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冻在了冰冷的琥珀里,缓慢而凝滞地滑过。
胸口那颗名为“蛰龙石”的粗糙石子,紧贴着皮肤,冰凉的感觉从最初的刺痛,逐渐变成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些许麻木的寒意,如同第二层皮肤。林尘按照青霖留下的那本已化为灰烬的笔记上粗浅的法门,尝试着控制呼吸,收敛心神。起初很难,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天上冰冷的凝视,飘向墙角酣睡的丑鸟,飘向菜畦里那些颜色日渐幽深的怪菜,飘向青霖模糊的承诺与未知的归期。
但求生欲是最大的鞭策。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最简单的事情上——呼吸。一呼,一吸。再一呼,一吸。像村里老人冬日落雪时,蹲在墙根下晒太阳那样,缓慢,悠长,不带任何杂念。渐渐地,那种因恐惧而总是急促短浅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绵长。虽然远谈不上什么“气感”,也无法像笔记里臆想的那般“引气入体”,但至少,当他专注于呼吸时,心头那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的惊涛骇浪,会暂时平息片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劈柴,成了他练习“藏”的最佳方式。
不再追求劈开最硬的木头,不再刻意寻找那玄妙的“同步”感。他只是挑选最寻常的、纹理顺直的柴火,握紧那把锈迹已有些许脱落的斧头,用最笨拙、最费力、却也最“标准”的山民方式,一下,又一下地劈砍。动作僵硬,效率低下,劈出的柴爿大小不一,边缘毛糙。汗水依旧会湿透麻衣,虎口依旧会被震裂,但每一次挥斧,他都在心里默念着呼吸的节奏,将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劈开眼前这段木头”这个最简单的目标上,刻意忽略斧刃划过空气时那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仿佛要切入某种“轨迹”的奇异感觉。
他不再去看菜畦里的异状,不再去数蚂蚁,甚至尽量不去看屋檐下的丑鸟。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起床,打水,劈柴,浇水,吃饭,睡觉。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动作迟缓,符合一个长期营养不良、心智受创、又被连日恐慌折磨得麻木的孤苦少年形象。
蛰龙石的效果,似乎真的在起作用。
天上那凝固的、沉重的“凝视”,在最初的几日里,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但扫描的频率和强度,似乎在逐渐降低。偶尔,那目光掠过时,林尘能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忽略”感,就像翻阅一本枯燥账本时,视线滑过那些毫无价值的空白页。他们似乎真的开始相信,这个曾经引起一丝“道韵”波动的少年,不过是昙花一现,或者那根本就是一次误判。他身上的“异常”,正在被某种力量(或许是那怪鸟,或许是别的什么)压制,或者……正在自然消散。
村子里,气氛依旧压抑,但恐慌的潮水在退去。赵铁匠的死和那夜的嚎叫,依旧是村民们心头驱不散的阴影,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春耕的时节虽已错过,但夏播的杂粮总要下地,山里的野菜野果总要采摘。生存的压力,渐渐压过了纯粹的恐惧。人们对村西头那座院子的态度,也从极致的敬畏和疏离,慢慢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遗忘”和“回避”。偶尔有不懂事的孩童朝那边扔石子,也会被大人立刻拽回,低声呵斥,但不再有那种面对妖邪般的惊怖。林尘这个“怪人”,仿佛真的成了青山村背景板上一块黯淡的、无关紧要的污渍。
只有林尘自己知道,一切远未结束。
蛰龙石的冰凉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危险的临近。那本已焚毁的笔记上的呼吸法,像是一个脆弱的锚,勉强固定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而每次劈柴时,那种被强行压抑的、想要顺着木头纹理“滑”进去的本能冲动,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他辛苦构筑的堤坝。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院子里的变化。
丑鸟依旧在睡,睡得天昏地暗。但它身下那堆浮土,颜色似乎一天比一天深,质地也一天比一天……“致密”?原本松散的浮土,如今踩上去,竟有种踩着干燥沙地的轻微板结感。而它身上灰扑扑的绒羽,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会偶尔反射出一丝极其黯淡的、近乎金属的哑光。
菜畦里的怪菜,生长得越发“茁壮”。墨绿色的叶片肥厚得近乎肿胀,颜色深得发黑,边缘的锯齿愈发尖锐明显,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类似某种甲壳的幽光。林尘每日浇灌的井水,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它们。偶尔,他会“感觉”到,这些怪菜的根系,在泥土下无声地、缓慢地,向着更深处、更远处延伸,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是地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究,只能更加小心地维持着“如常”。浇水时,眼神绝不与那些幽深的叶片对视;走过丑鸟酣睡的角落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时间,就在这种脆弱的平衡中,过去了大半个月。
蛰龙石许诺的“一个月”时效,已经过去大半。青霖音讯全无。
这一日,午后。天气闷热得反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没有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林尘刚劈完一堆柴,汗流浃背,正准备去水缸边擦把脸。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传入他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像是……许多细小的脚爪,快速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密集,琐碎,来自四面八方。
林尘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院墙根,扫向柴垛缝隙,扫向菜畦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
蚂蚁。
数不清的蚂蚁。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正从院墙的各个缝隙、角落的浮土下、柴垛的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它们个头比寻常山蚁大了近一倍,通体黝黑发亮,头部尤其硕大,口器开合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这些蚂蚁的行动,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分成数股,目标明确——直扑菜畦!
它们爬上墨绿色的叶片,沿着叶脉快速攀爬,尖锐的口器狠狠刺入肥厚的叶肉!不是啃食,更像是……在“注射”什么,或者“汲取”什么!
被蚂蚁爬上的怪菜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卷曲,颜色从墨绿变成一种失去生机的灰黑!而蚂蚁们黝黑的身体,则在吸食了菜汁后,泛起一层极其不祥的、暗红色的油光,个头似乎也胀大了一圈!
更多的蚂蚁,则绕过菜叶,直接钻入菜畦松软的泥土中,显然是在攻击地下的根系!
整个菜畦,顷刻间被这黑色的“潮水”淹没大半!那些平日生机盎然得近乎妖异的怪菜,在蚁群的疯狂攻击下,竟显得毫无还手之力,迅速衰败下去!
林尘惊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绝不是普通的蚂蚁!是妖蚁!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催生、控制的变异蚁群!它们的目标,赫然是院子里这些最“异常”的怪菜!
是谁?是那受伤的邪修去而复返,驱使妖蚁报复?还是天上那些存在,终于按捺不住,用这种方式进行试探、或者说……清除?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心撞在冰凉的水缸上。
怎么办?用火烧?用水浇?他手边只有一把锈斧和破水瓢!
眼看蚁群已经蔓延到菜畦边缘,即将扑向屋檐下丑鸟酣睡的那片浮土,以及更远处的堂屋门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落入深潭,又像是极度困倦之人翻身的响动,从屋檐下传来。
是丑鸟。
它依旧保持着蜷缩酣睡的姿势,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随着这一声闷响,它身下那堆颜色深黯、质地板结的浮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下,就像熟睡的人无意识地蹬了蹬腿。
然而,就在这“震动”发生的瞬间——
以丑鸟所在的位置为圆心,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沉重到极致的“势”,如同水波般,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这“势”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掀起一丝尘土。
但那些疯狂肆虐的黑色妖蚁,在被这股“势”掠过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被“势”波及的妖蚁,无论大小,无论正在做什么,它们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毫无征兆地、瞬间垮塌!
不是被压扁,不是被碾碎,而是……“分解”!
坚硬的甲壳、细密的节肢、硕大的头部、暗红的口器……全部在同一时间,化为了最细微的、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融入泥土,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眨眼之间,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落的黑色妖蚁大军,连同它们带来的所有躁动、恶意和攻击性,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菜畦里那些被啃噬过的、萎蔫灰黑的叶片,以及泥土表面新增的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尘埃”,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院子里,重归死寂。
闷热,凝滞。连蝉鸣都彻底消失了。
丑鸟翻了个身,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绒羽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恼人的苍蝇,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林尘背靠着冰凉的水缸,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下去。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浮土,盯着丑鸟那团灰扑扑的、毫无变化的绒球,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裂开来!
这是什么力量?!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通显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次沉睡中的、无意识的“翻身”,一丝微不可察的“势”的泄露,就……就彻底抹除了一支诡异的妖蚁大军?!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这绝不是“强大”能够形容!这是一种……本质上的、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如同人类无意中踩碎了一窝蚂蚁,甚至根本未曾意识到蚂蚁的存在!
丑鸟……它到底是什么?!
而几乎在妖蚁被抹除的同一时间——
天上,那凝固的“凝视”,骤然变得无比炽烈!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了这座小院的上空!不止一道,而是至少十数道比之前强烈百倍、带着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恐惧的神念,穿透云层,试图锁死刚才那一瞬间“势”的源头!
但,晚了。
那股“势”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是彻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即散,再无痕迹可循。任凭那些神念如何扫描,如何回溯,如何分析,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无”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所有观察者集体产生的幻觉。
只有菜畦里那些萎蔫的叶片和新增的“尘埃”,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林尘能清晰地“感觉”到,天上那炽烈的“凝视”中,传来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与躁动:
“……消失了?!如何消失的?!”
“……未检测到能量爆发!未发现法则扰动!”
“……是它!一定是那只怪鸟!但……怎么可能?!”
“……记录!立刻记录!‘湮灭’性质未知力场!层次……无法评估!上报!必须立刻上报更高层级!”
冰冷的指令在无形的频道中飞速传递,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尘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的水缸,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
他看着屋檐下那只依旧酣睡的丑鸟,看着它灰扑扑的、毫无威胁的背影。
第一次,他对这丑鸟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恐惧,甚至超过了天上那些冰冷的仙神,超过了那未知的邪修。
因为仙神和邪修,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威胁,有迹可循,有法可防。
而这只丑鸟……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揣测、无法抵御的……“异常”。
青霖的蛰龙石,能混淆他的气息。
但这丑鸟,只是翻个身,泄露一丝无意识的“势”,就能抹除一支妖蚁大军,让天上的仙神惊疑不定。
自己,真的能和这样的存在,“相安无事”吗?
胸口,蛰龙石依旧冰凉。
但这份冰凉,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是一个脆弱的、一戳即破的泡沫。
一个月之期,还未到。
但水面下的暗流,显然已经变成了汹涌的潜潮。
而这座看似平静的破败小院,已然成了风暴眼中,最诡异也最危险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