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寅时末,天色仍是那种沉滞的铅灰,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林尘如常起身,先去水缸边掬了捧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胸口贴着符纸的地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日将熄的炭火余温。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东墙根。第三块青石依旧半埋在土里,覆着浮土枯叶,与昨日别无二致。东西还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回到檐下,开始磨那把锈斧。这是他自己摸索出的习惯,钝斧难用,隔几日便需在从溪边捡来的粗糙青石上打磨一番。斧刃与石头发出的“噌噌”声单调刺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很远。他磨得很慢,很用力,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汗水很快湿了鬓角。目光却低垂着,只盯着斧刃与青石摩擦处迸出的细微火星,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
天上那粘稠的窥视感,今日似乎变得更加……“细致”了。不再是大范围的、笼统的扫描,而是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冰冷的手指,反复地、一寸寸地抚过他的身体,他的衣物,他手中锈迹斑斑的斧头,乃至磨刀石上的每一道纹路。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探究、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是因为“匿气符”的效果?还是因为他昨日去老槐树下的举动,引起了更深的好奇?
林尘不敢分心,只能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磨斧头”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里。他回忆着村里老铁匠偶尔指点旁人时说过的话:“磨刀啊,讲究个平、稳、匀。心要静,手要稳,力道要匀,顺着刃口走,别乱来。” 于是他便努力让自己“心静”、“手稳”、“力道匀”,尽管握着斧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斧刃终于被磨出一线黯淡的、勉强称得上“锋利”的白光,他才停下,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刃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微微割手。可以了。
他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里透出些微的亮蓝,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浇水了。
他舀起一瓢水,走向菜畦。墨绿色的叶片在晨光熹微中舒展着,边缘的锯齿泛着幽光。他像往常一样,将水缓缓浇下。水珠滚落,渗入泥土。
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他浇完水,直起身,准备将瓢放回缸边时——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天上,不是来自院外,甚至不是来自酣睡的丑鸟。
而是来自……菜畦本身。
就在他刚刚浇过水的、那几株长势最旺、颜色最深沉的怪菜根部附近,泥土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拱动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有蚯蚓在下面翻了个身。
但林尘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蚯蚓!拱动的范围极小,只局限于其中一株怪菜的主根周围,而且泥土翻起的痕迹,带着一种极其规则的、细微的螺旋纹路!
紧接着,在那拱起的、湿润的泥土表面,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水渍!是粘稠的、近乎半凝固的暗红色,在灰褐色的泥土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隐隐地,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草木灰烬的奇异气味!
林尘的心脏骤然收紧,握瓢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水溅了出来。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住那滴暗红色的“液体”。它出现得如此诡异,毫无征兆。是菜根受伤了?不可能!这怪菜根系深扎,他浇水时小心翼翼,绝无可能伤到。是泥土里混进了什么东西?昨日取灰烬时沾上的?可灰烬在老槐树下,离这里很远……
难道是……自己的血?!
昨日指尖取血,滴在了其中一片菜叶上。难道……那滴血,被这怪菜吸收了,然后以这种形式……反馈到了根部?或者说,这怪菜,在用这种方式……“消化”那滴血?
这个念头让林尘头皮发麻。
他记得青霖的话:“你那‘菜’嘛,生机盎然得有点过分,不像凡物……”
何止不像凡物!这分明是妖异!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去碰触那滴暗红。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他几株怪菜,它们的根部泥土平静如常,只有那株被他滴过血的、叶片格外肥厚墨绿的,出现了这诡异的变化。
天上那粘稠的窥视,在这一刻,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仿佛那些无形的“手指”也注意到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常,正在调整“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晰。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尘的内衫。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滴暗红,动作僵硬地转过身,走向水缸,将瓢轻轻放回原处。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带着一种“劳作后疲惫”的自然感。
然后,他走到柴堆旁,拿起那把刚刚磨好的锈斧,选了一段中等粗细、纹理顺直的松木,开始劈柴。
这一次,他劈得格外“专心”。斧头举起,落下,不再有任何刻意的笨拙或僵硬,而是全神贯注于木柴本身的纹理和受力点。他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身体和大脑都忙碌起来,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惊悸和疑惑。
“咚!”“咔嚓!”
斧落木裂的声音,比昨日劈松木时干脆了许多。新磨的斧刃,加上他刻意调整的、更契合木头纹理的发力方式,让劈柴的效率明显提高。一段木头很快被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爿。
他继续劈下一段。动作流畅,呼吸平稳,仿佛刚才菜畦边的诡异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冰凉。
菜畦边,那滴暗红色的“液体”,在湿润的泥土表面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如同被海绵吸收般,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渗了下去,只在泥土表面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暗色水渍。若非林尘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那里曾渗出过如此诡异的东西。
而随着那滴暗红液体的消失,那株墨绿色的怪菜,似乎……颜色又深邃了那么一丝?叶片边缘的锯齿,在晨光下,反射出的幽光也似乎更冷冽了些?仅仅是感觉,难以言喻。
林尘不敢再看,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柴。单调重复的体力劳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另类的镇定剂。汗水顺着额角滚落,带走部分紧张。他能感觉到,天上那粘稠的窥视,在菜畦异变发生后,似乎更加集中地锁定了那片区域,反复扫描着每一寸泥土,每一片叶片。但“匿气符”带来的那层微弱的“模糊”感依然存在,让那窥视如同雾里看花,始终无法清晰捕捉到那滴暗红液体出现与消失的完整过程和其中蕴含的细微“异常”。
他赌对了。或者说,青霖的符箓,加上丑鸟无形中可能存在的干扰,再加上他自己竭力维持的“如常”,共同构成了一个脆弱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那些过于锐利的目光。
但能挡多久?
林尘不知道。他只能继续劈柴。将不安、恐惧、疑惑,连同体内多余的力气,一起灌注到每一次挥斧之中。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晨雾,却驱不散心头阴霾。
临近午时,林尘终于劈完了足够三日用的柴火,将木柴仔细码放整齐。他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手臂,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菜畦。
一切如常。墨绿的菜叶在日光下静静舒展,仿佛之前的异变只是幻觉。
他又瞥了一眼东墙根。青石依旧。
丑鸟还在睡,呼噜声均匀。
天空,铅灰色,无风。
第二日,在更加紧绷的神经和一次无声的诡异插曲中,缓缓过去。那滴暗红的血渍,如同一个不祥的印记,烙在了林尘心底,也似乎暂时瞒过了天上的眼睛。
但水面下的暗流,显然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