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屋里那股混杂着草药、脓血和汗味的浑浊空气,几乎让林尘窒息。他被吴老叔和几个热心的村民强行按在条凳上,灌下了大半碗味道古怪的热水。腹中暖意渐生,驱散了些许寒气,也压下了部分虚脱感,但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像被温水激荡,流转得更快了些,蛰龙石的冰凉与之对冲,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奇异感受。
他挣开搀扶,勉强站起,感觉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我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只是……有些脱力。”
吴老叔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扫了扫,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难为你了,林小子。今日之事……你救了铁柱和李二的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和一丝更深的忧虑,“只是……你这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能解那诡异妖蚁之毒的“菜”,绝非凡物。今日之事,亲眼所见者众多,消息捂不住的。
果然,屋内的村民看向林尘的眼神,感激之外,探究、好奇、乃至贪婪的光芒,越来越难以掩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林尘和门外之间逡巡。
林尘心头发沉,他知道,自己那点“秘密”,再也藏不住了。至少,在这些村民眼中,他已经从一个“有点古怪的孤儿”,变成了一个身怀“奇药”、甚至可能拥有“神通”的异类。善意会变成依赖,好奇会变成觊觎,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艰难时世。
他不能再待下去。
“吴老叔,”他打断吴老叔未尽的忧虑,声音尽可能平稳,“孙叔和李二哥的伤,还需您费心照料。那菜……我那里还有几片,若是不够,我再去摘。”这话半真半假,他只想尽快脱身,回到那个至少暂时还能给他一丝脆弱安全感的破院子。
“够了够了!暂时稳住毒性了!”吴老叔连忙道,眼中闪过感激,随即又化为担忧,“只是这毒古怪,后续怕是还要反复……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小子,你快回去歇着,脸色难看得紧。”
林尘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挤出人群。他尽量低着头,不去看那些复杂的目光,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眼角余光瞥见王癞子正凑在一个村民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闪烁,时不时瞟向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窃笑。
林尘心头一凛,脚步不停,迅速离开了孙家。
夜色已深,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山林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衬得山村更加死寂。空气中残留着妖蚁带来的淡淡腥气,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味道。他沿着熟悉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体内那股温热气流随着行走似乎更加活跃,与蛰龙石的冰凉反复拉锯,让他感觉身体一半像泡在温水里,一半像浸在冰水中,怪异无比。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如同附骨之疽的、来自九天之上的冰冷“凝视”,虽然被丑鸟那惊鸿一瞥暂时“抹除”,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深沉的“窥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直接的、充满压迫感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的、无处不在的“监控”。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眼睛,藏在每一片阴影后,每一缕夜风中,静静地看着他,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丑鸟的“一瞥”,震慑住了直接的杀机,却也彻底暴露了此地的“异常”层级。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恐怕已经从“是否清除”的犹豫,变成了“如何捕捉研究”的筹划。而自己,就是那网中的鱼,瓮中的鳖,只是暂时因为网眼太大,或者瓮口有个更吓人的东西守着,才得以苟延残喘。
回到破败的院门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此刻看来,脆弱得如同纸糊。他推门而入,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院子里,丑鸟依旧在屋檐下酣睡,姿势都没变一下。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抹去仙神杀机的一瞥,只是它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但林尘知道,不是。那绝对是故意的,或者说,是它对“被打扰”所表达的最低限度的不耐烦。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体内那冰火交织的怪异感似乎被稍稍压制。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落在干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必须想办法!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青霖不知所踪,蛰龙石效果存疑且有时限,丑鸟喜怒无常靠不住,村民目光复杂隐含威胁,天上窥伺如影随形……每一条都是绝路。
他走回堂屋,摸黑坐到冰冷的草铺上。胸口,蛰龙石紧贴着皮肤,冰凉粗糙。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流转,浸润着肌肉骨骼,带来细微的麻痒和一种奇异的、仿佛力量在缓慢滋生的感觉。这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些令人不安,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房客。
他尝试着回忆青霖那本笔记上关于呼吸吐纳、宁神静心的粗浅法门,试图引导、或者至少安抚这股突然涌现的热流。但那些法门似乎只对“平静”状态下的气息有效,对这种突如其来、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作用微乎其微。他越是刻意引导,那股热流反而流转得越快,与蛰龙石的冲突也愈发明显,胸口隐隐传来闷痛。
不行,不能强行对抗。
他放弃了引导,转而尝试去“感受”它。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捕捉那热流运行的轨迹。起初一片混沌,只有灼热与冰凉的冲突。渐渐地,在绝对的专注和寂静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模糊的光影——那热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某种极其复杂、又似乎暗含某种规律的路径,在体内缓慢循环。路径的起点和终点,似乎都指向……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再次渗出。
心脏!是那滴血!是那滴融入怪菜叶子、又被青霖取走的指尖血!难道自己体内这诡异的变化,源头竟是自己那滴普通的血?不,绝不普通!青霖说过“有点意思”,那怪菜吸收了血后发生了异变,能解妖蚁奇毒……而现在,自己体内也出现了这莫名的热流……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不是怪菜“异变”了,而是自己的血……本身就“异常”?只是之前一直潜伏着,直到接触了那怪菜才被“激活”了?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穿越者”,这个被系统判定为“废物”的躯壳,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在黑暗的屋子里,掌心那因劈柴而崩裂的伤口,在体内热流的浸润下,竟然传来一丝细微的麻痒感——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的征兆!而且,不止是掌心的伤口,连日来的疲惫、肌肉的酸痛,似乎也在那股温热气流的冲刷下,缓缓减轻。
这热流……似乎对肉身有滋养之效?
他想起青霖笔记上胡乱记载的一些只言片语,提到某些特殊体质或血脉,可能具备“自愈”、“强身”等特性,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稳定性,常被视为“废体”或“灾厄之体”。
废体?灾厄之体?
林尘苦笑。系统给他的“废物”模板,难道并非单纯的贬低,而是某种意义上的……“陈述事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朝着他的院子靠近!
林尘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体内那温热的气流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骤然加速流转,带来一阵微弱的气血翻腾感。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惨淡的星光下,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贴着院墙根,朝着他这破败的院子摸来。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走路有些外八字,正是王癞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与他厮混的懒汉,三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锄头柴刀,而是削尖了的木棍和几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
不是天上仙神,不是山中邪修,而是人心深处最直接的贪婪!
林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王癞子不是善类,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胆子这么大!白天刚见识了怪菜的“神效”,夜里就敢纠集同伙前来偷窃,甚至可能是……明抢!
怎么办?大声呼救?村里人经过白日妖蚁和怪菜救人的事,对他态度微妙,未必会出手,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反抗?他这身板,对付一个王癞子都勉强,何况三人,还手持棍棒。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似乎因为他的紧张和危机感,流转得更快了,甚至带来一种轻微的、血液加速流动的“汩汩”声。蛰龙石传来的冰凉感也越发清晰,两者冲突带来的闷痛感加剧。
就在王癞子三人摸到院墙下,准备翻越那低矮破败的土墙时——
“咕……”
一声短促、低沉、带着明显不悦和被打扰了清梦的、仿佛闷雷般的低鸣,从屋檐下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咯哒”或“咕噜”,而是真正的、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威势的低沉喉音。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正要翻墙的王癞子三人,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手里的木棍和石头,“哐当”、“噗通”几声,脱手掉落在地。
三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屋檐下,那团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扑扑的绒球。
丑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它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将那颗光秃秃的小脑袋,微微侧了侧,朝向院墙的方向。
暗金色的眼瞳,在浓重的夜色中,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光芒,没有威压外放。
但就在它睁眼的刹那——
“噗通!”“噗通!”“噗通!”
王癞子三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不是被击倒,不是被震慑,而是最纯粹、最直接的、生命层次上的碾压所导致的意识剥离!
如同蝼蚁直面巨龙,无需威压,只需一个眼神,便已魂飞魄散。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夜枭的啼叫。
院子里,重归死寂。
丑鸟那睁开的眼缝,又缓缓阖上,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绒羽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再次沉沉睡去。
仿佛刚才那一声低鸣,那一瞥,以及墙外三个瘫软如泥的人形,都与它无关。
林尘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脚冰凉,胸腔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看着屋檐下那团重新陷入酣睡的灰影,又透过门缝,看向墙外那三个无声无息瘫倒的人影。
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
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悄然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异样。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丑鸟发出低鸣、睁眼震慑的瞬间,似乎受到了某种莫名的牵引,骤然加速,奔腾如溪流!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流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共鸣”般的雀跃与……悸动?
仿佛沉眠的火山,被遥远同伴的咆哮,悄然唤醒了一丝活性。
蛰龙石的冰凉,在这一刻,被这股陡然加速的热流彻底压制!胸口传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灼热的鼓胀感!
林尘猛地捂住心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滚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沸腾?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温度在升高,流速在加快,奔涌在血管中,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低沉的轰鸣!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模糊的“感知”,如同水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他“看”到了墙外瘫倒的王癞子三人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正在恐惧的余韵中瑟瑟发抖。
他“看”到了菜畦中,那些墨绿色的怪菜,根系在泥土下缓慢而贪婪地延伸,汲取着某种微弱却精纯的“养分”。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那冰冷而隐蔽的“窥伺”网络,在丑鸟睁眼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剧烈的扰动和规避!如同受惊的鱼群,瞬间散开,又迅速重新聚拢,但汇聚的中心,已悄然偏离了这座小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和……不解?
这模糊的感知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如同惊鸿一瞥,随即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眩晕和更加汹涌的血脉沸腾感。
林尘大口喘息着,倚着门板,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
是丑鸟的低鸣和睁眼,激发了自己体内这诡异的热流?还是这热流本身,与丑鸟的某种“特质”,产生了难以理解的“共鸣”?
他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超出理解、超出控制的变化。
而这变化,与丑鸟有关,与那怪菜有关,与那滴血有关,更与他自己这个“穿越者”、“废物”的身份,息息相关。
墙外,王癞子三人依旧昏迷不醒,如同三滩烂泥。
屋檐下,丑鸟的呼噜声均匀悠长。
体内,血液的轰鸣渐渐平息,温热的气流重新恢复缓慢流转,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活跃”了一些。
蛰龙石,重新变得冰凉。
天上的窥伺,依旧存在,但似乎变得更加谨慎,更加遥远。
林尘靠在门板上,望着屋内无边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风暴,并未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九天之上,从山林之中,从人心深处,悄然降临。
而他体内这刚刚开始“沸腾”的血,或许,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