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7:58

日子在令人窒息的“寻常”中又滑过去三天。

那歪斜的焦痕彻底不见了,连干燥的泥块都被林尘某次清扫时,无意中扫进了垃圾堆。水缸边的空气也重新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粘稠沉闷。丑鸟恢复了它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对着天空翻个白眼、在浮土里打滚的日常,仿佛那日的“留痕”与“漱口”只是林尘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林尘知道,不是幻觉。

那驱散粘稠的干燥,那洗净窥视的清新,真实存在过。丑鸟用荒诞不经的方式,短暂地划出了一个“喘息区”,一个证明这无形牢笼并非绝对不可撼动的微小证据。

这证据稍纵即逝,却像一粒火种,落进了林尘死寂的心湖,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烧灼着,驱散着一些冰冷的绝望。

他劈柴的动作,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丝之前被恐惧压制的“节奏”。斧头落下,依旧沉重缓慢,但手腕那微不可察的拧转,落点选择的精准,发力瞬间的把握,又回到了身体记忆的轨道上。只是每一次挥动,他眼角的余光,总会下意识地瞥向天空,瞥向院子角落,瞥向屋檐下酣睡的绒球,警惕着那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也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的“异常”。

这微妙的平衡,在第四天清晨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天上的仙,也不是院里的鸟,而是村东头响起的、嘶哑而绝望的哭声。

是石头娘。

那哭声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凄厉地撕破了山村凝固的死寂,一路从村东头刮过来,裹挟着惊惶、悲痛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

林尘正在院子里给怪菜浇水,闻声手一抖,破葫芦瓢里的水洒了一地。他猛地抬头,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出事了。

几乎是同时,村里其他方向也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惊叫,哭喊,还有老张头那苍老却竭力压着惊惶的嘶吼:“都别慌!抄家伙!去村口!”

村口?

林尘丢下瓢,几步冲到院门边,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薄雾尚未散尽的村道上,人影憧憧,村民们都从各自破败的屋里涌了出来,手里拿着锄头、柴刀、扁担,脸上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他们朝着村口方向涌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石头娘被两个妇人搀扶着,还在嘶声哭喊,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我的儿啊!天杀的!吃了我的石头!吃了我的儿啊——!”

吃了?

林尘心头一凛。是野兽?可什么样的野兽,能让整个村子如此惊惶?青山村虽穷,但村民世代与山林为伴,寻常狼豹野猪,也不至于此……

他犹豫了一下。系统的警告,天空的窥视,自身的安危……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缩回屋子,锁紧院门,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石头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村民们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底层蝼蚁被踩踏到极致后迸发出的绝望与狠厉,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屋檐下那团灰绒球,不知何时抬起了脑袋,暗金色的眼瞳望向村口方向,里面不再是慵懒无聊,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它侧耳(如果鸟有耳朵的话)听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厌烦意味的“咕噜”。

然后,它重新把头埋进绒羽,似乎对外面的哭喊骚动失去了兴趣。

林尘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似乎也因村中的混乱而搅动起来。他猛地拉开院门,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沿着墙根阴影,快步朝着村口方向挪去。

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老槐树下,聚集了几乎全村能动的男丁,还有不少惊惶的妇人孩童躲在远处屋檐下张望。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残缺不全的躯体。

是村东头的赵铁匠。他仰面躺着,脸色青黑,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更骇人的是他的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极其炽热的东西瞬间洞穿、烧灼,里面的内脏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冒着丝丝黑气的恐怖空洞。伤口处没有多少血迹,仿佛血液也在瞬间被蒸干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焦糊和腐臭的怪味。

老张头蹲在尸体旁,手指颤抖着,却不敢去碰触那恐怖的伤口。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后山……黑风洞那边传过来的动静……铁匠一早说去捡点柴火,晌午没回……石头娘去找,就在林子边上看到……就……”

“妖物!一定是黑风洞里出了妖物!”一个胆大的后生握着柴刀,声音却在发抖,“前些年就听老人说那洞子邪性,时不时有黑风刮出来,沾着就烂皮烂肉!现在……现在都开始吃人了!”

“怎么办?铁匠都被掏了心窝子,我们……”有人带着哭腔。

“还能怎么办?跑啊!”有人尖叫。

“跑?往哪跑?外面兵荒马乱的,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不跑等死吗?那东西吃了铁匠,尝到了甜头,晚上就该进村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丢下锄头就要往家跑收拾细软,有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有人红着眼睛嚷嚷着要进山跟妖物拼命。

老张头猛地站起来,用尽力气嘶吼:“都给我闭嘴!乱什么乱!”

他年纪大,在村里有些威望,这一吼暂时压住了混乱。他环视着惊惶的村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跑?你们跑得过能飞会窜的妖物?分开跑,死得更快!聚在一起,守住村子,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怎么守?拿锄头跟妖物拼命?”有人绝望地问。

老张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悄悄挤到人群外围、正透过缝隙看着地上尸体的林尘身上。

不止老张头,许多村民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和恐惧,投向了林尘。

野猪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几天,但那份震撼和诡异,依旧深深刻在每个人心里。那随手一扔的锈斧,那吓破胆逃跑的凶兽……还有,吴老叔含糊其辞却掩饰不住惊异的,关于林尘给的那几根“怪菜梗”的神奇药效。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瘦弱不起眼的孤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在绝境面前,这层迷雾,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能抓住的、不知是浮木还是毒蛇的东西。

“林小子……”老张头声音干涩,带着试探和一丝微不可查的哀求,“你……你看这……”

林尘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恐惧,期盼,怀疑,还有一丝……即将转化为绝望的疯狂。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系统的警告在脑中尖啸,天空那无形的窥视似乎也因村中的骚动而变得更加凝实、冰冷。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村民濒临崩溃的绝望,一边是自身难保、动辄覆灭的绝境。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

他想说我只是个普通人,那只是巧合,我救不了任何人……

可看着地上赵铁匠那凄惨的死状,听着石头娘撕心裂肺、已经嘶哑变调的哭声,还有村民们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即将被恐惧吞噬的绝望,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异常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黑风洞的妖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老叔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村口,他拄着拐杖,分开人群,走到赵铁匠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那焦黑的伤口,甚至还伸出手指,极快地在伤口边缘抹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黑风洞的黑风,蚀肉腐骨,伤口溃烂流脓,是阴毒。”吴老叔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铁匠这伤口,边缘焦枯,内里却无腐烂,反而有被极致高温瞬间灼烧、封住血脉的痕迹。这更像是……火毒,或者……某种极阳、极烈的力量瞬间贯穿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惊疑不定的村民,最后也落在了林尘身上,但只是一瞥,便移开,沉声道:“而且,你们看铁匠的脸色。”

众人这才注意到,赵铁匠除了胸口骇人的伤口,整张脸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尤其是嘴唇和指甲,更是紫得发黑。

“中毒?”有人惊呼。

吴老叔摇摇头,语气凝重:“不像寻常毒物。倒像是……被某种至阳至烈之气瞬间侵入心脉,阳火过旺,反焚己身,血脉淤塞而死。先有贯穿灼烧,后有阳火焚心……这手段,不似寻常山精野怪。”

不是妖物?那是什么?

村民们更加茫然恐惧了。不是他们认知里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更不可知、更无法抵御的危险。

吴老叔却不再解释,他转向林尘,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林小子,老头子知道你有难处。但眼下,村子大难临头。那东西……不管是什么,能无声无息杀了铁匠,就能杀我们所有人。老头子我略通医术,但也只能看出这些皮毛。你……”

他目光深深看着林尘:“你或许不知道那日吓退野猪是为何,也不知道你院里那菜有何奇异,但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看得出你不是寻常孩子。眼下,村子需要有人拿个主意,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去铁匠遇害的地方看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帮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认认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话说得很重,也把林尘架得更高了。去现场?查看痕迹?林尘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连赵铁匠的伤口都不敢细看,去看那未知凶物行凶的地方?

可吴老叔的话,还有村民们重新聚焦过来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

拒绝?在这些目光下,他仿佛成了见死不救、自私冷血的懦夫。答应?那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天空的窥视,系统的警告,还有那未知的、能瞬间掏心焚脉的恐怖存在……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时间仿佛凝固。村口的空气粘稠得能滴出水,混合着血腥味、焦糊味和人群散发的浓重汗味与恐惧。

就在林尘嘴唇翕动,即将被这巨大的压力碾碎,做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回答时——

“咦?”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明显困惑和一点点不耐烦的鼻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来自人群,也不是来自地上的尸体。

而是来自……村口老槐树那虬结的枝干之上。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包括悲痛欲绝的石头娘,惊疑不定的老张头,目光深沉的吴老叔,以及冷汗涔涔的林尘,全都下意识地,猛地抬头,朝老槐树上看去。

浓密枝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

穿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异常干净的青灰色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得像山涧溪水,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盯着地上赵铁匠的尸体,眼神里满是认真探究的困惑,仿佛在思考一道难题。

他蹲在离地两丈多高的树枝上,身形随着枝叶轻轻摇晃,却稳如磐石。最奇怪的是,他出现得如此突兀,之前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树上多了个人!

“这位……”老张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声音干涩,“道……道长?您是……”

年轻道士似乎这才注意到树下聚集了这么多人,他眨了眨眼,从树枝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道袍甚至没怎么摆动。

他先是对着老张头等人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却依旧粘在赵铁匠的尸体上,眉头越皱越紧,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奇怪……真是奇怪……这火气……纯是挺纯,烈也够烈,可这路数……怎么透着股子邪性?不像是正经修炼出来的三昧啊……倒像是……”

他一边嘀咕,一边旁若无人地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赵铁匠青黑的眉心。

这个动作吓得周围的村民齐齐后退一步。

年轻道士却恍若未觉,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温润白光,顺着赵铁匠的眉心,缓缓向下探查。随着他手指移动,赵铁匠尸体上那焦黑的伤口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丝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一闪即逝。

“咦?”年轻道士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还真有‘火毒’残留?不对……这‘毒’……怎么还有点熟悉?像是……”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那点白光瞬间消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混合着恍然和嫌麻烦的表情取代。

“原来如此。”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竖起耳朵的村民心头一紧。

“道长!”吴老叔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急切,“您看出什么了?铁匠他是被何物所害?我们村子……可有救?”

年轻道士这才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吴老叔,又扫了一眼周围满脸恐惧和期盼的村民,最后,目光在林尘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干净,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就是纯粹地看了一眼,仿佛林尘和旁边的老槐树、地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真麻烦”的笑容。

“这个嘛……”他拖长了语调,“害死这位大叔的,不是什么山精野怪,也不是寻常邪祟。”

他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吐出两个字:

“是‘人’。”

人?!

村民们愣住了。人?什么人能有这种掏心焚脉的恐怖手段?

年轻道士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而且不是普通人。应该是修炼了某种……嗯,比较偏门、路子有点歪的火行功法,或者祭炼了某种邪门火器的修士。修为嘛……不高不低,刚摸到‘筑基’的门槛吧,火候没控好,气息外泄,带着股子燥毒,不够纯粹。”

他指了指赵铁匠胸口的焦黑窟窿和青黑的脸色:“看见没?这就是被那外泄的‘火毒’劲力给冲的。先是被炽热劲力贯穿,心脉瞬间灼毁,然后火毒侵入全身,阳火焚经,血脉淤塞而死。死得……挺干脆,没啥痛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拍死一只蚊子。村民们却听得毛骨悚然。修士?筑基?火毒?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如同神话。

“道、道长……那、那修士,为何要杀铁匠?我们村子……”老张头声音发颤。

“为啥?”年轻道士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兴许是练功走岔了,需要活人心头热血或生魂镇压?兴许是祭炼邪器,顺手抓个凡人当材料?兴许就是单纯路过,看这大叔不顺眼?”他耸耸肩,“修士杀人,有时候不需要理由。尤其是一些心术不正、走了邪路的散修,视凡人如草芥,杀了也就杀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灭了村民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不是山精,不是野兽,而是更可怕、更不可理喻的“修士”!

“那、那我们怎么办?那修士会不会还在附近?会不会再来?”有人带着哭腔问。

年轻道士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他的目光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扫过了人群边缘,那个一直沉默、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瘦弱少年——林尘。

这一次,林尘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微长了那么一刹那。而且,那澄澈眼眸的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但很快,年轻道士就移开了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点麻烦”的表情。

“唔……”他沉吟着,“按理说呢,我辈修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摊了摊手,“我这次下山,是奉了师命,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而且那修士虽然路子歪,修为倒也不算太低,我虽不惧,但打起来总归麻烦,万一惊动了师门要寻的东西,那就更麻烦了。”

村民们的心沉了下去。唯一的救命稻草,似乎也要飘走了。

“不过呢……”年轻道士又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村民惊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林尘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似乎有点意味深长,又似乎只是随意的弧度。

“我看你们这村子,虽然穷了点,破了点,但风水……嗯,有点意思。尤其是我刚才在那边树上……”他指了指村西头,林尘院子的方向,“看到点有趣的东西。或许……你们自己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我们自己?”老张头失声,“道长,我们都是凡人,拿什么对付修士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年轻道士摆摆手,笑道,“凡人也有凡人的办法。我看你们村西头,那户人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尘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村民们下意识投过去的、复杂难明的目光,才慢条斯理地接下去,“院子里,好像有点特别的东西嘛。”

他踱了两步,走到林尘面前,距离很近。林尘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清香的干净气息,与他稚气未脱的外表有些反差。

年轻道士微微弯腰,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兄弟,你院墙上那道歪了的印子,还有水缸边那块‘干净’地儿……挺有意思。自己留神。”

说完,不等林尘反应,他直起身,朗声道:“那邪修中了我的追踪印记,一时半会儿跑不远,也未必敢再回来。你们呢,最近都警醒点,晚上别乱跑,门户关紧。若是实在害怕……”

他伸手进那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巴掌大小、黄不拉几的纸片。纸片上用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看起来像鬼画符的图案,墨迹还有些晕染。

“喏,这张‘避秽符’,你们贴在村口老槐树上。虽然画得丑了点,材料也糙了点,但挡挡那邪修外泄的些微波动的火毒秽气,还是有点用的。”他将那皱巴巴的符纸塞到老张头手里,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记住啊,贴高点,别让小孩撕了玩。”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差事,大大松了口气,对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贫道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你们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青灰色的道袍身影就如同融入了空气中一般,瞬息间便到了十几丈外,再一闪,已然消失在村口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一句飘飘忽忽、渐行渐远的话:

“对了,那邪修功法燥毒伤身,脾气估计不太好,最爱在阴气重、人心惶惶的地方钻……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别瞎看,蒙头睡觉便是……”

声音袅袅消散。

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看看地上赵铁匠惨不忍睹的尸体,又看看老张头手里那张皱巴巴、疑似鬼画符的黄纸,再彼此看看,脸上写满了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被巨大的荒谬感冲击后的麻木。

道士来了。

道士说凶手是人,是邪修。

道士给了张丑了吧唧的符纸。

道士走了。

所以……他们该怎么办?

老张头捏着那张符纸,手都在抖。贴?还是不贴?这玩意儿……真能管用?

吴老叔盯着道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若有所思。

而林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年轻道士最后那句压低声音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

“院墙上歪了的印子……水缸边‘干净’地儿……”

他知道!他看到了!他看到丑鸟留下的焦痕,看到那被水雾净化过的空气残留的痕迹!

那道士……绝对不是偶然路过!他是什么人?他看出了什么?他说的“有趣的东西”……是指丑鸟?还是指……自己?

还有,他提到“师门要寻的东西”……会不会和天上那些窥视的“东西”有关?

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林尘淹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比之前被天上目光注视时,更加寒冷。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的哭声、绝望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赵铁匠的尸体还躺在那里,邪修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而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是一张来历不明、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和一个神秘出现又飘然离去的年轻道士。

老张头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颤声道:“快,搭把手,先把铁匠抬回去……入土为安。这符……这符……”他看了一眼手中皱巴巴的黄纸,又看了一眼村西头林尘那孤零零的院子,眼神复杂,“先贴上!死马当活马医!”

几个胆大的后生上前,用门板抬起赵铁匠的尸体,朝着村东头走去,哭声再次撕心裂肺地响起。

村民们惶惶不安地散去,有人回家紧闭门户,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村西头,瞟向林尘,也瞟向老张头小心翼翼贴在老槐树高处的那张黄纸符。

那符纸在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的朱砂符文歪扭黯淡,怎么看……都像是个玩笑。

林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他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院子里,一切如旧。丑鸟在屋檐下打盹,怪菜在菜畦里静默,锈斧挂在墙上。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邪修。道士。焦痕。水雾。符纸。

还有天上那始终未曾散去的、冰冷的注视。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被那年轻道士的突然出现,搅在了一起,缠成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死结。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风,似乎真的起了。

从青萍之末刮起,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符纸的土腥味,也带着年轻道士身上那淡淡的草木清香,正朝着这座被无形牢笼禁锢的、贫瘠的小山村,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