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蚁无声湮灭后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林尘背靠着冰冷的水缸,手脚冰凉,肺叶因为过度屏息而隐隐作痛。空气中那股因蚁群肆虐而残留的、混合着草木腐败与淡淡腥气的怪异味道尚未散尽,混合着丑鸟身下浮土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沉凝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天上那炽烈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凝视”,在徒劳无功地反复扫描、回溯了无数次后,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并非放弃,而是变成了更加深沉、更加隐蔽、如同毒蛇潜藏于草丛般的窥伺。林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并未远离,只是从看,变成了等。等待下一个破绽,等待下一次“异常”,或者……等待某个更高层级的指令。
他强迫自己从瘫软状态中挣扎起来,双腿还在微微颤抖。目光扫过菜畦——大约三分之一的怪菜遭到了蚁群攻击,叶片萎蔫卷曲,失去了那种幽深的墨绿色光泽,变得灰败,如同被烈火燎过。但剩下的怪菜,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依旧在闷热的空气中静默地舒展着肥厚的叶片,颜色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了几分,边缘锯齿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稀薄的、灰黑色的“尘埃”,那是妖蚁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唯一痕迹。林尘不敢去碰触,甚至不敢靠近。他默默地拿起墙角的破扫帚,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灰黑色尘埃扫拢,堆到远离菜畦和屋檐的院墙根下。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汗湿的头发和脖颈,却冲不散心底那团冰冷的、越缠越紧的乱麻。
丑鸟依旧在睡,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林尘的恐惧与慌乱,对天上目光的退却与窥伺,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无法理解的谜团,和潜在的……灾难源。
林尘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回屋檐下,拿起那把锈迹似乎又脱落了些许的斧头。触手冰凉粗糙,带着熟悉的重量。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窒息感。劈柴,这种重复的、耗费体力的劳作,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挑选了一段中等粗细、纹理相对顺直的松木,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动斧头。
“咚!”
斧刃砍入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寻找的笨拙,也不是无意中触及“轨迹”的顺畅,而是一种纯粹的、发泄般的用力。他将所有的恐惧、困惑、无力感,都灌注到这一次次的劈砍中。
汗水很快再次涌出,沿着鬓角、脖颈滑落,浸湿了粗布麻衣。虎口被粗糙的斧柄磨得生疼,崩裂的旧伤渗出细小的血珠。但他不管不顾,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劈着。
动作僵硬,毫无章法,效率低下。劈出的柴爿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筋疲力尽、内心崩溃、只能靠本能劳作的少年形象。他要向天上那些眼睛证明,刚才的“异常”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可怜的凡人。
“咚!”“咚!”“咚!”
单调的劈柴声,在这片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死寂院落里回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
时间,在这枯燥的重复和压抑的窥伺中,缓慢流逝。
日头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尘终于力竭,扔下斧头,靠坐在柴堆旁,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似乎随着汗水和力气的耗尽,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如同厚重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窥探的细节,只留下那种沉甸甸的、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
胸口,蛰龙石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似乎在提醒他时限的流逝。
青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留下的这颗石头和那本笔记,真的能护住自己吗?那丑鸟……下一次翻身,又会引来什么?
疑问如同藤蔓,再次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林尘哥!林尘哥!救命啊!救救我爹!”
是狗蛋的声音!
林尘浑身一激灵,猛地从疲惫中惊醒。他挣扎着站起身,看向院门方向。
破旧的柴门被猛地推开,孙寡妇的儿子狗蛋,满脸泪痕和黑灰,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林尘面前,抓住他的裤腿,声音嘶哑地哭喊:“林尘哥!求求你!救救我爹!他被山蚂蚁咬了!好多蚂蚁!黑色的!好大好大!咬得好惨!吴老爷爷看了也没法子!流黑血!身上烂了!呜呜呜……”
黑色的蚂蚁?好大好大?
林尘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
他一把拉起狗蛋,厉声问:“在哪里被咬的?什么时候?蚂蚁从哪里来的?”
狗蛋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就、就在后山……爹说去捡点柴火,晌午去的,刚才才被李二叔背回来……浑身都是包,又红又肿,流黑水……吴老爷爷说,是山里成了精的毒蚁,毒性烈得很,他、他也没法子……蚂蚁……蚂蚁是从一个塌了一半的土洞里涌出来的,黑压压一片,追着人咬!李二叔的腿也被咬了好几口!”
后山!土洞!黑色的大蚂蚁!
林尘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午后那场惊悚的、无声的湮灭!是同一群妖蚁!它们不仅攻击了他的菜园,还袭击了上山的村民!
“带我去!”林尘的声音干涩嘶哑,不容置疑。他顾不上胸口的蛰龙石,顾不上天上的窥视,也顾不上对丑鸟的恐惧。孙寡妇曾给过他半碗稀粥,狗蛋也曾为他报信。这份微薄的善意,在此刻压倒了所有自保的算计。
狗蛋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林尘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经过屋檐下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团灰绒球。
丑鸟依旧酣睡,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它无关。
林尘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冲出了院子。
孙寡妇家在村子东头,离林尘的破院子不远。此刻,低矮的土坯房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色惊惶,交头接耳,却无人敢靠得太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苦涩和伤口腐烂的腥臭气味。
林尘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孙寡妇的丈夫,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仰面躺在铺着破草席的土炕上,双目紧闭,脸色乌青,嘴唇发紫,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两条胳膊和小腿裸露着,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溃烂的伤口,有的还在渗出暗黑色、粘稠发臭的脓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慢地向四周健康皮肤蔓延!
吴老叔正蹲在炕边,手里拿着银针和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正试图用银针刺破几个最大的脓包放血,但银针扎下去,流出的全是腥臭的黑血,伤口周围的青黑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似乎蔓延得更快了!
“吴老叔!”林尘冲到炕边,声音发颤。
吴老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摇摇头,声音嘶哑:“毒已入血,攻心……寻常解毒草药,压不住。这蚂蚁的毒,邪性得很,带着一股……阴火燥毒!”
阴火燥毒!
林尘心头剧震!又是这个词!和赵铁匠伤口残留的、被青霖称为“阴煞火毒”的气息,何其相似!难道袭击孙大叔的,和之前攻击赵铁匠的,是同一源头?或者说,是那邪修驱使的妖蚁?!
“没办法了吗?”林尘急声问,目光扫过孙大叔乌青的脸和不断蔓延的伤口。狗蛋和他娘在旁边哭得几乎昏厥。
吴老叔沉默着,手中的银针微微颤抖。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毒虫咬伤,但如此猛烈、如此诡异的毒性,闻所未闻。那黑血中蕴含的阴寒与燥烈交织的毒力,绝非寻常山野毒物能有!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露绝望。孙家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若倒下,这孤儿寡母的日子……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林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上。
那是他刚才劈柴时,旧伤崩裂,又被粗糙斧柄磨破留下的伤口。血珠早已凝固,和汗水泥土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的血!那滴融入怪菜叶子、最终被青霖取走的血!那株吸收了血滴的怪菜,根部曾渗出暗红色的诡异液体!而青霖,似乎对他的血很感兴趣,称之为“有点意思”!
这怪菜……这吸收了血的怪菜……会不会……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荒诞不经,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但在眼前这绝境之下,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住了林尘的心神。
他猛地转身,推开挡在门口的村民,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冲出了孙家,朝着自己那破败的院子,发足狂奔!
胸口的蛰龙石随着奔跑剧烈起伏,冰凉的感觉此刻却像火炭般灼烧着他。天上的凝视似乎因他的突然狂奔而骤然收紧,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但他顾不上了!
冲回院子,他甚至没看屋檐下的丑鸟一眼,直接扑到菜畦边,目光迅速锁定那株曾渗出暗红液体、此刻叶片颜色最深、边缘锯齿最尖锐的怪菜。他伸出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摘下了其中最老、最肥厚、颜色近乎墨黑的一片叶子。
叶片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断面渗出粘稠的墨绿色汁液,带着那股熟悉的草木微苦与一丝奇异的清香。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再次冲向孙家。
冲回昏暗的屋内,在吴老叔和所有村民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林尘冲到土炕边,将那枚墨绿色的怪菜叶片,直接按在了孙大叔手臂上一个最大的、正不断渗出黑血的溃烂伤口上!
“林小子!你做什么?!”吴老叔惊得差点跳起来。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按着那片叶子,眼睛紧紧盯着伤口。
奇迹,或者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肥厚墨绿的叶片,在接触到腥臭黑血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叶片断口处渗出的粘稠汁液,与伤口流出的黑血迅速混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烟雾。
紧接着,那原本不断扩散的青黑色,如同遇到了克星,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然后……停止了!
不仅如此,伤口周围那青黑色的、坏死的皮肉边缘,颜色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从乌青转向暗红,再转向一种不健康的惨白。虽然离“愈合”还差得远,但那要命的扩散趋势,竟然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而那片墨绿色的怪菜叶子,则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如同被抽干了水分一般,迅速枯萎!肥厚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蜷缩,颜色从墨绿变成灰败的枯黄,最后,竟化作了类似枯叶般的脆弱质地,轻轻一碰,就碎裂成了几片,从伤口上掉落下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孙大叔手臂上那个虽然依旧狰狞、但已停止恶化、甚至颜色开始回转的伤口,又看看地上那几片迅速化为飞灰的枯叶碎屑,最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尘,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吴老叔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扑到炕边,抓起孙大叔另一条胳膊,仔细查看伤口。果然,其他没有被菜叶覆盖的伤口,青黑色仍在缓慢蔓延,但被菜叶覆盖过的那一处,蔓延已经停止,甚至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好转”迹象!
“这……这是……”吴老叔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看着林尘,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林家小子……你这菜……你这菜……”
林尘只觉得浑身脱力,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地上迅速化为灰烬的菜叶碎屑,又看看孙大叔伤口的变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有用!竟然真的有用!这怪菜,或者说,这融合了他血液的怪菜,竟然能克制那妖蚁的剧毒!
是血液的作用?还是怪菜本身的神异?抑或是两者结合产生的异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孙大叔有救了!
“快!再去摘几片!不!多摘些!”吴老叔猛地抓住林尘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这菜能解毒!能克制那邪蚁的毒!快!”
林尘被他抓得生疼,却顾不上这些,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再冲回院子。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外人群中,一双阴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恶毒的眼睛。
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兼二流子,王癞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最是欺软怕硬。此刻,他正死死盯着林尘,盯着地上那化为灰烬的菜叶碎屑,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藏。
林尘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孙大叔的毒伤或许有救,但自己身上这“怪菜”能解妖蚁剧毒的秘密,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天上那原本因他狂奔而收紧的凝视,在怪菜叶子发生异变、遏制住毒性的瞬间,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无数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穿透了蛰龙石制造的“模糊”屏障,死死锁定了他,锁定了他手中残留的菜叶汁液,锁定了地上正在化为灰烬的碎屑!
之前的“忽略”与“等待”,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异常,再次发生!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神奇”、如此“有效”的方式!
“发现高浓度生命活性物质!疑似具备强效净化、中和‘阴煞火毒’衍生毒素特性!”
“目标主动使用异常造物干预凡俗事务!行为模式偏离‘蛰伏’设定!”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建议立刻实施‘捕捉’或‘清除’!”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意念波动,如同潮水般在林尘感知的边缘汹涌激荡!虽然无法直接“听”清,但那骤然降临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压力,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门外阴沉沉、仿佛凝固了的天空。
他知道,最坏的后果,来了。
蛰龙石带来的一个月喘息,或许……已经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