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叔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几乎要嵌进林尘的皮肉里,老眼里迸发的是绝境逢生、近乎癫狂的炽热光芒。“快!再去摘!有多少摘多少!你孙叔的命,还有李二腿上的毒,全靠它了!”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急迫。周围的村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林尘的目光瞬间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着恐惧、疏离的敬畏,而是变成了灼热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的贪婪。
孙寡妇扑到炕边,看到丈夫伤口那肉眼可见的好转迹象,嚎啕大哭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她猛地转身,朝着林尘就要跪下磕头。狗蛋更是死死抱住林尘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喊着“林尘哥救我爹”。
救。当然要救。
林尘挣开吴老叔的手,也避开了孙寡妇的跪拜,他的目光扫过孙大叔乌青转淡的脸色,扫过其他仍在缓慢恶化的伤口,扫过门外人群中王癞子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最后落在自己沾满泥污和血渍、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去拿。”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必须去。不是因为吴老叔的命令,不是因为村民的哀求,甚至不是因为孙家曾经的半碗稀粥。而是因为,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是他滴下的那滴血,可能催生了这诡异的“果”。若因他之故,见死不救,心障难消。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无法退缩。
转身,冲出孙家低矮的房门。屋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天上那骤然收紧的、如同实质的冰冷“凝视”,如同无数根钢针,扎在他的背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分析,以及一种……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冰冷的兴奋。
他奔跑。脚步踉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那块紧贴胸口的、冰凉粗糙的蛰龙石。石头似乎在微微发烫,与天上那冰冷的凝视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同样地让他感到不安。
冲回自家破败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切如旧。丑鸟依旧在屋檐下酣睡,仿佛外界的生死、贪婪、窥视,都与它无关。菜畦中,那株被他摘了一片叶子的怪菜,并无明显变化,只是旁边几株未被蚁群侵袭的,颜色似乎更加幽深了。
林尘没有犹豫,冲到菜畦边,伸手就去摘取那些墨绿色的叶片。手指触及叶片,冰凉肥厚,边缘的锯齿微微割手。他尽可能避开那株曾渗出暗红液体的,只摘取旁边几株颜色稍浅、看起来“正常”一些的老叶。他不敢多摘,只取了四五片,用衣襟下摆兜着,转身就要往回跑。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天上,不是来自四周,而是来自……他的体内!
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被无形大手攥紧的悸动!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热流,毫无缘由地,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这热流并不狂暴,甚至有些温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活性”,仿佛沉寂了许久的火山岩浆,开始缓慢苏醒、流动!所过之处,肌肉微微发胀,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咯吱”声,连带着五感都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丝!
林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猛地扶住院墙,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
是刚才奔跑太急?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手中衣襟兜着的、那几片墨绿色的怪菜叶子!
是它们?是因为接触了这些叶子?还是……因为刚才在孙家,那片沾染了他血迹、又接触了妖蚁剧毒的叶子,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反应,而这种反应,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影响了他这个“源头”?!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胸口,蛰龙石传来的不再是冰凉,而是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在与体内突然涌现的这股热流对抗、排斥!
天上那冰冷的凝视,在这一刻,如同被针扎般,骤然聚焦!死死锁定了他,锁定了他的心脏位置,锁定了那正在体内悄然流淌、与蛰龙石力量隐隐冲突的奇异热流!
“目标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能量反应微弱但性质不明!与‘蛰龙石’屏蔽场产生冲突!”
“检测到微弱‘血脉共鸣’迹象!指向目标自身及手中‘异常植物样本’!”
“威胁等级上调!‘变数’活性增强!请求指示!是否立即干预?”
冰冷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林尘感知的边缘炸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某种沛然莫御的力量正在云端之上急速汇聚、酝酿,随时可能化作雷霆一击!
不!不能停在这里!
林尘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他强迫自己忽略体内那股怪异的热流,忽略蛰龙石的灼痛,忽略天上那即将降临的毁灭凝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孙家的方向,再次狂奔!
每一步踏出,都感觉心脏在随着那股热流一起搏动,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骨。蛰龙石的刺痛与热流的涌动在他体内交织、冲突,带来一种冰火两重天般的诡异感受。汗水不再是因奔跑而流,更像是从每一个毛孔中被这股冲突的力量硬生生逼出来的,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冲进孙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衣襟兜着的几片怪菜叶子一股脑塞到吴老叔手里。
“快……用……”他只吐出两个字,便觉得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厉害。
吴老叔来不及细究林尘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一把抓过叶子,如获至宝。他经验老道,立刻指挥着几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妇人,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清水,快速擦拭孙大叔和李二腿上其他未被菜叶覆盖的伤口,然后将新鲜的怪菜叶子揉碎,将汁液连同碎叶一起,敷在伤口上。
“嗤嗤……”
轻微的声响再次响起,伴随着淡绿色的微烟。伤口处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虽然无法像第一片叶子那样立竿见影地止住恶化并开始好转,但扩散的趋势明显被遏制住了!
“有用!真的有用!”一个妇人惊喜地叫出声。
“神了!林家小子这菜,真是神了!”有人附和,看向林尘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更加炽热的探究。
吴老叔也是精神大振,老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手下动作更快。孙大叔脸上乌青的色泽开始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李二腿上的伤口也不再恶化,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咬着牙,感激地看向林尘。
暂时……稳住了。
林尘靠着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体内那股热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体力的透支,流转得更快了一些。蛰龙石的刺痛感也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皮肤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上那冰冷的凝视,并未因“救人”而减弱分毫,反而因为那“异常波动”和“血脉共鸣”的迹象,变得更加凌厉和不耐!如同猎鹰锁定了挣扎的猎物,盘旋,收紧,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能量冲突加剧!目标生命体征持续异常!‘蛰龙石’屏蔽效果衰减!”
“判定:目标‘变数’特性加速激活!建议立即执行‘捕捉’程序!优先级:最高!”
完了。
林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网”已经收缩到了极限,云端之上,那酝酿的毁灭力量,如同拉满的弓弦,即将松开!
吴老叔和其他村民,对此毫无所觉。他们正沉浸在孙李二人伤势得到控制的欣喜中,看向林尘的眼神,如同看着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即将转化为索取和依赖的狂热。
王癞子的眼神,则更加露骨。他躲在人群后面,死死盯着林尘,又看看那些神奇的菜叶,眼珠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在这危急关头,就在林尘几乎要绝望,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屋子、哪怕引开注意也要为孙大叔他们争取一线生机时——
一直酣睡在屋檐下的丑鸟,终于动了。
不是翻身,不是打哈欠。
而是,它那颗一直埋在绒羽里的、光秃秃的小脑袋,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抬了起来。
暗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将熄未熄的炭火,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孙家土坯房的方向。
真的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威压,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关注”都欠奉。就像一只被苍蝇嗡嗡声吵醒的猫,极度不耐烦地睁开眼,想要确认噪音来源,然后决定是继续睡,还是起来拍死那只苍蝇。
然而,就是这随意到近乎敷衍的“一瞥”——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却直接震荡在灵魂层面的、极其短促的嗡鸣,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以丑鸟所在的小院为中心,荡漾开来!
这“嗡鸣”无形无质,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能量波动。
但它所过之处,那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冰冷“凝视”,那即将爆发的毁灭力量,那收紧到极限的无形之“网”……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不,不是拂过。
是抹去。
如同用最柔软的丝绸,擦拭掉镜面上的一层薄雾。
那凌厉的、不耐的、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锁定”感,那正在云端汇聚的毁灭气息,那冰冷刺骨的审视与分析……
在这一“瞥”之下,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干扰,是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丝毫痕迹的……抹除。
仿佛刚才那山雨欲来、雷霆将落的恐怖压迫,只是一场短暂的、集体的幻觉。
孙家土坯房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瞬息之间的、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惊涛骇浪。吴老叔还在小心翼翼地敷药,村民们还在低声议论,孙寡妇搂着儿子喜极而泣,王癞子还在打着他的小算盘。
只有林尘。
背靠着冰冷土墙、浑身被冷汗浸透、体内冰火交织、几乎要虚脱的林尘,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勒紧脖颈的绞索,松开了。
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移开了。
那冰冷刺骨的凝视,消散了。
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消融。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坐在地,背靠着土墙,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前阵阵发黑。
是它……又是它。
那只丑鸟。
仅仅是一瞥。
就轻描淡写地,抹去了足以将他、甚至可能将整个青山村碾为齑粉的仙神杀机。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比之前更甚。因为这一次,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双方那令人绝望的、无法以道理计的差距。
与此同时,胸口蛰龙石的灼痛感,也随着天上凝视的消散而骤然减弱,恢复了那种冰凉的触感。体内那股怪异的热流,失去了外部的巨大压力,似乎也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汹涌,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吞的、缓慢的流淌,浸润着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微的麻痒和力量感。
但这感觉并未让林尘感到丝毫安心,反而更加惶恐。
蛰龙石……似乎只能混淆“平静”状态下的自己。一旦自己出现“异常”,比如引动道韵,比如此刻体内热流涌动,它就会与这“异常”产生冲突,暴露出破绽。而丑鸟……它似乎只在意是否被打扰了清梦。只要“麻烦”不直接降临到它头上,或者不达到某个它无法容忍的“阈值”,它便懒得理会。
自己,就像走在一根横跨深渊的细丝上。一端是可能暴露“异常”引来的仙神诛杀,另一端是体内这莫名其妙的热流可能带来的未知变化,而脚下,则是丑鸟那深不可测、喜怒无常的“庇护”。
“林小子!林小子!你怎么了?”吴老叔敷完药,一抬头,看到林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满头虚汗,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扶。
林尘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摇摇头。
“定是累坏了,又受了惊吓!”吴老叔不由分说,和另一个村民一起,将林尘扶到旁边一张破旧的条凳上坐下,又吩咐狗蛋快去倒碗热水来。
热水很快端来,粗糙的陶碗,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草叶。林尘接过,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脱感。他垂着眼,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王癞子那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还在缓缓流淌,蛰龙石冰凉依旧。天上,那令人窒息的凝视暂时退去,但林尘知道,它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抹除”了感知。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会更加疑惑,更加警惕,更加……不惜代价。
而身边这些劫后余生的村民,此刻看向他的目光,感激之下,那隐藏的贪婪与探究,也已如野草般滋生。
孙大叔和李二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他自己的处境,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更加……岌岌可危。
他缓缓放下陶碗,抬起眼,望向屋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而在这墨色深处,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无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