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的小青梅郁郁寡欢,他逼我表演傀儡戏博美人一笑。
我体力不支遭巫术反噬,傀儡失控吓到了他的青梅。
夫君大怒:“你这个蛮女!仗着巫术竟要害人!不让你吃点苦头果然野性难驯!”
他命人将我扔进失控的傀儡群中,锁了院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又急又怕,连声求饶。
如今我有孕在身,压制不住傀儡身上的巫术,关在一起,我会被失控的傀儡撕成碎片。
他却冷笑道:
“装什么装?刚才驱纵傀儡吓唬玉梨时不是得心应手吗?”
次日早晨,他从青梅房中.出来,唤了侍卫:
“去千丝苑,带她过来伺候玉梨,也算赔罪。”
千丝苑内,除了一地血迹,早已没有我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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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何玉梨一整夜,谢凌神情疲惫。
他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皱着眉放下,唤来侍卫询问,“昨夜千丝苑动静如何?”
侍卫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先是听闻青娘娘的惨叫和打斗声,一个时辰后再无声息。”
谢凌冷冷一笑,“才一个时辰啊,她倒是乖觉,装了一会发现没用,便不装了。”
“战场上,她驱使数百傀儡也轻松如常,区区十几个傀儡,对她而言又算什么?”
“不过是想骗朕扔下玉梨去陪她,不必理会,让她呆在千丝苑好好反省。”
宫女小心翼翼开口,“青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还候在院外等着给娘娘请脉。”
谢凌闻言眉毛一挑,“青蔓身体不适?让太医......”
话没说完,内室传来娇弱的咳嗽声。
谢凌立刻起身,几步跨入内室,扶住榻上咳得满脸通红的何玉梨。
“好不容易才睡着,怎么又咳醒了?”
他满脸心疼,轻轻拍着何玉梨的后背,连忙让宫女端水取药。
一番忙乱,何玉梨终于平复咳嗽,伏在他怀里微微喘息。
谢凌埋怨道:“太医院开的这什么药,半点用处也无!青蔓倒是会煮止咳的药茶,当初朕患咳疾的时候......”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半的话突然止住了。
他转向何玉梨柔声道:
“如今青蔓也吃了苦头,我让人放她出来,给你煮药茶,就当赔罪,这次就原谅她好不好?”
何玉梨将脸埋进他胸膛,娇声道:
“我都听凌哥哥的,我本来也没有怪青蔓姐姐,只要你们不要因为我生气就好。”
谢凌满足地抚弄着她的头发,“我们玉梨从小就温柔大度,贤良知礼。”
“等下她来了,你一定不要心软,朕要她给你跪下道歉,这次要是轻易放过,以后她还要惹是生非。”
2
看着他们卿卿我我,我内心竟然十分平静。
如果换作以前的我,此时必定痛苦万分,想要质问谢凌,他说的山盟海誓为何都不作数了?
可现在,我已经死了,只是一缕心有不甘的游魂。
谢凌说的没错。
我是南诏最优秀的傀儡师。
区区十几个傀儡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可我有了身孕,无法再用巫术,只能用一点浅薄的外门之术。
昨日表演傀儡戏时,便已体力不支,才会让傀儡失控扑向何玉梨。
后来被关进千丝苑,为自保,我强行使用巫力,却遭反噬。
十几个傀儡,皆是我平日用心头血所养的阴狠之物,一朝反噬,我毫无反抗之力。
无心无情的傀儡,尝到了主人的鲜血,发狂不止。
我苦苦支撑了一个时辰,最终命殒。
浑浑噩噩中,我无意识地飘出千丝苑,被无形的力量困在谢凌身边。
我亲眼看着他搂着何玉梨温柔安抚,为了让她安睡,整夜抚着她的后背唱家乡的江南小调。
此刻,他接过宫女手中的梳子,握住何玉梨一把青丝轻轻梳理,眼神温柔,“适才睡得好吗?做噩梦了吗?”
何玉梨摇摇头,“我已经不怕了,昨儿傀儡扑来之时,我吓坏了。我不怕死,我怕死了再也见不到凌哥哥了。”
谢凌为她挽上发簪,“玉梨,不用怕。待边疆战事平定,朕便封你为贵妃,以后再不离朕的身边。”
我有点讶异,为何不是皇后,而是贵妃?
总不至于他还打算把皇后之位留给我吧?
何玉梨应该也想到此处,眼神闪烁。
“凌哥哥,你也要待青蔓姐姐好一点,她是国之功臣,不像玉梨,是声名狼籍的弃妇。”
谢凌闻言动情道:
“朕不许你这样说,你是名门闺秀,如同玉盆里的幽兰,她不过是山野间的蔓草,如何能与你比?”
“当初废帝逼你和亲时,朕便发誓,一定要站到最高的位置,好好保护你。”
我恍然大悟。
原来,并不是谢凌变了心。
而是他心里的人,从来不是我。
3
当初,前朝皇帝无道,天下大乱。
匈奴强行索要公主和亲,皇帝舍不得自己女儿。
便将何家女儿何玉梨封作郡主,代公主和亲。
谢凌与何玉梨,本是青梅竹马。
在那之后,谢凌与何玉梨的父兄便扯起反旗。
原来,他多年征战,只为身居高位,保护自己的心上人。
他倒是深情,只是,骗得我好苦。
多年前,谢凌出现在南诏时,师父告诉我:
“阿蔓,宗门欠谢家恩情,你护得此人周全,待他事成后,便抽身回来。”
可我助谢凌登上帝位后,他却不肯放我离开。
他说要立我为后。
朝中议论纷纷。
“她虽有军功,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立蛮女为后?”
“皇后母仪天下,怎能让一个连出身无也的山野之人居之?”
“皇上若实在喜欢,当作侍妾收在后宫也罢。”
谢凌不悦,在朝堂上拂袖而去。
他抱着我,愤愤不平道:“山野之人怎么了?”
他在我耳边轻轻吟颂: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朕不管旁人怎么说,朕只要青蔓做皇后。"
我听不懂这些句子,但我能看懂他的眼睛。
彼时的谢凌,眼里满是爱意。
在谢凌坚持下,朝臣做出退让,答应等我生下皇子便立后。
此后,他便急切地想要我早日有孕。
可我担心边疆战事未平,若此时有了身孕,便不能再用傀儡术助他征战。
所以,我一直偷偷服用避子汤。
谢凌发现后,与我大吵一架。
此时,何将军接回了何玉梨。
何玉梨听闻我偷喝避子汤,向谢凌直言:
“倘若凌哥哥如此对我,我必定是全凭凌哥哥安排,信你便好,为何要自作主张?”
谢凌正与我置气,得此解语花,便把她留在宫中,住进落梨苑。
百般宠爱,赏赐不断,落梨苑一时风头无限。
我困在无人问津的中宫,和侍女芜辛大眼瞪小眼。
我体乏无力,本以为是时疾,不曾想竟是有了身孕。
何玉梨初进宫那日,在落梨苑献上一曲凌波舞,恍如仙子。
当夜谢凌醉得意识不清,强要了我,又砸了我的避子汤。
这孩子,便是那日有的。
忽然想到,那晚床榻之间,他口中隐约逸出“玉梨......”
谢凌想要的,到底是身下的我,还是月色下水袖轻挥的何玉梨?
这个答案,我至今未知。
此刻,谢凌搂着何玉梨在榻上耳鬓厮磨,衣衫半解动情之际,适才奉命去千丝苑的侍卫慌张来报:
“皇上,千丝苑里......青娘娘出事了......”
4
“出了何事?”
谢凌一脸被打断情事的不悦。
侍卫不敢抬头,紧张道:“青娘娘不见了......满地是血......”
谢凌蓦地起身,声音里有一丝慌乱,“怎会如此?”
他连忙拢着衣衫直奔殿外,几步后,突然又找回冷静。
“定是躲起来了!”
“那些傀儡,皆是奉她心意行事,怎会害她?”
“她知道朕今日必要遣人去瞧,便这般作戏,与朕赌气。”
“多带点人,仔细在苑中搜寻,找到后马上带来见我!”
侍卫满头是汗,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
“皇上,青丝苑里遍地是血,不似作伪......”
“够了!”谢凌厉声喝道:“你想造反不曾?”
侍卫吓得伏倒在地,“奴才这就带人去找......”
何玉梨拢着衣领过来,纤纤玉手抚上谢凌胸口,“凌哥哥别动气。”
谢凌怒气未消,气冲冲道:
“蛮女果然野性难驯,不知好歹,倘若她有你一丝温柔解意,朕何至于此?”
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无形的亡魂,却仍被这冰刀霜剑般的话语伤得体无完肤。
我曾笑言,自己野蛮成性,不懂诗书,配不上谢凌,待他平定天下,我便回南诏。
谢凌闻言脸色铁青,当晚把我折腾得快要散架。
床榻之间,他反复道:“不要再说你要回南诏,说一回我便这样一回。”
最后,我快失去意识时,他在我耳边轻语: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旁人再好我也不要。”
原来,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真作不得数。
他说一辈子只喜欢我。
如今,我的一辈子已经没有了,他的承诺也落了空。
6
何玉梨灵巧的手探入谢凌衣衫,一双美目含羞带怯地送上樱唇,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情热之际,何玉梨娇哼一声,搂着谢凌便往榻上倒。
不知为何,谢凌却推开她。
他坐起身,拢了拢衣衫,唤门外的侍卫。
“去将芜辛带来。”
芜辛很快被带到。
她一身南诏女子惯穿的黑衣,毫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静静立在殿前,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谢凌却不以为意,开口问她:“你主子躲哪去了?”
芜辛的声音一点情绪也无,“至昨夜起,便未见阿姐。”
何玉梨皱起眉头,命人上前掌嘴。
“放肆!娘娘身份尊贵,岂是你能称姐唤妹的?”
芜辛名义上是我的侍女,实际上与我情同姐妹。
我早年进山采药时,从狼群中救出她,她便一直跟在我身边。
她这般模样,只因她如今已算不得活人。
战场上,她为救我,被流矢射中心脏,难以活命。
气绝之前,我用巫术保住她性命,事后用傀儡术为她换了颗木头心。
此后,她便是这般不通人情的模样,仿若泥塑木雕。
我带她入宫后,她这般模样吓坏了不少人。
谢凌拦住何玉梨,向她解释了芜辛的情况。
何玉梨露出惊惧厌恶的表情,往谢凌身上靠了靠,“好吓人啊,怪不得她叫无心,原来是没有心。”
我冲她翻着白眼,大声说道:
“你才没有心!我们芜辛,芜是蘅芜,辛是辛姜,明明是两味极好的草药,你懂个屁!”
芜辛最怕别人说她没有心,以前有我在,谁也不敢这样说她。
可现在,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
就连芜辛,也默然静立,一眼也没看我。
谢凌起身,带着芜辛前去千丝苑。
千丝苑是我修炼傀儡的地方,平日设有禁制,除了我和芜辛,旁人根本无法进入。
芜辛解了禁制,打开院门,死水般沉寂的面孔突然脸色大变。
“阿姐!”
她发出凄厉呼声,飞身入院。
7
侍卫们神情紧张,握紧了佩刀,谢凌浑不在意,大步踏入院内。
他精致的明黄色锦靴,鞋底浸透我的鲜血,留下一路血色脚印。
“青蔓你给我出来!差点害了玉梨性命,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谢凌环顾四周,发现院内满地傀儡残骸,处处是血。
他没好气地喝斥芜辛,“快叫你主子出来!”
芜辛一言不发,仔细嗅着院中的味道,检查地上的傀儡残骸。
谢凌气冲冲地在院中来回走动,一脚踢开地上的傀儡断肢。
“叮铃”
一声细响,谢凌和芜辛同时愣住了。
谢凌抢先捡起地上的物件,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我操控傀儡用的盘铃。
对傀儡师而言,人在盘铃在,断无离身的可能。
谢凌死死盯着盘铃,突然手一抖,盘铃掉在地上。
芜辛连忙去捡。
谢凌连连摇头,脚步虚浮,口中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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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谢凌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脸狠厉盯着芜辛,“朕是小瞧你了,一个活死人竟然还会做戏?”
侍卫们迷惑,“皇上......”
谢凌咬牙切齿,“为了和玉梨争个高低,竟然不惜毁掉这些珍贵的傀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说的没错,千丝苑内这十几个傀儡,皆是我用心头血所养,毁了它们,无异于毁了我。
谢凌知道,我一向把这些傀儡看得比命还重要。
可昨日,何玉梨因朝中流言郁郁寡欢,他便让我用傀儡做戏哄何玉梨开心。
我本不肯,他直接翻了脸,命人去中宫带芜辛,说她不是活人,理应逐出宫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勉力驱使傀儡。
因有孕在身,巫力被封,我很快体力不支。
一个傀儡失控,扑向何玉梨。
吓得她当场昏死。
我连忙强行发动巫力收住傀儡,却被巫力反噬,吐出一口鲜血。
谢凌对口吐鲜血的我视而不见,抱起何玉梨,一脚踹翻案几。
“来人!锁上千丝苑的大门,让她自己好好在这里玩个够!”
他命令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任何人不准靠近,以免被我巫术蛊惑。
我鲜血引动禁制,傀儡一起发狂。
它们素日便以我心头血为食,可那是在我控制之下。
如今我完全无法使用巫力,很快,我在极度痛苦中被吸干浑身血液。
谢凌顾不上满院血腥气,在院内仔细翻找,发现并无半点我的踪迹。
他松了口气,“她绝对是跑了,便是傀儡失控,一个大活人,总要留点骨肉残骸吧?怎能消失得这般干净?”
一个侍卫疑惑道:
“可这满地是血,常人这个出血量,就算不死,也该失去意识了,又能去哪呢?”
谢凌眼神阴鸷,一把夺过侍卫的佩刀,压在他颈上。
“告诉朕,青蔓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帮她做戏?命若是不想要,朕就给你个痛快!”
侍卫们齐声跪下求饶,但谢凌不为所动,一刀割开那个侍卫的喉咙。
鲜血飞溅,众人噤若寒蝉。
片刻后,连声道:“皇上说的对,青娘娘本非常人,一定是逃出去了!”
谢凌面色松动了些许,又盯向一直望着盘铃发呆的芜辛,眼底透出一抹狠色。
“带去暗牢,朕要亲自审问。”
侍卫们拽住芜辛,她却死活不肯离开,只盯着满地的傀儡残骸,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怕她使用巫术,连忙去堵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道:“少了......少了一个......”
很快,她被堵住嘴,强行带往暗牢。
9
谢凌带人匆匆赶往暗牢,半路却被何玉梨拦下。
她娇弱的身体披着白狐氅,立在雪地里,恍若一枝梨花。
何玉梨碎步迎上前,“凌哥哥,先用膳吧,身子要紧。”
她言笑晏晏,谢凌不由得声音软了下来,接住她道:
“这般冷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你先用膳,莫要等我。”
何玉梨面如春花,乌黑的鬓间,并无繁复饰物,仅有一支鲜红的朱砂发簪。
我心中一动。
这支朱砂发簪,是谢凌送我的订情之物。
傀儡师用心头血养傀儡,时间久了,会有心悸不安的毛病。
谢凌听闻朱砂能安神,遍天下搜寻上好的朱砂,亲手为我雕琢此簪。
我平日舍不得戴,一直收在宫中。
不曾想,此时,赫然戴在何玉梨头上。
我不禁苦笑。
也罢,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何玉梨进宫,谢凌便把心分了一半给她。
他说,玉梨当初刚及笄的年纪,便孤身前往匈奴和亲。
娇养的大家闺秀,在塞外吃尽了苦楚。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要多顾念一点。
今日陪她赏雪吟诗。
明日同她做画饮茶。
后日便是哄她入睡。
慢慢的,谢凌早就把我抛到脑后。
何玉梨受惊了,便是我的定情之物又如何?
自然是要给他的心上人压惊安神。
我已平复心情。
可有人却不能接受。
被侍卫押着的芜辛,一抬头看见了何玉梨头上的朱砂发簪。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竟然吐掉了口中塞的东西。
芜辛挣脱侍卫向何玉梨扑去,“阿姐的簪子!”
何玉梨吓得花容失色,脚下一乱,直直向后倒去。
谢凌一把捞住她的腰,可发间的簪子却滑落,掉在路边的石阶上。
一声脆响,断成几截。
芜辛扑去捡,却被刚反应过来的侍卫飞身按倒。
一声闷响,芜辛的脸撞在石阶上,口鼻瞬间鲜血直流。
我心疼地大喊,“芜辛!不过一个簪子而已,阿姐不要了!”
可她根本听不见,仍是拼命挣扎着伸出手臂,把那几截断簪牢牢抓在手里。
谢凌脸色难看至极,命人把何玉梨送回落梨苑。
他在芜辛身旁蹲下,审视她良久。
“芜辛,我知道你们巫女有传递消息的法子,你告诉你阿姐,她再不回来,我便杀了你。”
见芜辛不言语,他耐住性子哄骗道:
“难道你不想你阿姐回来?其实你阿姐也舍不得走,她只是躲了起来等我去找她。”
芜辛闻言反驳道:
“我阿姐早就要走了,是你不让她走。”
谢凌被呛得一时无语。
他与何玉梨暧昧之时,我便提过要回南诏,好聚好散。
换来的,却只有他的愤怒和嘲讽。
“全天下女人都羡慕你,偏你不要朕?”
“你一个无知蛮女,若不是朕顾念旧情护着你,你早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朕都把皇后之位给你了,你却连玉梨都容不下?真是妒妇!”
谢凌站起身,俯视芜辛。
“你阿姐不肯要这皇后之位,那朕就成全她,朕要立玉梨为后!”
10
谢凌要立何玉梨为后,朝中又起波澜。
御史谏言:“前朝和亲之女,匈奴单于之妻,不洁之身,如何能立为皇后?”
谢凌命人将御史关进天牢,待秋后问斩。
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谏。
谢凌让钦天监择黄道吉日,钦天监演算后,最近的吉日在半月之后。
谢凌一口否定,“等不得,三日内立后!”
皇上要立何氏女为后的消息当日便诏告天下。
内务府和礼部忙得热火朝天。
所幸,谢凌早就让人为我备下立后的吉服和一应物件。
何玉梨与我身量相仿,如今倒是直接能用。
芜辛使用巫术,逃出暗牢,回到千丝苑寻我。
侍卫来报时,谢凌正在陪何玉梨试吉服和头冠。
谢凌匆匆赶往千丝苑,何玉梨也紧跟其后。
千丝苑里,芜辛正捡了地上的傀儡残骸拼凑,嘴里念念有词。
月黑风高,满院血腥气,她惨白脸上阴气森森,吓得众人不敢吭声。
芜辛抬头看见谢凌,突然扑过来扯住他的衣角,没有情绪的声音冷硬:
“阿姐出事了,她就在这里,快让人去南诏找门主,七日之内还有救。”
我苦笑,傻姑娘,七日之内,就算是最快的马,也不可能从这里到南诏跑个来回。
阿姐我,永远回不了南诏了。
芜辛转头看见何玉梨,深黑眸子死死盯住她。
“你为何总抢阿姐的东西?”
她开口的同时,便飞身上前,一把扯下何玉梨的头冠,哐当扔到地上。
“便是我阿姐不要,也不给旁人。”
何玉梨被珠冠带掉几缕头发,痛得眼泪直流。
她恨声道:“凌哥哥!她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样在宫里放肆,为何不处死她?”
谢凌命侍卫捆住芜辛,冷声道:
“青蔓待她如同亲人,留下她便不怕引不出青蔓!”
“明日便押了她去游街,我倒要看看她阿姐还管不管她!”
次日,芜辛被五花大绑在囚车里游了一天街。
谢凌乔装成侍卫,蒙了面骑马跟在后面。
他视线锐利,不停地在两边人群中搜寻着可疑踪迹。
忽然,一个戴黑纱斗笠的女子引起他的注意。
他飞身下马,冲过人群,一把抓住女子,“青蔓!”
谢凌急切地掀开女子的面纱,脸上瞬间满是失望。
面纱之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又回头看看芜辛,芜辛毫无反应。
谢凌放开女子,回身上马。
我坐在芜辛身旁,看他这副蠢样,只觉得好笑。
为何这样上天入地找我?
总不至于是因为舍不得我吧。
想想也是,我对他而言,如同用心头血养了多年的傀儡。
战场上是锋利的武器,平日是可靠的保镖。
再说,留着我在后宫,一来彰显他深情重义。
二来不影响他和何玉梨卿卿我我。
偶尔还可以让我扮傀儡戏取乐。
是我,我也舍不得。
游了一天街,毫无收获。
谢凌神色恹恹,回宫后,甚至没有心情去落梨苑陪何玉梨,反是去了中宫。
那日醉酒后,他很久没来过中宫了。
我不喜宫人伺候,中宫平日只有我和芜辛。
如今自然是空无一人,殿中处处落满灰尘,甚至结出蛛网。
谢凌拂去蛛网,望着手上黏的蛛丝呆了半晌,忽尔一笑。
“青蔓,你看,这像不像芜辛操控傀儡的丝线?”
优秀的傀儡师,自然无需用丝线,凭巫力便可操控傀儡。
芜辛换了木头心后,巫力大大减弱,我只好教她用特制的丝线操纵傀儡。
那时,我和谢凌在一旁,看芜辛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忙脚乱地练习,操纵失误几个傀儡打成一团分不开。
谢凌乐得一盏茶都掀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
我翻了个白眼,有病啊你,芜辛还被你关在暗牢,你提她名字倒是挺轻松。
“皇上!”
落梨苑的侍卫慌忙来报,“何娘娘......人不见了!”
11
明日便是立后大典,何玉梨却不见了。
不知为何,谢凌却没有勃然大怒,冷静转身去了暗牢。
他一鞭子抽在芜辛身上,“说!你阿姐用什么法子把玉梨掳走的?”
我飞身扑到芜辛身上,却毫无用处。
鞭子仍然穿透我,一下下落在芜辛身上。
芜辛的衣服很快破烂,露出胸前一片木头心。
谢凌喘着粗气,眼睛里喷出怒火。
“难怪你阿姐不要你了,一个无心之人,要你何用?”
芜辛闻言抬起头,“我阿姐没有不要我,她只是不要你。”
谢凌又挥起鞭子。
我又急又气,却束手无策。
住手!住手啊谢凌!
她只是木头心,不是不会痛。
恰恰相反,我的芜辛,她自小便很怕痛。
可她却毫不犹豫地为我挡下那支夺命的流矢。
我摁住她流血的心口施术时,她还强忍疼痛朝我笑,“阿姐,你没事就好。”
我忍住眼泪告诉她,“别睡,相信阿姐,阿姐会护住你,不会让你有事。”
可如今,我终究是护不住她。
很快,羽林军来报。
“皇上!何家勾结匈奴,边疆大军来犯!何将军此刻已围住宫门!何娘娘她,也在何将军身边。”
何玉梨的宫人,也哭道昨日何玉梨找内务府要了皇宫地图,说日后管理皇宫备用。
谢凌手中的鞭子落在地上。
他颓然落坐在椅子上,命人解开芜辛。
又有人来报,宫门眼看要守不住了,请皇上随亲卫从暗道逃脱。
谢凌让人带上芜辛,芜辛却坚决不肯。
她木然的脸上,依然是没有情绪的声音:
“把阿姐的盘铃给我。”
“我要去千丝苑,我阿姐还在那里。”
谢凌闻言,从怀中掏出盘铃递给她。
芜辛转身便走,谢凌随后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有违,一同跟到千丝苑。
外面火光冲天,一片兵慌马乱。
偏远的千丝苑中,还是那副阴森模样。
众人进了院内,连忙关紧院门。
芜辛掏出盘铃,驱动巫力。
盘铃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在黑夜里格外诡异。
芜辛低首吟唱:
“荡荡游魂,何处生存,河边野处,坟墓山林,以我诚心,祝祷天地,巫神助我,寻回真魂。”
我愣住了,这是招魂咒。
芜辛她,应该用不了这个咒术。
招魂咒不同于巫术,并非全用巫力。
巫女是可以通灵的,但芜辛换了木头心,便失去通灵的感知力。
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一直看不到我近在咫尺的亡魂。
可随着她不停地反复吟唱,我竟然觉得恢复了几分力气。
虚弱的魂体竟然慢慢凝出实形。
众人吓得面无血色,“鬼!有鬼!”
谢凌却面露喜色,“青蔓!你果然没走!”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来拉谢凌,“皇上!快走!她是鬼啊!”
谢凌回身一剑刺穿他胸膛。
“滚!都给朕滚!朕不用你们管!”
见他状若疯魔,众人犹豫片刻,磕了个头转身各自逃命去了。
12
偌大的千丝苑,此刻便只留一鬼一人,还有一颗木头心的半人半鬼。
芜心扑上来抱住我,“阿姐!”
我流出眼泪。
“芜辛,不要再听别人说你没有心,你能使用招魂咒,那可是要用一颗诚心祝祷天地的咒术!”
原来,若是有情,木石亦可为心。
芜辛的声音依然冰冷,“芜辛心里想见阿姐,咒术便成了。”
谢凌凑近几步,想上前来又退缩半分。
他眼眶通红,嘴角扯出一个称得上讨好的笑容。
“青蔓,你终于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躲起来了。”
“我们一起离开吧,青蔓,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冷声道:“谢凌,你怎么有脸让我原谅你?”
谢凌身子微微一僵,依旧极力保持着笑容,“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不该把你关进千丝苑。”
“我只是气你故意让傀儡去吓玉梨,我觉得你不该是这么小气的人。”
我极力克制情绪,“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故意让傀儡去吓何玉梨。”
“我不会原谅你。”
我牵起芜辛的手,“我们走。”
芜辛摇摇头,“阿姐等一下,你的身体应该还在这殿中,那日我检查了所有的傀儡残骸,没有山魈的。”
我愣住了,山魈,是我众多傀儡中最强大的一个。
那日,傀儡失控,发疯般争抢饮我的血,一阵乱战后,最后胜出的,便是山魈。
我意识的最后,是它吸干我所有血液。
随后我的游魂便飘离千丝苑,困在谢凌身侧,不知它的下落。
谢凌拉住我的衣角,低声哀求。
“青蔓,我知道你一时不能原谅我,可我们还有漫长一生,我们还要生儿育女,相伴到老。”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忘了吗?”
哪来的漫长一生,哪来的生儿育女。
想到腹中和我一起惨死的孩子,我眼睛一阵酸涩。
我手轻抚在小腹上,忽然笑了。
“谢凌,我的一生,在你把我关进千丝苑那天,已经结束了。”
“孩子,也在那天没了。”
“你知道傀儡为何失控吗?”
“因为我有了身孕,傀儡师有了身孕,便不能再动用傀儡术。”
“我担心局势不稳,想保护你,所以才偷偷服用避子汤。”
谢凌瞪大了眼睛,后退几步,“青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语气平静,“你整日与何玉梨厮混,我不想告诉你,我只想带着芜辛和肚里的孩子离开。”
“有这个孩子的那天晚上,你在床塌上喊了何玉梨的名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谢凌露出窘迫不堪的神情,吞吐道:
“是我不好......那日我醉了酒,见她跳凌波舞,忽然想起,当初她去和亲的前一晚,也曾为我跳同样的舞.....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忽然笑了。
“谢凌,我和孩子在千丝苑绝望痛苦地死去时,你在做什么?”
“你这个孩子爹,在无微不至的照顾何玉梨。你怕她做噩梦,整晚拍着她的背唱江南小曲哄她入睡。”
谢凌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你不会以为我一直被困在千丝苑吧?”
“我一直被困在你身边,亲眼看着你们卿卿我我,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我想通了,老天想让我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死也做个明白鬼吧。”
“你不是一直说要找我出来,要我跪下给何玉梨道歉吗?”
“现在,你找到我了,要我道歉吗?”
“不!不要!”谢凌痛苦喊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向你道歉。”
他整个人抱住脑袋蜷缩着蹲下,嘴里喃喃自语:“原谅我,我求求你,原谅我......”
我轻笑,“原谅你?那你先把命还给我。”
“好。”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站起身,把剑横在颈前便要自刎。
13
突然间,一声呼啸,一道高大的疾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电光火石间,夺下谢凌手中的剑。
是山魈。
我转瞬间便想明白原委。
所有傀儡,都曾被我下过死咒,会永远保护谢凌。
如今我魂体显现,咒术依然有效。
我笑出眼泪。
真是荒唐啊。
我都死过一回了,依然救了谢凌。
他到底欠我几条命,终究是算不清了。
芜辛凝神望向山魈,鼻子用力嗅了一下,“阿姐,你的身体在山魈体内!”
傀儡对主人的味道十分痴迷,饮干了鲜血,又把肉身藏在了体内。
我着急送芜辛出宫。
招魂咒不过是让魂魄归来片刻,很快便会消散。
再耽误下去,只怕叛军攻进来,芜辛便走不成了。
“不用管我的身体,我们走!”
芜辛却不肯,“我要拿回你的身体,把你的魂魄封进去,赶回南诏还有救。”
谢凌闻言,捡起地上的剑,与芜辛一起向山魈攻去。
我没有巫力,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山魈愣住了,不明白谢凌为什么要攻击他,明明是他要保护的人啊。
芜辛见状,连忙摇动盘铃,施了个解体咒。
山魈高大的身形轰然倒塌,我的尸身从中跌出。
被吸干血液的尸身青白可怖。
谢凌却奋力接住,搂在怀里。
芜辛再次动用巫力,一股强大的吸力,我瞬间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睁开眼睛,芜辛没有表情的脸看着我。
“青蔓!”谢凌惊喜地喊着我的名字。
打斗声越来越近,几支点燃的飞箭从墙外射入。
大殿中,四处起火。
谢凌握紧了剑,深吸口气,向芜辛道:
“快带你阿姐走,我来引开他们。”
他走出殿门,忽然又回首,笑了一下。
“青蔓,对不起,来生若是相见......”
他突然哽住,片刻后,又对芜辛说:
“芜辛,我欠你一句道歉,你很好,没有心的人,原来是我。”
他转身走出殿外,厉喝一声,“谢凌在此!”
外面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芜辛瘦弱的身躯背起我,我伏在她背上,轻声道:
“我即便起死回生,也活不过四十岁,芜辛,不管我怎么样,你要好好回南诏。”
芜辛轻轻跃起,声音依然清冷无情:
“阿姐,不管你活到多少岁,芜辛一定带你回南诏。”
14
番外--千丝戏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
两个身着异族裙装的少女,携手走在热闹的集市上,满脸新奇,东张西望。
路边,说书先生正在为当今天家歌功颂德。
五十年前,谢氏起兵推翻前朝,刚坐了几天皇帝,何家勾结匈奴连夜攻破皇宫。
先帝谢凌殒命,何家也没落到好。
谢氏族人援兵很快赶,把何家一网打尽。
何氏族人,男丁全部斩首,女眷收入军营红帐中。
谢氏用了一年时间击退匈奴,推选谢凌的堂弟登基。
到如今,四海升平。
年龄稍大点的那个姑娘,听得入神。
另一个姑娘摇摇她的手,撒娇道:
“阿姐,这说得什么啊,好无趣,我们去看杂耍吧!”
两人一路边玩边走,小姑娘就像林间鸟雀,不停地跟她阿姐说话,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阿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家阿妩,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嘴聒躁了些。想必上辈子是个哑巴,这辈子要把少说的话都补回来!”
阿妩也不生气,拉了姐姐去看杂耍。
是个老人在表演千丝戏。
老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破衣烂衫。
手中傀儡却是衣着光鲜,收拾得干净漂亮。
那傀儡是个女孩模样,做工太好,娇贵鲜艳,神情栩栩如生。
老人用丝线操控着傀儡,完成了一个精巧的舞蹈。
阿妩瞪大了眼睛,“阿姐,这是咱们南诏的舞!”
不知为何,阿姐却不太想看,拉着阿妩离开了。
晚上,姐妹二人骑马赶回郊外的驿站。
路过破庙时,阿姐却突然勒住马。
“阿妩,我想进庙里拜拜。”
阿妩不明白姐姐为何要进无名的破庙,但她一向听姐姐的话。
二人进了破庙。
空荡荡的大殿,残破不堪,早已没有香火。
白日里表演千丝戏的那个老人,正守着火堆打盹。
他睁开眼看见姐妹二人,突然愣住了。
老人揉了揉浑浊不堪的眼,轻轻笑了。
“两位姑娘怎么来了,可是想看千丝戏?”
阿姐拉着阿妩坐下,沉默不语。
阿妩好奇地望着傀儡,“老人家,我可以摸摸她吗?”
老人轻轻拿起傀儡,像是对待情人般温柔,送到阿妩面前。
阿妩摸了一下,惊叹道:
“真厉害,不过几根丝线,便能操纵得像是活人般,跳的南诏舞,比我阿姐也就差那么一点!”
老人发出浑浊的笑声,“这算什么厉害,真正厉害的,操纵傀儡根本用不着丝线。”
阿妩不信,“不用丝线便能操纵傀儡,那不是神仙吗?”
老人咳嗽起来,半晌后才平复呼吸,轻声道:
“可不是神仙吗,正是天上的仙子。”
阿妩还要说话,一直沉默的阿姐突然拉起她,“走吧。”
阿妩意外,“不拜佛了?”
阿姐轻声道:“不拜了,求不得今生,也修不了来世。”
老人闻言怔住,口中喃啁道:“求不得今生,也修不了来世......”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浮起难以言说的神情,突然一扬手,把刚才还视若珍宝的傀儡扔进火堆。
火光舔过傀儡一身绮丽舞袖歌衫,燃着了椴木雕琢的精巧骨骼,烧得哔啵作响。
傀儡艳丽的面孔,在闪动的火焰中,有那么一刻,恍若活人。
她昂起含泪的脸,突然笑了笑,咔一声碎成碳灰。
老人泪流满面,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阿姐拉起阿妩,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庙门。
姐妹俩重新上马,阿妩问姐姐,“去哪?”
阿姐朝她绽开笑容,“回家。”
江南很好,就连风到这里也悱恻缠绵。
这里有繁华的街道和数不清的新奇玩意。
汉人有儒雅的长衫少年,也有英俊的年轻侠客。
可她偏偏不喜欢。
遥远的南诏,那里有走不完的山路。
雪山脚下静谧的湖泊,连天遍野的青绿蔓草。
那里才是她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