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08:52

第三日。

破晓前的天色最是沉暗,浓稠如墨,连一丝天光都吝于施舍。林尘几乎是睁着眼捱到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胸口符纸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浸透冷汗的冰凉。他无声地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先去水缸边,没有舀水,只是将脸埋进冰凉的水面,屏息片刻,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混沌的思绪被强行拽回冰冷的现实。

丑鸟依旧在屋檐下那堆浮土里瘫着,暗金色的眼瞳藏在绒羽下,只有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显示它还“在”。林尘的目光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灰扑扑的一团,在昏暗晨光里毫不起眼,却像一块沉入深水的巨石,莫名地,给了他一丝极其微弱的、荒诞的安定感——至少,这院子里还有个比他更“异常”的存在顶着。

他走到院中,没有立刻开始劳作,而是先走到菜畦边。昨日那株渗出暗红液体的怪菜,在一夜之后,似乎并无更多异状。叶片依旧墨绿肥厚,边缘锯齿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泽,与旁边几株相比,只是颜色似乎……更深邃了那么一丝?难以确定。他蹲下身,手指悬在菜根附近的泥土上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碰触。那股混合着铁锈与灰烬的奇异气味已经消散,泥土湿润微凉,与别处无异。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滴暗红,究竟是什么?是血与菜汁的某种反应?还是这怪菜本身具备的、某种超出理解的特性?青霖要这几片“老叶”,真的只是为了“研究研究”?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得不到解答。他只能将其压下,回到每日的“仪式”中。

打水,劈柴,浇水。动作重复,一丝不苟,甚至比前两日更加“规范”,规范到近乎刻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步迈出的距离,每一瓢水浇下的角度,都力求与往日记忆中的“自己”完全吻合。他像一个最精密的傀儡,执行着预设的程序,不敢有丝毫逾越。

天上的窥视感,今日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有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也不再有粘稠的抚过感,而是变成一种……凝固的、沉重的“凝视”。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极高极远的虚空中,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定着这座小院,锁定着他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这安静,比之前的任何窥探都更让人窒息。它意味着观察者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惊疑和试探,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更具目的性的分析阶段。

他们在等什么?等自己露出马脚?等丑鸟再次“异动”?还是等……子时的到来?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踱步。

日头爬升,又西斜。惨淡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涂抹在破败的土墙上,留下短暂而虚幻的光斑,旋即被更深的灰暗吞噬。

林尘完成了所有能想到的“日常”。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满得几乎溢出来,菜畦里的泥土湿润得恰到好处。他甚至在墙角发现了一窝新搬来的蚂蚁,蹲在那里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数清了它们往返的次数和搬运的“货物”种类——三只死去的蝇虫,两片枯叶,还有一颗比他指甲盖还小的、颜色奇特的碎石粒。

无聊,且必要。他要向那些“眼睛”证明,他只是一个无聊到观察蚂蚁的、普通的、濒临崩溃边缘的山村孤儿。

夜幕,终于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际。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的刹那,林尘清晰地感觉到,那凝固的“凝视”,骤然“收紧”了!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勒紧了网口!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铁砂。那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冰冷、更程序化的东西——锁定,标记,等待最后的指令。

子时,越来越近。

林尘回到冰冷的土坯房里,没有点灯。他摸索着躺到草铺上,薄被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他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丑鸟的呼噜声,从门外传来,均匀得令人心慌。它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子时,以及天上那收紧的“网”,毫不在意。

林尘将手按在胸口,隔着粗糙的麻布衣衫,能触摸到那张粗糙符纸的边缘。它已经不再散发暖意,变得和皮肤一样冰凉。三日期限将尽,这“定金”的效果,还能持续多久?青霖,真的会来吗?还是这一切,不过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又被强行压下。他只能等。像砧板上的鱼,等待落下的刀,或者……可能存在的转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是在凝固的沥青里爬行。

屋外,死寂一片。连风都停了。整个青山村,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没有一丝声响。

就在林尘几乎要被这极致的寂静和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

笃、笃、笃。

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再次响起。

不是窗户。

是……院门。

林尘猛地从草铺上弹坐起来,心脏在瞬间停跳,又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来了!

是青霖?还是……别的什么?

他喉咙发干,想开口问“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刻意压低了、却依旧带着几分清越跳脱的少年嗓音,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

“小兄弟,时辰到了。东西,贫道取走了。”

是青霖!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从正门!如此堂而皇之!

林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门闩。冰冷的木栓入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青霖。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道袍,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红和些许风尘之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的旧布袋,袋口用一根同色的细绳松松系着。

看到林尘开门,青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晃眼。“叨扰了。”他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林尘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寂静的院落,尤其在屋檐下那团灰影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慎重,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东西在……”林尘声音嘶哑,指向东墙根。

“知道,知道。”青霖摆摆手,打断他,脚步轻快地走到第三块青石旁,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弯腰,伸手一拂,那块青石便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下面的浅坑和那个用树叶包裹的小包。他拿起树叶包,看也没看,随手塞进那个灰扑扑的旧布袋里,系紧袋口,又将青石挪回原处,覆上浮土枯叶,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捡起自己掉落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回门边,看着依旧僵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尘,笑了笑:“东西不错,灰烬里的‘阴煞火毒’纯度挺高,还掺了点别的好玩意儿;菜叶子嘛……生机是够旺,就是这‘味儿’有点冲,还得炮制炮制;至于血……”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尘,“果然有点意思,没白费贫道跑这一趟。”

林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道长……下一步……”

青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夜色寂静,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夜枭啼叫。

几息之后,青霖脸上轻松的神色稍稍收敛,压低声音道:“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东西我取走了,算是验货完成,咱们的交易,贫道这边算是正式开始履行。”

他从那宽大的旧道袍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符纸,而是一枚鸽子蛋大小、颜色灰白、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像是河边随手捡来的鹅卵石。

“拿着。”他将“鹅卵石”塞到林尘手里。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粗糙,与寻常石头无异。

“这是‘蛰龙石’,名字唬人,其实就是一种比较罕见的‘厌气石’边角料炼的,”青霖语速极快地解释,“你把它贴身戴好,最好贴着心口。效果嘛,比那张丑符强点,能进一步混淆你的气息,让你在那些银壳子的感知里,从‘会喘气的石头’变成‘一块有点特别的、但没啥大用的石头’。只要你别再搞出像前天劈柴那种‘道韵初显’的动静,安安分分种你的菜、劈你的柴,他们盯你一阵子,觉得无趣,或许就会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当然,这只是‘或许’。”

林尘紧紧攥住那颗冰凉粗糙的“蛰龙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只是……混淆气息?他们若强行探查,或者直接动手……”

“所以这只是第一步,争取时间。”青霖打断他,神色认真了些,“真正的麻烦,是你院子里那位‘大爷’,还有你自己身上的‘古怪’。混淆气息治标不治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尤其是你……”他上下打量着林尘,目光锐利,“‘道韵’这东西,就像藏在布袋里的锥子,迟早要露尖。你得学会‘藏’,或者,学会‘用’。”

“藏?用?”林尘茫然。

“就是字面意思。”青霖指了指他手里的锈斧,“你那劈柴的法子,歪打正着,摸到了一点‘劈凿之道’的边。但这太显眼了。你得把它‘藏’起来,藏到最寻常的动作里,藏到呼吸里,藏到走路睡觉里,让它变成你的本能,而不是刻意为之的‘招式’。至于‘用’……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你连最基本的‘藏’都做不到,强行去‘用’,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封面泛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册子,塞到林尘另一只手里。

“这本《养气散谈》,是贫道早年练气时胡乱记的笔记,里面有些呼吸吐纳、宁神静心的粗浅法门,算不得什么正经功法,但对你现在的情况,或许有点用。照着上面写的,每天练一练,不求引气入体,只求能稍稍控制自身气息,收敛心神,别让那点‘道韵’整天跟黑夜里的火把似的瞎晃悠。”

林尘握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和粗糙的石头,感觉如同握住了两块烙铁,烫手,却又舍不得松开。

“记住,”青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蛰龙石可混淆气息,但非万能,尤其对高境界修士或特殊探查法器,效果有限。这本笔记,看完了,记在心里,然后烧掉,一片纸屑都别留。还有,最重要的——”

他盯着林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忘掉我今晚来过。忘掉这笔交易。忘掉你知道的任何超出你‘身份’的事情。从明天起,你就是青山村一个父母双亡、体弱多病、有点木讷、靠着几畦怪菜和一把锈斧勉强糊口的孤儿。除了活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尤其是——”他指了指林尘的胸口,又指了指院子,“别去探究你身上的古怪,也别去打扰那位‘大爷’。它睡它的,你活你的,相安无事,最好。”

说完,他不等林尘回应,身形向后一飘,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退入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细若游丝的话语:

“蛰龙石时效,大概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我还未回来,或你撑不住了……自求多福吧。对了,小心村里人,人心……有时候比邪修更麻烦。”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吹过破败门扉的呜咽,和手中冰凉的石头、粗糙的册子,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尘站在门口,夜风灌入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

手中,蛰龙石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那本《养气散谈》薄薄的,却重如千钧。

一个月。

青霖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件混淆气息的“石头”,一本粗浅的“笔记”,和一个“藏”起来的忠告。

代价是,他交出了那诡异的灰烬,诡异的菜叶,和一滴自己的血。

这笔交易,是赚是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真正地、彻底地“扮演”好那个孤儿的角色。不仅要瞒过天上的眼睛,还要瞒过身边的村民,甚至……瞒过自己。

他将蛰龙石贴身放好,紧贴着胸口,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四肢百骸。那本小册子,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飞快地翻开。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确实是随手笔记的样式。开篇是一些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如何静心,如何凝神,如何感知自身气息的流转,如何将意念集中于一点……再往后翻,则是一些杂乱的见闻、猜想,甚至还有几幅歪歪扭扭的符文草图,旁边标注着“疑似失效”、“灵气走向紊乱”等字眼。

确实如青霖所说,算不得什么高深功法,更像是一个初涉修行的少年修士的修炼心得和胡思乱想。

但对他而言,这或许是活下去的、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他将册子上的内容,尤其是开篇的呼吸法,强行记在心里。然后,摸索着走到冰冷的土灶边,就着灶膛里昨夜残留的、早已冰冷的余烬,将小册子一点点撕碎,塞进去,用火镰费力地打燃一点火星,看着泛黄的纸张在微弱的火光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几缕青烟和少许灰烬,与灶膛里的陈灰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草铺,和衣躺下。

胸口,蛰龙石紧贴着皮肤,冰凉粗糙。

脑海中,那粗浅的呼吸法门一遍遍回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天上的“凝视”,依旧凝固而沉重,但在蛰龙石贴身佩戴的瞬间,林尘隐约感觉到,那目光扫过自己时,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迟疑”?就像在审视一块看起来有些特别、但终究是死物的石头,少了之前那种针对“活物”的、锐利的穿透感。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日期限已过。

交易达成。

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而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在那破败院落之外,巡天卫冰冷的监察水镜前,负责今夜值守的银甲队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镜中,代表那少年气息的光点,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和“平稳”了?不再有那种微弱的、时隐时现的“灵性波动”,而是彻底融入了周遭环境的“平凡”之中,就像一块真正的、沾染了地气的顽石。

是目标终于耗尽了那点莫名的“潜力”,彻底归于凡俗?还是……某种更高明的隐匿手段?

他不敢怠慢,将这一细微变化,连同三日来目标一切“如常”的劳作记录,一并刻入监察令牌,准备呈报。

夜还很长。

蛰伏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和一只沉睡的丑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