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速星撤得果决,巡天卫退得狼狈,但笼罩青山村方圆五十里的“匿踪锁灵大阵”并未立刻撤去,反而在银甲仙兵退至外围后,运转得更加隐秘晦涩。无形的灵光壁垒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这片贫瘠山谷与外界悄然隔绝,内里一切灵力流转、神识波动、乃至飞鸟传讯,皆被无声吞噬、禁锢,一丝也透不出去。
苍穹之上,流云聚散依旧,只是那云层背后,偶尔有冰冷的目光垂落,如探针,如芒刺,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扫过下方那座看似寻常的破败院落,带着惊悸未消的余悸和深入骨髓的警惕。
林尘对此一无所觉。
他只是在第二天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觉得空气比往日更沉闷些,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连云都凝滞不动。远处山林也格外寂静,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都噤了声。
一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地覆在心头。
他甩了甩头,将这莫名的烦躁归结于天气。山里的气候本就多变,许是要下一场透雨了。
劈柴的节奏似乎也受了这天气影响,比平日更显滞涩。那段特意留下的、纹理最扭曲坚硬的“铁疙瘩”木心,今日格外不驯。锈斧落下,不再有之前那种“顺理成章”裂开的脆响,反而发出沉闷的、抗拒的“咚咚”声,斧刃嵌得更浅,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林尘皱了皱眉,却并未焦躁,只是更专注地调整着呼吸,寻找着木头上那些细微的、几不可查的纹理转折与应力节点。动作依旧迟缓笨拙,一下,又一下,与那段顽木较着劲。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单薄的麻衣后背。他浑然不觉,心神似乎都系在了斧刃与木头的每一次接触上。那单调的碰撞声,在这片被无形大阵笼罩的、死寂般的压抑空气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对抗”的韧性。
屋檐下,那团灰扑扑的绒球今日醒得早些,暗金色的眼瞳半睁半闭,懒洋洋地睨着林尘劈柴的背影,偶尔歪一下光秃秃的脑袋,目光掠过阴沉沉的天空,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不屑意味的“咕噜”。
院墙角落,那几十株墨绿色的怪菜,肥厚的叶片在无风的环境里,边缘细微的锯齿竟也仿佛透着些沉凝的墨色,静静吸收着这被“过滤”后、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天地灵气,缓慢而坚定地,又抽出两片嫩到发黑的新芽。
…………
青山村外,三十里,一处被临时仙法开辟出的、隐于山腹的简易洞府。
洞府内光线暗淡,仅靠几颗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涩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未能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天速星盘膝坐于一块光洁的青玉蒲团上,双目微阖,脸色依旧带着不正常的金白,气息也比平日萎靡不少。他银袍敞开,露出精赤的上身,胸前一道扭曲的、闪烁着不稳定银光的复杂符文正在缓慢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他眉心微蹙,嘴角渗出一丝淡金色的血线。那是“小周天戮仙阵”反噬留下的道伤,伤及了本源仙脉,非一时可愈。
在他身前,悬浮着那枚来自巡天殿的监察令牌。原本灵光湛然的令牌,此刻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多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轻轻磕碰过。令牌中心,代表“青山村”那个小院的光点,依旧固执地亮着,只是光芒比之前更加微弱、飘忽,仿佛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却又顽强地不肯彻底黯去。
数名伤势稍轻的银甲队正肃立两侧,个个脸色沉凝,眼含余悸。
“将军,”一名队正低声禀报,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匿踪锁灵阵’已运转至第三重,‘地听’、‘天观’禁制全开。方圆五十里,已成绝域。一只蚊蚋,一缕神念,也休想进出。村中凡人并无异动,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只是那院落中的少年,自昨日至今,一切如常。打水,劈柴,侍弄那几畦怪菜……并无任何试图探查、逃离,或与外界沟通的迹象。倒是那只……怪禽,自昨日惊鸿一瞥后,再无异动,终日蜷伏酣睡,与凡俗家禽无异。”
另一名队正接口,语气带着不解和深深的后怕:“还有那院中菜畦,属下以‘洞幽神目’细察,其植株蕴含生机之浓郁,远超寻常灵植,甚至不下于一些低阶宝药。但其生长,似乎全凭自身,并无聚灵阵法,也无灵泉灌溉,更无道法催生……着实古怪。那少年每日仅以普通井水浇灌……”
“最诡异者,莫过于昨日那一击。” 第三名队正声音干涩,眼中惧色未消,“戮仙阵光,锁定必杀,竟……竟那般落空。反噬之烈,前所未见。属下等反复推演,那少年闪避动作,确系自然至极,无半分法力波动,无一丝道韵流转,纯粹是……巧合。可这巧合,也未免太……”
“太‘巧’了。” 天速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银光隐现,却难掩深处的疲惫与凝重。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前明灭的符文上,银光稍敛,脸色却更白了一分。
“世间从无如此巧合。”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便是必然。那少年,绝非表面所见之凡俗。”
他目光扫过悬浮的令牌,又仿佛穿透石壁,望向青山村的方向。“其身无灵力,是真。但其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甚至其劳作之韵律,劈柴之轨迹,皆隐隐暗合某种……我等无法理解、无法窥测的‘道’之雏形。非修行所得之道,更像是……天生与某种底层规则相契。”
“那怪鸟……” 有队正忍不住低声问。
天速星沉默片刻,眼中忌惮之色更浓:“深不可测。其形貌猥琐,气息全无,然一瞥之威,竟能隔绝、反噬我等神识,其层次……恐非真仙,乃至玄仙可比。至少,是触及了‘规则’层面的存在,甚至可能更高。它似乎对那少年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守护?或者,观察?”
洞府内一片死寂。触及规则?更高?这样的存在,莫说他们这队巡天卫,便是天罡将军亲至,乃至请动天庭更高层的大能,也未必能讨得好去。更遑论,还有一个看似凡人、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少年。
“将军,如今之计……” 队正们看向天速星。
天速星缓缓起身,银袍无风自动,尽管伤势未愈,那股久居上位的决断与冷厉依旧迫人。“上禀之讯,已由秘法送出,虽受大阵阻隔迟滞,此刻应已抵巡天殿。在天庭新令抵达之前,吾等职责,便是钉死此地!”
他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一,维持大阵,绝不可使内外通联,尤其防备那少年或怪鸟传递消息,或引动未知存在。”
“二,继续严密监控,记录其一举一动,一草一木之变化。尤其是那少年劳作、起居、甚至饮食之细节,不得有丝毫遗漏。那怪菜,那锈斧,乃至其劈柴之动作,皆可能是关键!”
“三,” 他语气转寒,杀意凛冽,“做好随时动手之准备。若那少年有脱离掌控之迹象,或那怪鸟有异动之兆……哪怕拼得此队尽殁,也要不惜代价,将其就地格杀!绝不可令‘变数’流毒外界!”
“诺!” 众队正凛然应命,尽管心中沉重,却无一人退缩。天庭铁律,早已融入骨血。
…………
接下来的两天,青山村依旧在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中度过。
村民们只觉得天气异常沉闷,心头莫名发慌,家养的牲畜也显得躁动不安,入夜后,连虫鸣都稀少了许多。有老人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喃喃念叨着“山雨欲来”,却又不见半滴雨落下。村西头林家孤儿院子附近,更是少有人靠近,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林尘的感觉最为明显。
那沉甸甸的、无所不在的压抑感,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比往日费力。劈柴时,斧头与木头的碰撞声,似乎也被这凝滞的空气吞没,传不出多远便消散无形。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夜晚。
以前虽然也有山风呼啸、野兽低嚎,但那是属于山林的自然声响,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机。可这两晚,万籁俱寂。不是安静,是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洞得令人发慌。偶尔,在极深沉的、半梦半醒之间,他会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充满恶意和审视的“视线”,如同最细的蛛丝,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可猛地惊醒,四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窗外那片死寂的、凝固的夜空。
是巡天卫吗?他们已经发现了?在监视?为什么不动手?
疑问和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他睡得越来越浅,眼下的青黑日渐明显,劈柴时,动作也偶尔会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僵硬。
他试图从系统的沉默中寻找答案,但自那日警告后,系统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已将他遗忘在这绝境之中。
第三天午后,天气越发阴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朽混合的怪味。
林尘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碗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片墨绿菜叶的稀粥,慢慢嚼着最后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食不知味。
“咯咯哒。”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啼鸣响起。
那只丑鸟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脚边,仰着那颗秃毛小脑袋,暗金色的圆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破陶碗,或者说,是碗里那几片煮得稀烂的怪菜叶子。
它的眼神,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又混着无聊的调调,但林尘莫名觉得,今天这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嫌弃”的意味,不是针对菜叶,而是针对这碗粥,这院子,这天气,或者说……这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囚笼?
林尘与它对视了两秒,然后默默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煮得最烂的菜叶,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丑鸟嘴边。
丑鸟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这片菜叶,然后,极其勉强地、带着点“给你面子”的矜持,伸喙,啄了过去,脖子一仰,囫囵吞下。
吃完,它砸吧了一下喙(如果鸟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话),暗金色的眼瞳里嫌弃之意更浓了,仿佛在说:就这?
然后,它不再看林尘,转过身,慢悠悠地踱到院子中央,那片被林尘打扫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
它停下脚步,抬起一只覆盖着灰色绒羽、指甲略显钝拙的爪子,在干燥的泥土地上,随意地……扒拉了一下。
动作很轻,就像寻常家鸡在土里找虫子。
但就在它爪子落下的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湿牛皮上的声音。
它爪尖划过的那片泥土地面,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焦黑的痕迹!痕迹极细,如同用烧焦的树枝轻轻划了一下,但边缘异常清晰,焦黑中甚至透出一丝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冷却的熔岩光泽!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干燥、带着某种蛮荒暴烈气息的微弱热浪,以那道焦痕为中心,倏地扩散开来,瞬间驱散了周围令人烦闷的、凝滞的阴湿空气!
林尘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几滴稀粥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竟觉得有些**。
他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道突兀出现的焦黑爪痕,又猛地抬头看向那只丑鸟。
丑鸟却仿佛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对地上的痕迹和自己的“杰作”毫不在意。它甚至颇为不雅地伸了个懒腰,翅膀微微张开一点,又迅速合拢。
然后,它低下头,用喙仔细梳理了一下胸前那撮最乱、沾了最多灰尘的绒羽,姿态悠然,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之举。
梳理完羽毛,它似乎觉得这院子中央也不够舒服,又慢吞吞地踱回了屋檐下它常待的那个角落,熟练地把自己蜷成灰扑扑的一团,脑袋往绒羽里一埋。
几息之后,细微而均匀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睡着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道新鲜的、焦黑的爪痕,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沉默地散发着微弱的、干燥的热意,与周遭凝滞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块不小心滴落在水墨画上的滚烫松脂。
林尘端着早已凉透的粥碗,僵在门槛上,久久无法动弹。
他看着那道爪痕,又看看屋檐下那团酣睡的绒球。
刚才……那是什么?
这丑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能一瞥惊退巡天卫的神识(林尘虽不知细节,但能感觉到那日的窥视因这丑鸟而中断),能啄铁吞土,能滚泥浴尘,现在……还能一爪子在地上划出焦痕?
而且,这焦痕出现后,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压抑,似乎……真的消散了一点点?虽然很快又有新的、更隐晦的压抑感填补上来,但那一瞬间的“松动”,林尘清晰地感觉到了。
这丑鸟,是在……帮他?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荒诞不经的方式?
林尘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茫然,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那道焦黑爪痕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
指尖在距离焦痕还有半寸时,停住了。
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质”感。那不是火焰的高温,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灼热”与“净化”?
他缩回手,不敢真的触碰。
这道痕迹,看起来丑陋随意,像是顽童的涂鸦。但林尘莫名觉得,它……或许不简单。
他想起了以前在村里听老人闲聊时,提到过山野间有些成了精怪的妖物,会留下特殊的标记宣示地盘,或者有些高人会在门前画符避邪……
这丑鸟的爪痕,算哪种?
他仔细看了看。痕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就是三道并排的、浅浅的焦黑划痕,长短不一,边缘毛毛糙糙。非要形容,就像一只喝醉了的鸡,在泥地上踉跄走过留下的脚印,还被火烧了一下。
避邪?就这?
林尘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会对一只丑不拉几、行为怪诞的怪鸟留下的、疑似“泥脚印”的东西,产生如此荒诞的联想。
可……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铅灰色、仿佛凝固了的天空,感受着那重新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无形压抑。
又低头看看地上这道歪斜的焦痕,以及痕迹周围,那一点点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干燥的、令人稍微能喘口气的“异常”空间。
沉默良久。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没有去掩盖,也没有去破坏。只是像往常一样,拿起靠在门边的破扫帚,将院子里其他地方的落叶灰尘,仔细地扫拢,堆在院墙根。
唯独,绕开了那道焦黑的爪痕。
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特别。
做完这些,他走回屋檐下,取下那把锈斧。
今天要劈的柴,是昨天剩下的半段“铁疙瘩”。他握紧斧柄,举过头顶,目光落在木柴上一个特别粗大扭曲的木节上。
天空依旧阴沉压抑。
那道歪斜的焦黑爪痕,静静地躺在院子中央。
屋檐下,呼噜声细微。
林尘深吸一口气,然后,斧头落下。
“咚!”
声音比往日更沉,更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劈开这凝滞天地般的决绝。
柴火应声裂开一道缝隙,虽不深,却异常笔直。
他再次举斧。
一下。
又一下。
单调的劈柴声,在这片被无形牢笼禁锢的山谷中,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