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7:43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石头喝了几天用墨绿菜梗熬的汤汁,伤势恢复得极快,快得让老吴头都啧啧称奇,直呼是“祖上积德,撞了大运”。骨头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甚至能靠着墙坐起身喝点稀粥了。赵铁匠一家对林尘千恩万谢,但林尘总是低着头,摆着手,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没什么,是石头哥自己命硬”,然后匆匆避开。

村民们看林尘的眼神依旧复杂,好奇、探究、羡慕、隐约的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总归没再发生类似野猪冲村的事,那日之后,林尘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离开他那破院子,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像一块彻底沉入水底的石头。议论便也渐渐淡了,只在茶余饭后,偶尔被提起,成为“林家小子走了狗屎运”的又一个佐证。

林尘自己,则被另一种“日常”困扰着。

那只灰扑扑的丑鸟,俨然把他的破院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那天清晨,林尘被一阵奇怪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弄醒。他揉着眼睛走到屋外,看见那团灰绒球不知何时挪了窝,从柴垛后面,挪到了屋檐下,正好在他那堆码放整齐的干柴旁边。它用那双暗金色的、总带着点没睡醒意味的圆眼睛瞥了林尘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啄食着地上散落的、被林尘视为垃圾准备扫掉的——几粒干瘪的糙米壳,和几片不知何时掉落的、枯黄破碎的怪菜叶子。

林尘当时眼角就抽了抽。这丑东西,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吃垃圾?

接下来的几天,他算是见识了这丑鸟的“习性”。

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蜷缩在屋檐下,或者菜畦边的土埂上,或者任何它觉得舒服的角落,把脑袋埋进那身灰扑扑的厚绒羽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造型奇特的土疙瘩。只有饿了的时候,才会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在院子里东啄啄,西看看。它对林尘那点可怜的存粮——糙米、野菜,毫无兴趣。反倒是对林尘扫地时扫出来的灰尘、碎叶、草梗,还有墙角那几块黑乎乎的、被他随手丢在那里、沾满泥土的金属碎块,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食欲”。

它踱到金属碎块旁边,歪着那颗光秃秃、只长着几撮杂毛的小脑袋,打量片刻,然后伸出暗黄色的、略显纤细的喙,轻轻一啄。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碰撞声,倒像是……嗑开了一枚坚果的硬壳?

林尘眼睁睁看着,那丑鸟的喙,就从那块黑乎乎、沉甸甸、边缘甚至带着锈蚀痕迹的金属块上,轻松啄下了一小块。然后它喉咙动了动,似乎……咽下去了?

林尘:“……”

他走过去,捡起那块被啄过的金属。入手冰凉沉重,断面处是暗哑的金属光泽,边缘有新鲜的、细小的啄痕。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用柴刀背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丑鸟……把铁当零食嗑了?还一副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的样子?

丑鸟没理会林尘的震惊,又踱到墙根,那里有一小片被林尘之前清理出来的、混着碎石和干枯苔藓的硬土。它低头,又是轻轻一啄。

“噗。”

一声闷响,不是喙击硬土的声音,倒像是……戳破了一层坚韧的牛皮?林尘看见,那丑鸟的喙尖,竟轻松地没入了坚硬的夯土地面,啄起一小块沾着苔藓的土坷垃,同样脖子一伸,吞了。

林尘:“……”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这院子里的东西,从菜到斧头,再到这只鸟,大概就没一个正常的。他麻木地看着丑鸟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食着“泥土拌铁屑”的特制午餐,姿态悠闲,甚至带着点……挑剔?仿佛在品尝什么无上美味,只是食材太过粗陋,难以下咽,不得不勉强对付。

除了吃,这丑鸟的另一大爱好,是“沐浴”。

不是在水里,而是在……灰尘里。

林尘某天扫完院子,将灰尘和杂物拢成一堆,准备铲出去。那丑鸟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那堆灰尘,然后,在木然的林尘注视下,它慢悠悠地走过去,侧身,躺倒,然后开始……翻滚。

是的,翻滚。用它那身灰扑扑的绒羽,在灰尘堆里惬意地、慢悠悠地打着滚,让更多的尘土沾满全身。滚够了,它站起来,用力抖动身体,灰尘扑簌簌落下,它那身本就黯淡的绒羽,顿时变得更加灰头土脸,几乎和地上的泥土一个颜色。

林尘默默移开视线,提起簸箕,将剩下的灰尘和这只怪鸟一起“忽略”,倒在了院外的垃圾堆。

他越来越觉得,留下这只丑鸟是个错误。它吃得怪(虽然吃的都是他眼中的垃圾),行为怪,长得也怪,还总用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带着点居高临下又混着点无聊的眼神瞥他。可每当他升起把它赶走的念头,那丑鸟就会适时地抬起它那颗秃毛小脑袋,用那双暗金色的圆眼睛“瞥”他一下。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但林尘莫名其妙地,就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敢赶我走试试”的淡定,以及“留我在这是你的荣幸”的矜持。

……算了。林尘再次妥协。反正这院子破,多一只吃垃圾、爱滚泥的怪鸟,似乎也没什么损失。至少,它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还能帮忙“处理”点垃圾(虽然处理方式匪夷所思)。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与怪诞的日常中,又滑过去几天。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山风比平日大了些,卷着尘土和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林尘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墩上,面前摆着一段新砍回来的硬木柴。这段木头纹理扭曲,疙疙瘩瘩,木质致密,是附近山林里最难劈的一种柴,村民称之为“铁疙瘩”,平时很少有人愿意费力气去砍它。林尘是看中了它耐烧,想着多储备点过冬的柴火。

他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短柄手斧。

斧头还是老样子,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能当锤子用。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木柄因为长期摩挲,反而有了点温润的触感。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然后,落下。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很稳。斧刃划过一个简短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木柴上一个微微凸起的木瘤侧面。

“咚。”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斧刃嵌入了木头,但只进去了一点,大概半指深。

林尘没有像往常劈普通木柴那样,因为斧头钝而需要反复劈砍同一个位置。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手腕似乎极其细微地拧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双臂发力,向下一压,同时向外一别。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木纤维断裂声响起。

那块坚硬的、扭曲的“铁疙瘩”木柴,竟然沿着斧刃嵌入的缝隙,被干净利落地……撬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劈开,更像是顺着木头本身的纹理和应力,被巧妙地从内部“分”开了!

裂口平整,没有毛刺。

林尘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他抽出斧头,再次举起,落下。这次落在了另一处木节附近。

“咚。” 嵌入。

手腕极细微地一抖,发力。

“咔嚓。” 又一道裂口绽开。

他的动作依旧显得笨拙、迟缓,没有任何花哨,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力气不大的山民,在用一把钝斧头,吃力地对付一段难劈的柴。但若有真正的劈柴老手在此,或许能看出些许不同——他下斧的位置,总是选在木头纹理最脆弱、应力最集中的“点”上;他发力的时机和角度,也总是恰好能利用木头自身的结构,将微小的裂缝扩大、贯通。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斧落下,看似平常,却总能让那难缠的木头,按照某种既定的、最省力的方式,一点点分解开来。

“咚、咔嚓。”

“咚、咔嚓。”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阴沉的天空下,少年瘦削的背影,机械地重复着举斧、落下的动作。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与木头的碰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和谐”的韵律。

菜畦里,墨绿色的怪菜叶片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晃动,叶缘的细微锯齿折射着天光,泛着幽幽的色泽。

屋檐下,那团灰扑扑的绒球不知何时醒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觅食或滚泥,而是蹲在原地,微微侧着那颗秃毛小脑袋,暗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尘劈柴的动作。那眼神里,慵懒褪去了一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若有所思?

林尘对此毫无所觉。他全部的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里。肌肉的记忆,身体的协调,呼吸的节奏,斧头落下的轨迹,木头应声裂开的脆响……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洽的循环。外界的纷扰,村民的议论,系统的警告,对未来的恐惧,似乎都在这单调的节奏中,被暂时地隔绝、消弭了。

他只是在劈柴。

用一把锈斧。

劈一段难劈的柴。

仅此而已。

…………

青山村外,三里处,一座不起眼的矮山山巅。

云雾在此处聚了又散。若是凡人抬头望去,只会看到山巅流云变幻,与别处并无不同。

但此刻,这山巅之上,却静静悬浮着近百道身影。

清一色的亮银仙甲,覆盖全身,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眸。仙甲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灵光,将他们的身形、气息与周围的山风云雾完美地融为一体,即便有修士以神识扫过,也极难察觉。他们按某种玄奥的阵型凌空而立,纹丝不动,如同百尊没有生命的银甲雕塑。唯有手中所持的、造型奇特的银白色长戟,戟尖偶尔吞吐着细微的电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为首一人,正是天速星。他并未着全甲,只是一身简便银袍,负手立于阵前,目光如鹰隼,穿透下方稀薄的云雾,俯瞰着那座在群山环抱中显得渺小、破败、毫不起眼的凡人村落——青山村。

他手中,那枚监察令牌悬浮于掌心,正散发出稳定的、指向明确的微光。但除此之外,令牌再无其他反应。没有剧烈的灵力波动,没有异常的能量汇聚,没有禁忌阵法的痕迹,甚至连稍微强盛些的生命气机都感受不到。

一切,都普通得令人烦躁。

“将军,已按您的吩咐,布下‘匿踪锁灵大阵’,将此地方圆五十里尽数笼罩。阵内一切灵气流转、神识波动、传讯符光,皆在监控之下,绝无遗漏。”一名银甲队正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声音透过面甲,略显沉闷。

天速星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离开下方的村落。“‘窥天镜’捕捉到的异常波动,最后一次清晰显现,便是在此村上空,虽只一瞬,但绝无差错。”他声音冰冷,“可如今看来,此地灵气稀薄近乎于无,村民皆为凡俗,寿不过百,力不扛鼎,与荒芜之地其他蝼蚁村落,并无二致。”

“是否……‘窥天镜’感应有误?或是那引发波动之物已然远遁?”队正迟疑道。

“帝君亲赐之宝,监察诸天,岂会出错?”天速星断然否定,眼神锐利如刀,“波动源于此地,那‘变数’便定然还在此地!或隐匿极深,或……以我等未能洞悉之形态存在。”

他顿了顿,命令道:“传令,一至十队,散开神识,以‘地听’‘天观’之术,细查此村每一寸土地,每一间屋舍,每一名村民,乃至每一草一木!不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十一至二十队,巡视大阵外围,隔绝内外,凡有擅入者,无论仙凡,立斩!”

“是!”银甲队正凛然应命,转身传令。

刹那间,悬浮于山巅的近百银甲身影中,有七十人同时动了。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开,分成十股,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稀薄的云雾之中,朝着青山村的方向,如同撒开的一张无形大网,缓缓罩落。他们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一丝不苟地扫描下方的一切。

土地,岩石,溪流,树木,屋舍,牲畜,村民……

而在村西头,那座最破败的院落里。

林尘刚刚劈开最后一块“铁疙瘩”木柴,将劈好的柴火仔细码放整齐。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实际上以他现在的体力,劈这点柴并不算累),将锈斧挂在屋檐下。

就在他挂好斧头,转身准备去查看一下菜畦的时候——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深潭,又仿佛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了一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应?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细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共鸣”并非源于外界,而是……来自他自身。来自他刚刚结束劈柴动作的身体,来自他握过斧柄、此刻还有些微发烫的掌心,甚至……来自他呼吸的节奏,血液流动的速度。

这“共鸣”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便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但林尘的身体,却骤然僵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咦?”

悬浮于青山村正上方、隐于云层之后的天速星,眉峰猛然一挑!

他手中那枚一直保持稳定的监察令牌,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虽然光芒瞬间又恢复了平稳,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却被天速星敏锐无比地捕捉到了!

那波动……极其隐晦,极其短暂,甚至难以用神识准确描述其性质。非灵力,非法则,非神魂……更像是一种……“痕迹”?一种“存在”过,却又瞬间“隐去”的轨迹?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缕风吹过山岗,了无痕迹,却又真切发生过。

“在那里!”天速星眼中精光爆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波动传来的大致方位——村西头,靠近山脚的那片区域!那里屋舍最为稀疏破败,其中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在神识扫描中,与其他农家院落并无二致。

“锁定!详查!”天速星冰冷的神念瞬间传入所有巡天卫脑海。

数十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细致、带着凌厉探查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朝着林尘所在的破落小院汇聚而去!这一次,不再是粗略的扫描,而是聚焦式的、穿透式的探查!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每一寸泥土,院中那几十株墨绿色的怪菜,屋檐下挂着的锈斧柴刀,墙角堆放的杂物,甚至蜷缩在屋檐下打盹的那只灰扑扑的丑鸟……都在这些真仙、化神级神念的来回“审视”之下,无所遁形!

林尘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让他头皮发麻,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一种被无数双冰冷、漠然、高高在上的眼睛同时盯住的恐怖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阴沉,流云舒卷,与平日并无不同。但他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在看他!不只是在看他,而是在“扫描”他,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要将他从里到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念头,都彻底看穿!

系统的警告在他脑中疯狂闪烁,前所未有的尖锐!他甚至能“听”到那冰冷的提示音中,似乎都带上了急促的韵律。

危险!极度危险!被发现!被锁定!抹杀!抹杀!抹杀!

跑?往哪里跑?在这等存在的注视下,他如同琥珀中的虫豸,动弹不得!

躲?这破院子,这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刹那——

“咯?”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满和被打扰了清梦的烦躁意味的啼鸣,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像刚睡醒的嘟囔。

来自屋檐下,那只灰扑扑的丑鸟。

它似乎也被那无所不在的、冰冷的探查神念弄得很不舒服,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从绒羽中探出那颗秃毛小脑袋,暗金色的圆眼睛懒洋洋地抬起,瞥了阴沉沉的天空一眼。

真的只是随意的一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威压散发,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它缩回脑袋,在厚厚的绒羽里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似乎又睡着了。

但就在它那随意一瞥的瞬间——

“嗡——!!!”

天速星手中,那枚监察令牌,猛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炽烈银光!光芒之盛,甚至将他整个手掌都映照得透明!令牌本身更是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嗡鸣!

不止是他!所有将神念探向那小院的巡天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在近处细致探查的,还是在远处维持阵法的,在这一刹那,同时闷哼一声!

他们那无往不利、足以洞察细微的神识,在触及那座破败小院上空……不,是触及那只丑鸟所在的大致区域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不,不是壁垒,是深渊!是黑洞!是绝对的空无!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应不到!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彻底的“无”!仿佛那里存在的,是一片概念上的“虚无”,是神识无法理解、无法描摹、甚至无法“认知”的绝对空白!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层次最本能的、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道雷霆,又如同直面星河崩塌的终极绝望,顺着他们探出的神识,倒卷而回!

“噗——!”

距离最近、探查最细致的那几名化神期巡天卫,首当其冲,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淡金色的鲜血,银甲下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骤然萎靡!神魂受创!

连那些真仙级的队正,也是身形剧震,识海翻腾,眼前阵阵发黑,骇然失色!

天速星是唯一没有直接以神识探查的,但他手中的监察令牌传来的反噬,以及麾下瞬间受创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座看似平静的破落院子,盯着屋檐下那团灰扑扑的、毫不醒目的绒球,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痕迹!没有能量反应!

但那一声不满的“咯”,那随意的一瞥,却让数十名精锐巡天卫神识受创,让帝君亲赐的监察令牌几乎失控!

这绝不是凡俗之物!甚至可能……并非此界应有之生灵!

难道……这就是“窥天镜”所警示的“变数”?以如此匪夷所思的形态,潜藏于此?

不,不对。天速星死死盯着手中光芒渐歇、但震颤未止的令牌,又猛地看向院中那个刚刚劈完柴、正茫然抬头望天、脸色苍白、浑身僵硬、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瘦弱少年。

令牌最终锁定的、引起波动的核心……似乎并非那只怪鸟。而是那个少年,以及他刚刚完成的、那个“劈柴”的动作,所残留的、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律”痕迹!

是了!刚才那一瞬间,监察令牌捕捉到的,并非强大的力量爆发,而是一种极其隐晦、近乎“道”之痕迹的“存在证明”!如同巨兽走过雪地,即便巨兽隐匿无踪,雪地上仍会留下足迹。那少年劈柴,本身或许平常,但那动作之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引动了这片天地、或者说触动了某种底层“规则”的“轨迹”?而那只怪鸟的“一瞥”,则像是一块橡皮,粗暴地将所有试图窥探这“轨迹”的神识,全部“擦除”了!甚至反噬了窥探者!

一个看似普通的凡人少年。

一只神秘莫测、恐怖无边的怪鸟。

一座破败荒僻的农家小院。

三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那少年,是“变数”本身,还是“变数”的容器?亦或是……别的什么?

天速星心念电转,无数个念头闪过,杀意、惊疑、忌惮、凝重……交织翻腾。但他终究是历经杀伐的真仙巅峰,瞬间压下心中惊骇,眼中厉色一闪。

无论是什么,既然被“窥天镜”标记,被帝君谕示为“变数”,就必须抹除!这是天庭铁律!那只怪鸟固然可怖,但方才一击,似乎更多是“防御”和“警告”,并未主动出击。或许……它受限于某种规则,不能轻易离开,或者不能直接插手?

机会!

“结阵!‘小周天戮仙阵’!目标,下方院落,那个凡人少年!全力一击,就地格杀!”天速星冰冷的神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传入所有巡天卫脑海,“注意规避那只怪鸟!若其异动,以困、阻为主,不惜代价,掩护主攻!”

“得令!”

尽管心有余悸,但巡天卫令行禁止。受伤者强行压下伤势,外围警戒者瞬间回缩。近百银甲身影,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在半空中飞速移位,道道银光自他们体内涌出,彼此勾连缠绕,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庞大、复杂、光芒璀璨的银色阵图!阵图中心,恐怖的杀戮气机如同实质般凝聚、压缩,一道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仅有手指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束,锁定了下方院落中,那个刚刚从僵直中恢复些许、正茫然四顾、似乎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的瘦弱少年!

阵图转动,毁灭光束即将喷薄!

而下方,小院中。

林尘刚刚从那股令他灵魂冻结的窥视感中勉强挣脱,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隐约感觉到天空之上,似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汇聚,在瞄准他,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脚尖碰到了刚才劈柴时落下的一小块碎木。

他低头。

碎木的纹理,在阴沉的天空下,有些模糊。

几乎是本能地,他弯下腰,伸出右手,想要捡起那块碎木。就像他平日里,收拾劈好的柴火一样自然。

他的指尖,触及了粗糙的木纹。

也就在这一刹那——

“轰——!!!”

天空之上,那凝聚到极致的小周天戮仙阵,爆发了!

那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毁灭光束,如同撕裂天幕的雷霆之枪,无声,却带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威能,朝着林尘的天灵盖,暴射而下!速度之快,超越了思维!其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短暂的、绝对黑暗的轨迹!

这是真仙统领、近百化神结阵的必杀一击!即便同为真仙,正面硬接,也非死即伤!针对一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堪称杀鸡用牛刀,但天速星要的就是万无一失,一击必杀!

死亡,从未如此逼近!

林尘甚至来不及抬头,来不及思考,那毁灭的银芒,已然映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然而——

就在那毁灭光束即将触及林尘发梢的亿万分之一瞬!

林尘弯下腰,指尖触及碎木的姿势,恰好让他身体的中心,极其微妙地,偏离了原本站立的位置大约……三寸。

同时,他因为弯**,那只自然垂落、空着的左手,随着身体的转动,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其短促、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为了保持平衡的、幅度不足半尺的弧线。

这个动作,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任何一个弯腰捡东西的人,都可能做出类似的动作。

但就是这一个自然的、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位偏移和手臂摆动——

那道凝聚了恐怖威能、足以将真仙重创的银色毁灭光束,就这么擦着林尘扬起的左手衣袖边缘……

射空了。

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飞沙走石的冲击。

那道毁灭光束,如同泥牛入海,射入林尘身前半步之外,那片他刚刚整理好、平平无奇的泥土地面。

然后,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坑洞,没有焦痕,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扬起。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存在过。

不,并非完全消失。

林尘只觉得左手小指外侧的衣袖,似乎被一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暖风吹了一下。那风……带着点奇异的、类似铁器在夏日正午被暴晒后散发出的、干燥的灼热感。

仅此而已。

他直起身,手里捏着那块碎木,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左手完好无损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阴沉依旧、流云舒卷的天空。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像……还有点热风?

他疑惑地眨了下眼。

而此时,天空之上。

“噗——!”

主持阵法核心的天速星,以及所有将仙元注入阵法的巡天卫,在毁灭光束落空、能量莫名消散的瞬间,齐齐身体剧震,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金,最后“哇”地一声,喷出大口大口的淡金色仙血!血雾弥漫,染银甲!

阵图反噬!

蓄势到巅峰的全力一击,如同狠狠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量失去目标,在阵图内部疯狂激荡、反冲,瞬间重创了所有结阵者!这比之前神识被“擦除”的反噬,更加严重,更加直接!那是力量层面的失控和倒灌!

“不可能!!”

天速星披头散发,银袍染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依旧茫然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块碎木头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无边的骇然、惊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小周天戮仙阵!锁定攻击!怎么可能打偏?!不,不是打偏!是……是那个少年,就在攻击临体的那一刹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到极致、自然到极致的微小动作,“刚好”避开了!不,不是避开!是那毁灭光束,“主动”绕开了他?或者说,是他所处的那个“点”,在那个“瞬间”,“恰好”不在攻击的轨迹上?

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是……什么?!

是那少年的能力?还是那只怪鸟的手段?亦或是……这座看似破败的院子本身,就有问题?

“将军!阵法反噬!兄弟们受伤不轻!下方……下方有古怪!”一名嘴角溢血的队正,强忍着神魂和仙体的双重剧痛,嘶声禀报。

天速星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下方。那小院依旧平静,少年依旧茫然,怪鸟依旧在睡觉。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却又诡异落空的一击,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但体内翻腾的气血,崩裂的仙脉,以及那枚光芒黯淡、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监察令牌,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何等恐怖!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强行压下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声音:

“撤!”

“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进出!将今日所见,一字不漏,急报巡天殿!”

“此子……此院……有绝世大诡异!”

银光乍起乍收,近百道身影,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瞬间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只留下山巅几缕被搅乱的流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气。

下方,青山村,依旧宁静。

林尘捏着那块碎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将碎木扔到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抬头看看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他走到屋檐下,取下那把锈斧,准备再劈点细柴,晚上烧炕用。

举起,落下。

“咚。”

“咔嚓。”

单调而规律的劈柴声,再次在小院中响起,渐渐与远处隐约的闷雷声,混在了一处。

屋檐下,那团灰绒球,在劈柴声中,似乎睡得更熟了,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