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8:36

第一日。

鸡鸣未起,林尘便已起身。胸腔里揣着那张粗粝的符纸,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他先走到屋檐下,看了眼依旧蜷在浮土里、呼吸均匀的丑鸟。暗金色的眼瞳紧闭,绒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昨夜的不速之客和即将到来的“交易”毫无反应,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林尘收回目光,开始一天的“如常”。

打水,水桶沉甸甸的,井绳勒进掌心旧茧,带来熟悉的痛感。他努力放空思绪,只专注于掌心粗糙的摩擦和木桶晃荡的水声。偶尔抬头,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倒扣的铅碗,那无所不在的窥视感似乎淡了些,不再像针扎般刺痛,而是变成一种粘稠的、仿佛隔着毛玻璃的凝视。是符纸起效了?还是天上的眼睛暂时放松了警惕?他无法分辨,只能将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更慢,更稳。

劈柴。他特意选了最寻常的松木,纹理顺直,质地松脆。锈斧握在手中,冰凉沉重。他摒弃杂念,不再去想什么“道韵”,什么“解构”,只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樵夫,用尽全力,却只能笨拙地砍进木头里。斧刃落下,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木屑纷飞,动作僵硬,甚至故意让斧头劈歪几次,在木柴上留下难看的豁口。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混着扬起的木尘,粘腻难受。他停下,用袖子胡乱擦脸,袖口上沾染了黑灰,更显得狼狈。

如此劈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双臂酸软,他才停下,将劈好的木柴——那些带着明显劈砍痕迹、毫无美感可言的木柴——搬到屋檐下,码放整齐。码放时,也故意弄出些声音,显得笨手笨脚。

浇水。他舀起一瓢清凉的井水,缓缓浇在墨绿色的菜叶上。水珠滚落,在肥厚的叶片上汇成细流,渗入泥土。他蹲在菜畦边,目光扫过这些沉默的植物。叶片的颜色似乎比昨日又深了些,边缘的锯齿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生机勃勃得诡异。他想起青霖索要“几片老叶”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压下念头。还不是时候。

做这些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数道冰冷的神念,如同看不见的探针,一遍遍扫过他的身体,扫过院中的一切。只是这些神念在触及他身体时,似乎会遇到一层极其微弱的、滑腻的阻隔,变得模糊、迟缓,仿佛隔着一层油纸窥视,难以清晰聚焦。这便是“匿气符”的效果?果真能瞒过真仙以下?

他不敢确定,只能继续扮演。

午后,阳光惨淡。估摸着村中大多数人都在午歇或下田,他拿起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筐和一把小木铲,步履略显蹒跚地朝院外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粘稠的窥视感骤然增强,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上来。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如同一个被连日恐慌和劳作掏空了力气的普通少年,朝着村口方向慢慢挪去。

村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死寂。偶尔有胆大的村民从门缝中窥见是他,也立刻缩回头去,如同见了鬼魅。林尘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更加虚浮。

村口,老槐树静默矗立。树干上那片暗红近紫的焦痕,在日光下依旧触目惊心,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焦臭和阴冷气息。树下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色,渗入泥土,周围散落着一些焦黑的、疑似衣物焚烧后的碎屑,以及少许灰白色的、像是骨灰又像是某种特殊灰烬的东西。

林尘在离焦痕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捂着胸口,弯腰干咳了几声,像是被那残留的气味呛到。他蹲下身,装作休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没有人。只有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他深吸一口气,从小木铲的缝隙里,抠出早已准备好的、洗净晾干的几片宽大坚韧的树叶。然后,他伸出因为劈柴而布满细微伤口和污渍的手,动作极其自然地,用小木铲刮取树干焦痕边缘那些颜色最深、看起来最“污浊”的灰烬。他刮得很小心,很慢,仿佛只是无聊中的随手之举,偶尔还停下来,对着焦痕发一会儿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后怕。

灰烬细碎,混合着烧焦的树皮碎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黑色结晶颗粒,入手微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阴寒感。他强忍着不适,将刮下的灰烬仔细地、一点不剩地拨拉到树叶上,然后用树叶小心包好,塞进竹筐最底层,上面盖上几把刚从路边揪的、半枯的杂草。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在老槐树下磨蹭了一会儿,目光茫然地望向山林方向,似乎在为村子的未来担忧,又似乎在回忆那晚的恐怖。直到确认再无遗漏,也无人注意,他才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感觉到那粘稠的窥视感如影随形,但似乎并未对他的举动产生特别的“兴趣”。或许,一个被吓坏的孤儿,在事发地点徘徊、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又或者,“匿气符”真的起了作用,让他的“异常”举动,在天上那些存在的感知中,被模糊、被合理化?

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回到破败的小院,关上门的瞬间,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不是累的,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后的虚脱。

他靠着门板喘息片刻,才走到墙角,取下竹筐,拿出那个用树叶包裹的灰烬包。打开看了看,灰烬安然无恙,那股阴寒的气息被树叶阻隔了大半。他又走到菜畦边,挑了三四片最老、颜色最深、边缘锯齿最明显的怪菜叶子,小心摘下。叶片肥厚沉重,断面渗出粘稠的、墨绿色的汁液,带着草木清香与一丝微苦。最后,他咬破早已准备好的、清洗过的左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其中一片菜叶的断面上。

血珠滚落,并未立刻渗入叶片,而是在那墨绿色的粘液表面停留了一瞬,如同滚动的红宝石,随即才缓缓晕开,化作一丝极淡的粉红,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林尘看着那片沾染了自己血迹的菜叶,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受。指尖的伤口微微刺痛,那滴血,仿佛不仅仅是血,而是某种契约,某种标记。

他将灰烬包和几片菜叶重新用干净的树叶包好,走出堂屋,来到东院墙根下。这里堆放着一些他平日捡来、准备当柴烧的枯枝败叶和碎石块。他数到第三块明显松动的、半埋入土的青灰色石头,搬开它,下面是一个浅坑。他将树叶包放入坑中,又将石头原样盖好,覆上些浮土和枯叶。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交易的第一步,完成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青霖来取走“货物”。

等待天上那些存在的反应。

等待三日后子时的到来。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无形的窥视,依旧粘稠如故。

第一日,在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扮演中,悄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