间久了,会有心悸不安的毛病。
谢凌听闻朱砂能安神,遍天下搜寻上好的朱砂,亲手为我雕琢此簪。
我平日舍不得戴,一直收在宫中。
不曾想,此时,赫然戴在何玉梨头上。
我不禁苦笑。
也罢,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何玉梨进宫,谢凌便把心分了一半给她。
他说,玉梨当初刚及笄的年纪,便孤身前往匈奴和亲。
娇养的大家闺秀,在塞外吃尽了苦楚。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要多顾念一点。
今日陪她赏雪吟诗。
明日同她做画饮茶。
后日便是哄她入睡。
慢慢的,谢凌早就把我抛到脑后。
何玉梨受惊了,便是我的定情之物又如何?
自然是要给他的心上人压惊安神。
我已平复心情。
可有人却不能接受。
被侍卫押着的芜辛,一抬头看见了何玉梨头上的朱砂发簪。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竟然吐掉了口中塞的东西。
芜辛挣脱侍卫向何玉梨扑去,“阿姐的簪子!”
何玉梨吓得花容失色,脚下一乱,直直向后倒去。
谢凌一把捞住她的腰,可发间的簪子却滑落,掉在路边的石阶上。
一声脆响,断成几截。
芜辛扑去捡,却被刚反应过来的侍卫飞身按倒。
一声闷响,芜辛的脸撞在石阶上,口鼻瞬间鲜血直流。
我心疼地大喊,“芜辛!不过一个簪子而已,阿姐不要了!”
可她根本听不见,仍是拼命挣扎着伸出手臂,把那几截断簪牢牢抓在手里。
谢凌脸色难看至极,命人把何玉梨送回落梨苑。
他在芜辛身旁蹲下,审视她良久。
“芜辛,我知道你们巫女有传递消息的法子,你告诉你阿姐,她再不回来,我便杀了你。”
见芜辛不言语,他耐住性子哄骗道:
“难道你不想你阿姐回来?其实你阿姐也舍不得走,她只是躲了起来等我去找她。”
芜辛闻言反驳道:
“我阿姐早就要走了,是你不让她走。”
谢凌被呛得一时无语。
他与何玉梨暧昧之时,我便提过要回南诏,好聚好散。
换来的,却只有他的愤怒和嘲讽。
“全天下女人都羡慕你,偏你不要朕?”
“你一个无知蛮女,若不是朕顾念旧情护着你,你早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朕都把皇后之位给你了,你却连玉梨都容不下?真是妒妇!”
谢凌站起身,俯视芜辛。
“你阿姐不肯要这皇后之位,那朕就成全她,朕要立玉梨为后!”
10
谢凌要立何玉梨为后,朝中又起波澜。
御史谏言:“前朝和亲之女,匈奴单于之妻,不洁之身,如何能立为皇后?”
谢凌命人将御史关进天牢,待秋后问斩。
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谏。
谢凌让钦天监择黄道吉日,钦天监演算后,最近的吉日在半月之后。
谢凌一口否定,“等不得,三日内立后!”
皇上要立何氏女为后的消息当日便诏告天下。
内务府和礼部忙得热火朝天。
所幸,谢凌早就让人为我备下立后的吉服和一应物件。
何玉梨与我身量相仿,如今倒是直接能用。
芜辛使用巫术,逃出暗牢,回到千丝苑寻我。
侍卫来报时,谢凌正在陪何玉梨试吉服和头冠。
谢凌匆匆赶往千丝苑,何玉梨也紧跟其后。
千丝苑里,芜辛正捡了地上的傀儡残骸拼凑,嘴里念念有词。
月黑风高,满院血腥气,她惨白脸上阴气森森,吓得众人不敢吭声。
芜辛抬头看见谢凌,突然扑过来扯住他的衣角,没有情绪的声音冷硬:
“阿姐出事了,她就在这里,快让人去南诏找门主,七日之内还有救。”
我苦笑,傻姑娘,七日之内,就算是最快的马,也不可能从这里到南诏跑个来回。
阿姐我,永远回不了南诏了。
芜辛转头看见何玉梨,深黑眸子死死盯住她。
“你为何总抢阿姐的东西?”
她开口的同时,便飞身上前,一把扯下何玉梨的头冠,哐当扔到地上。
“便是我阿姐不要,也不给旁人。”
何玉梨被珠冠带掉几缕头发,痛得眼泪直流。
她恨声道:“凌哥哥!她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样在宫里放肆,为何不处死她?”
谢凌命侍卫捆住芜辛,冷声道:
“青蔓待她如同亲人,留下她便不怕引不出青蔓!”
“明日便押了她去游街,我倒要看看她阿姐还管不管她!”
次日,芜辛被五花大绑在囚车里游了一天街。
谢凌乔装成侍卫,蒙了面骑马跟在后面。
他视线锐利,不停地在两边人群中搜寻着可疑踪迹。
忽然,一个戴黑纱斗笠的女子引起他的注意。
他飞身下马,冲过人群,一把抓住女子,“青蔓!”
谢凌急切地掀开女子的面纱,脸上瞬间满是失望。
面纱之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又回头看看芜辛,芜辛毫无反应。
谢凌放开女子,回身上马。
我坐在芜辛身旁,看他这副蠢样,只觉得好笑。
为何这样上天入地找我?
总不至于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想想也是,我对他而言,如同用心头血养了多年的傀儡。
战场上是锋利的武器,平日是可靠的保镖。
再说,留着我在后宫,一来彰显他深情重义。
二来不影响他和何玉梨卿卿我我。
偶尔还可以让我扮傀儡戏取乐。
是我,我也舍不得。
游了一天街,毫无收获。
谢凌神色恹恹,回宫后,甚至没有心情去落梨苑陪何玉梨,反是去了中宫。
那日醉酒后,他很久没来过中宫了。
我不喜宫人伺候,中宫平日只有我和芜辛。
如今自然是空无一人,殿中处处落满灰尘,甚至结出蛛网。
谢凌拂去蛛网,望着手上黏的蛛丝呆了半晌,忽尔一笑。
“青蔓,你看,这像不像芜辛操控傀儡的丝线?”
优秀的傀儡师,自然无需用丝线,凭巫力便可操控傀儡。
芜辛换了木头心后,巫力大大减弱,我只好教她用特制的丝线操纵傀儡。
那时,我和谢凌在一旁,看芜辛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忙脚乱地练习,操纵失误几个傀儡打成一团分不开。
谢凌乐得一盏茶都掀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
我翻了个白眼,有病啊你,芜辛还被你关在暗牢,你提她名字倒是挺轻松。
“皇上!”
落梨苑的侍卫慌忙来报,“何娘娘......人不见了!”
11
明日便是立后大典,何玉梨却不见了。
不知为何,谢凌却没有勃然大怒,冷静转身去了暗牢。
他一鞭子抽在芜辛身上,“说!你阿姐用什么法子把玉梨掳走的?”
我飞身扑到芜辛身上,却毫无用处。
鞭子仍然穿透我,一下下落在芜辛身上。
芜辛的衣服很快破烂,露出胸前一片木头心。
谢凌喘着粗气,眼睛里喷出怒火。
“难怪你阿姐不要你了,一个无心之人,要你何用?”
芜辛闻言抬起头,“我阿姐没有不要我,她只是不要你。”
谢凌又挥起鞭子。
我又急又气,却束手无策。
住手!住手啊谢凌!
她只是木头心,不是不会痛。
恰恰相反,我的芜辛,她自小便很怕痛。
可她却毫不犹豫地为我挡下那支夺命的流矢。
我摁住她流血的心口施术时,她还强忍疼痛朝我笑,“阿姐,你没事就好。”
我忍住眼泪告诉她,“别睡,相信阿姐,阿姐会护住你,不会让你有事。”
可如今,我终究是护不住她。
很快,羽林军来报。
“皇上!何家勾结匈奴,边疆大军来犯!何将军此刻已围住宫门!何娘娘她,也在何将军身边。”
何玉梨的宫人,也哭道昨日何玉梨找内务府要了皇宫地图,说日后管理皇宫备用。
谢凌手中的鞭子落在地上。
他颓然落坐在椅子上,命人解开芜辛。
又有人来报,宫门眼看要守不住了,请皇上随亲卫从暗道逃脱。
谢凌让人带上芜辛,芜辛却坚决不肯。
她木然的脸上,依然是没有情绪的声音:
“把阿姐的盘铃给我。”
“我要去千丝苑,我阿姐还在那里。”
谢凌闻言,从怀中掏出盘铃递给她。
芜辛转身便走,谢凌随后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有违,一同跟到千丝苑。
外面火光冲天,一片兵慌马乱。
偏远的千丝苑中,还是那副阴森模样。
众人进了院内,连忙关紧院门。
芜辛掏出盘铃,驱动巫力。
盘铃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诡异。
芜辛低首吟唱:
“荡荡游魂,何处生存,河边野处,坟墓山林,以我诚心,祝祷天地,巫神助我,寻回真魂。”
我愣住了,这是招魂咒。
芜辛她,应该用不了这个咒术。
招魂咒不同于巫术,并非全用巫力。
巫女是可以通灵的,但芜辛换了木头心,便失去通灵的感知力。
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一直看不到我近在咫尺的亡魂。
可随着她不停地反复吟唱,我竟然觉得恢复了几分力气。
虚弱的魂体竟然慢慢凝出实形。
众人吓得面无血色,“鬼!有鬼!”
谢凌却面露喜色,“青蔓!你果然没走!”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来拉谢凌,“皇上!快走!她是鬼啊!”
谢凌回身一剑刺穿他胸膛。
“滚!都给朕滚!朕不用你们管!”
见他状若疯魔,众人犹豫片刻,磕了个头转身各自逃命去了。
12
偌大的千丝苑,此刻便只留一鬼一人,还有一颗木头心的半人半鬼。
芜心扑上来抱住我,“阿姐!”
我流出眼泪。
“芜辛,不要再听别人说你没有心,你能使用招魂咒,那可是要用一颗诚心祝祷天地的咒术!”
原来,若是有情,木石亦可为心。
芜辛的声音依然冰冷,“芜辛心里想见阿姐,咒术便成了。”
谢凌凑近几步,想上前来又退缩半分。
他眼眶通红,嘴角扯出一个称得上讨好的笑容。
“青蔓,你终于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躲起来了。”
“我们一起离开吧,青蔓,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冷声道:“谢凌,你怎么有脸让我原谅你?”
谢凌身子微微一僵,依旧极力保持着笑容,“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不该把你关进千丝苑。”
“我只是气你故意让傀儡去吓玉梨,我觉得你不该是这么小气的人。”
我极力克制情绪,“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故意让傀儡去吓何玉梨。”
“我不会原谅你。”
我牵起芜辛的手,“我们走。”
芜辛摇摇头,“阿姐等一下,你的身体应该还在这殿中,那日我检查了所有的傀儡残骸,没有山魈的。”
我愣住了,山魈,是我众多傀儡中最强大的一个。
那日,傀儡失控,发疯般争抢饮我的血,一阵乱战后,最后胜出的,便是山魈。
我意识的最后,是它吸干我所有血液。
随后我的游魂便飘离千丝苑,困在谢凌身侧,不知它的下落。
谢凌拉住我的衣角,低声哀求。
“青蔓,我知道你一时不能原谅我,可我们还有漫长一生,我们还要生儿育女,相伴到老。”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忘了吗?”
哪来的漫长一生,哪来的生儿育女。
想到腹中和我一起惨死的孩子,我眼睛一阵酸涩。
我手轻抚在小腹上,忽然笑了。
“谢凌,我的一生,在你把我关进千丝苑那天,已经结束了。”
“孩子,也在那天没了。”
“你知道傀儡为何失控吗?”
“因为我有了身孕,傀儡师有了身孕,便不能再动用傀儡术。”
“我担心局势不稳,想保护你,所以才偷偷服用避子汤。”
谢凌瞪大了眼睛,后退几步,“青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语气平静,“你整日与何玉梨厮混,我不想告诉你,我只想带着芜辛和肚里的孩子离开。”
“有这个孩子的那天晚上,你在床塌上喊了何玉梨的名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谢凌露出窘迫不堪的神情,吞吐道:
“是我不好......那日我醉了酒,见她跳凌波舞,忽然想起,当初她去和亲的前一晚,也曾为我跳同样的舞.....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忽然笑了。
“谢凌,我和孩子在千丝苑绝望痛苦地死去时,你在做什么?”
“你这个孩子爹,在无微不至的照顾何玉梨。你怕她做噩梦,整晚拍着她的背唱江南小曲哄她入睡。”
谢凌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你不会以为我一直被困在千丝苑吧?”
“我一直被困在你身边,亲眼看着你们卿卿我我,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我想通了,老天想让我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死也做个明白鬼吧。”
“你不是一直说要找我出来,要我跪下给何玉梨道歉吗?”
“现在,你找到我了,要我道歉吗?”
“不!不要!”谢凌痛苦喊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向你道歉。”
他整个人抱住脑袋蜷缩着蹲下,嘴里喃喃自语:“原谅我,我求求你,原谅我......”
我轻笑,“原谅你?那你先把命还给我。”
“好。”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站起身,把剑横在颈前便要自刎。
13
突然间,一声呼啸,一道高大的疾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电光火石间,夺下谢凌手中的剑。
是山魈。
我转瞬间便想明白原委。
所有傀儡,都曾被我下过死咒,会永远保护谢凌。
如今我魂体显现,咒术依然有效。
我笑出眼泪。
真是荒唐啊。
我都死过一回了,依然救了谢凌。
他到底欠我几条命,终究是算不清了。
芜辛凝神望向山魈,鼻子用力嗅了一下,“阿姐,你的身体在山魈体内!”
傀儡对主人的味道十分痴迷,饮干了鲜血,又把肉身藏在了体内。
我着急送芜辛出宫。
招魂咒不过是让魂魄归来片刻,很快便会消散。
再耽误下去,只怕叛军攻进来,芜辛便走不成了。
“不用管我的身体,我们走!”
芜辛却不肯,“我要拿回你的身体,把你的魂魄封进去,赶回南诏还有救。”
谢凌闻言,捡起地上的剑,与芜辛一起向山魈攻去。
我没有巫力,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山魈愣住了,不明白谢凌为什么要攻击他,明明是他要保护的人啊。
芜辛见状,连忙摇动盘铃,施了个解体咒。
山魈高大的身形轰然倒塌,我的尸身从中跌出。
被吸干血液的尸身青白可怖。
谢凌却奋力接住,搂在怀里。
芜辛再次动用巫力,一股强大的吸力,我瞬间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睁开眼睛,芜辛没有表情的脸看着我。
“青蔓!”谢凌惊喜地喊着我的名字。
打斗声越来越近,几支点燃的飞箭从墙外射入。
大殿中,四处起火。
谢凌握紧了剑,深吸口气,向芜辛道:
“快带你阿姐走,我来引开他们。”
他走出殿门,忽然又回首,笑了一下。
“青蔓,对不起,来生若是相见......”
他突然哽住,片刻后,又对芜辛说:
“芜辛,我欠你一句道歉,你很好,没有心的人,原来是我。”
他转身走出殿外,厉喝一声,“谢凌在此!”
外面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芜辛瘦弱的身躯背起我,我伏在她背上,轻声道:
“我即便起死回生,也活不过四十岁,芜辛,不管我怎么样,你要好好回南诏。”
芜辛轻轻跃起,声音依然清冷无情:
“阿姐,不管你活到多少岁,芜辛一定带你回南诏。”
14
番外--千丝戏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
两个身着异族裙装的少女,携手走在热闹的集市上,满脸新奇,东张西望。
路边,说书先生正在为当今天家歌功颂德。
五十年前,谢氏起兵推翻前朝,刚坐了几天皇帝,何家勾结匈奴连夜攻破皇宫。
先帝谢凌殒命,何家也没落到好。
谢氏族人援兵很快赶,把何家一网打尽。
何氏族人,男丁全部斩首,女眷收入军营红帐中。
谢氏用了一年时间击退匈奴,推选谢凌的堂弟登基。
到如今,四海升平。
年龄稍大点的那个姑娘,听得入神。
另一个姑娘摇摇她的手,撒娇道:
“阿姐,这说得什么啊,好无趣,我们去看杂耍吧!”
两人一路边玩边走,小姑娘就像林间鸟雀,不停地跟她阿姐说话,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阿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家阿妩,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嘴聒躁了些。想必上辈子是个哑巴,这辈子要把少说的话都补回来!”
阿妩也不生气,拉了姐姐去看杂耍。
是个老人在表演千丝戏。
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破衣烂衫。
手中傀儡却是衣着光鲜,收拾得干净漂亮。
那傀儡是个女孩模样,做工太好,娇贵鲜艳,神情栩栩如生。
老人用丝线操控着傀儡,完成了一个精巧的舞蹈。
阿妩瞪大了眼睛,“阿姐,这是咱们南诏的舞!”
不知为何,阿姐却不太想看,拉着阿妩离开了。
晚上,姐妹二人骑马赶回郊外的驿站。
路过破庙时,阿姐却突然勒住马。
“阿妩,我想进庙里拜拜。”
阿妩不明白姐姐为何要进无名的破庙,但她一向听姐姐的话。
二人进了破庙。
空荡荡的大殿,残破不堪,早已没有香火。
白日里表演千丝戏的那个老人,正守着火堆打盹。
他睁开眼看见姐妹二人,突然愣住了。
老人揉了揉浑浊不堪的眼,轻轻笑了。
“两位姑娘怎么来了,可是想看千丝戏?”
阿姐拉着阿妩坐下,沉默不语。
阿妩好奇地望着傀儡,“老人家,我可以摸摸她吗?”
老人轻轻拿起傀儡,像是对待情人般温柔,送到阿妩面前。
阿妩摸了一下,惊叹道:
“真厉害,不过几根丝线,便能操纵得像是活人般,跳的南诏舞,比我阿姐也就差那么一点!”
老人发出浑浊的笑声,“这算什么厉害,真正厉害的,操纵傀儡根本用不着丝线。”
阿妩不信,“不用丝线便能操纵傀儡,那不是神仙吗?”
老人咳嗽起来,半晌后才平复呼吸,轻声道:
“可不是神仙吗,正是天上的仙子。”
阿妩还要说话,一直沉默的阿姐突然拉起她,“走吧。”
阿妩意外,“不拜佛了?”
阿姐轻声道:“不拜了,求不得今生,也修不了来世。”
老人闻言怔住,口中喃啁道:“求不得今生,也修不了来世......”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浮起难以言说的神情,突然一扬手,把刚才还视若珍宝的傀儡扔进火堆。
火光舔过傀儡一身绮丽舞袖歌衫,燃着了椴木雕琢的精巧骨骼,烧得哔啵作响。
傀儡艳丽的面孔,在闪动的火焰中,有那么一刻,恍若活人。
她昂起含泪的脸,突然笑了笑,咔一声碎成碳灰。
老人泪流满面,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阿姐拉起阿妩,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庙门。
姐妹俩重新上马,阿妩问姐姐,“去哪?”
阿姐朝她绽开笑容,“回家。”
江南很好,就连风到这里也悱恻缠绵。
这里有繁华的街道和数不清的新奇玩意。
汉人有儒雅的长衫少年,也有英俊的年轻侠客。
可她偏偏不喜欢。
遥远的南诏,那里有走不完的山路。
雪山脚下静谧的湖泊,连天遍野的青绿蔓草。
那里才是她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