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不是寻常的山风,而是贴着地面盘旋的、带着湿冷土腥气的阴风,卷起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地穿过村巷,拍打着家家户户破旧的门窗,如同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抓挠。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墨黑,只有风声愈发凄厉。
孙家土坯房里,油灯早已熄灭。孙铁柱和李二在怪菜汁液的压制下,伤势暂时稳住,昏睡过去,但脸色依旧青灰,呼吸粗重。吴老叔撑着疲惫的老眼,守着两人,不时探探他们的额头,翻看一下伤口边缘那缓慢褪去的青黑色,浑浊的眼里除了忧虑,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疑。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虫毒,也从未见过如此“神效”的草药。林家小子那几畦怪菜……绝非凡品。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带来一丝希望,也带来更深的不安。
狗蛋和他娘蜷在角落里,相依着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其他帮忙的村民早已散去,各怀心事地回到自己家中,关紧门窗,竖起耳朵听着屋外鬼哭般的风声,心头蒙着厚厚的阴影。妖蚁的袭击和怪菜的“神迹”,如同两把重锤,砸碎了山村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恐惧并未散去,只是转化成了更复杂的情绪——对林尘的敬畏、好奇、依赖,以及潜藏其下、蠢蠢欲动的……贪婪。
王癞子和他那两个同伙,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依旧瘫倒在林尘院墙外的泥地上,人事不省。夜风卷起的沙土落在他们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无人发现,也无人理会。或许要到天亮,才会有人发现这三个倒霉鬼,然后引发新的恐慌或猜疑。
村外,那片曾涌出妖蚁的、塌了一半的土洞附近,阴风似乎格外猛烈。枯草伏地,碎石滚动,空气中残留的蚁群腥气和淡淡的焦糊味,被风搅动、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土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远处,黑风洞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有更加深沉的东西,在其中缓缓蠕动。
巡天卫临时开辟的山腹洞府中,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镜面波纹荡漾,清晰无比地映照出下方那座破败院落,以及院墙外瘫倒的三个人影。镜面旁,数名银甲队正肃立,为首的天速星负手而立,银袍无风自动,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眸中银光流转,死死盯着水镜中的景象,尤其是屋檐下那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影。
“将军,‘蛰龙石’屏蔽场出现间歇性剧烈波动,与目标体内不明能量反应产生强烈冲突。波动源疑似目标心脏位置,能量性质……无法解析,与已知灵力、妖力、魔气、巫力等皆不相符,更接近……某种原始、混沌的‘生命源质’活性爆发。”一名负责监控的队正沉声禀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能量层级不高,但‘质’……极其特殊,且与院中那只怪禽,存在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迹象。”
另一名队正接口:“目标接触过的‘异常植株’,其残留汁液对‘阴煞火毒’衍生的蚁毒具备显效中和特性,已超出寻常灵植范畴。初步分析,植株本身蕴含极高生命活性,并可能因与目标血液接触而发生未知异变。”
“墙外三名凡人,于子时三刻试图潜入院落,被怪禽以未知方式瞬间震晕,生命体征微弱,神魂受损,但无致命伤。手法……类似于高位阶生命对低阶存在的‘位格压制’,但能量波动近乎于无,疑似涉及更深层法则。”第三名队正补充,看向水镜中那团灰影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天速星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令牌表面划过。镜中那少年瘫坐门后、冷汗涔涔的样子,那怪禽酣睡如常的姿态,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凡人,那几畦墨绿得诡异的菜蔬,还有那少年体内正在发生的、连监察法器都无法完全解析的“异变”……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拼图,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碰撞。
“生命源质……共鸣……位格压制……”他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汇,每一个都代表着超出常规范畴的“异常”。
“将军,”最先开口的队正迟疑道,“是否……请求‘谛听’或‘天算’介入?此间变数,已非我等所能……”
“不急。”天速星抬手打断,眼中银光闪烁,“‘谛听’与‘天算’一动,必然惊动各方。此子身上‘变数’,与那怪禽关联极深,而后者……深浅难测。轻举妄动,恐生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继续严密监控,记录其体内能量变化与怪禽一切异动。墙外那三人,天亮后若未醒,以凡俗手段处理,勿留痕迹。至于那少年……”他目光再次投向水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重点关注其与怪禽、怪菜的交互,以及……其体内‘源质’活性的变化趋势。本将倒要看看,这‘变数’,究竟能‘变’到何种地步。”
“诺!”众队正凛然应命。
天速星最后看了一眼水镜中那宁静得诡异的破败小院,转身走向洞府深处。那里,一枚更加古老、符文更加复杂的青铜令牌,正静静悬浮在玉台之上,散发出微弱而恒定的灵光。他需要将今日所见的一切,尤其是那怪禽“睁眼”瞬间引起的监察网络扰动,以及少年体内“源质”异动,以最高密级,上报给巡天殿更高层,甚至……直达天听。
变数,正在发酵。而执棋者,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决定下一手,落在何处。
…………
林尘不知道巡天卫的对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上那冰冷的窥伺,在丑鸟睁眼震慑王癞子三人之后,变得极其“克制”和“遥远”。不再有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和无处不在的扫描,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缥缈的“注视”,如同悬浮于九天之上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大地上的蝼蚁争斗,带着一种超然的、评估般的意味。
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意味着,他在那些存在眼中的“定位”变了。从一个可能具有威胁、需要清除的“不稳定因素”,变成了一个值得观察、需要评估“价值”的……“样本”。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指向他体内那股正在缓慢平复、却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的温热气流——那被天速星称为“生命源质”的东西。
他依旧靠坐在冰冷的门板后,汗水早已被夜风吹干,留下黏腻的不适感。体内那股沸腾的热血已经平息,但残余的温热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四肢百骸,尤其是心口附近,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存在感”。
他尝试着再次引导呼吸,按照青霖笔记上粗浅的法门,试图平复气血。这一次,那股热流不再抗拒,反而如同驯服的溪流,随着他的意念,缓慢而顺从地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掌心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疲惫感如同被温水洗涤,渐渐消散;连五感似乎都变得敏锐了一丝——他能听到更远处风中树叶的摩挲,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翻身的微弱土腥,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屋檐下丑鸟那均匀悠长的呼吸中,所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的韵律。
这变化让他心惊,也让他生出一丝荒诞的希冀。这诡异的热流,似乎……并不全是坏事?至少,它增强了这具原本虚弱躯壳的恢复力和感知。
但一想到这力量的来源可能与自己那“异常”的血液,以及那株吸收了血液的怪菜有关,他的心又沉了下去。福兮祸之所伏。这突如其来的“好处”,背后必然隐藏着难以预料的代价,或者……更深的陷阱。
他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比之前好多了。走到水缸边,再次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迫切。
青山村,已经成了风暴眼。仙神的窥伺,邪修的威胁,村民日益复杂的目光,还有体内这不受控制的“异变”……每一样都足以要他的命。留在这里,只会被越卷越深,最终粉身碎骨。
可是,能去哪里?外面世界广袤,却同样危机四伏。系统给的身份是“青山村村民”,一旦离开这个“初始安全区”,会不会立刻触发某种“抹杀”机制?就算系统不抹杀,他一个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体内还揣着个定时炸弹般的“源质”的孤儿,能在这陌生的仙侠世界活几天?
而且,天上那些眼睛,会放任他离开吗?那只喜怒无常的丑鸟,又会如何反应?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感,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震感很轻,轻到若非林尘此刻五感被体内热流增强,几乎无法察觉。但伴随着这丝震感,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蛮荒、古老、暴戾以及一丝……饥渴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在地底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意志无形无质,却宏大无边,冰冷无情,充斥着对生灵气血最原始的贪婪!它并非针对林尘,或者说,并非针对任何特定个体,而是如同辐射般,扫过整片大地,扫过青山村,扫过每一个沉睡或清醒的生灵!
林尘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冻结!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这宏大意志掠过的刹那,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收缩回心脏附近,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不是畏惧,更像是……共鸣之后的颤栗!
蛰龙石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这地底意志刺激,全力运转起来,在林尘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膜”,将那宏大意志的扫视和体内热流的异动,强行隔绝开来!
几乎是同时,屋檐下,一直酣睡的丑鸟,第一次,抬起了它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并且,完全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眼瞳,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两点冰冷的星辰,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和漫不经心,而是充满了某种……被打扰了沉眠的、极其不悦的森然!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冰冷地,看向脚下的大地。
目光穿透了土层,穿透了岩层,直抵那地底深处,正在缓缓苏醒的、充斥着饥渴与暴戾的意志源头。
如同君王,俯瞰一只胆敢在自己领地边缘呲牙的……野狗。
地底深处,那宏大而饥渴的意志,在丑鸟目光投来的瞬间,骤然一滞!
随即,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那股意志猛地收缩、回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和暴怒,迅速沉入地心深处,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震感消失。
那蛮荒古老的饥渴意志,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有夜风依旧呜咽,卷过死寂的山村。
丑鸟那冰冷森然的目光,在地底意志退去后,又缓缓扫过院墙外昏迷的王癞子三人,扫过菜畦里墨绿色的怪菜,最后,落在了僵立在水缸边的林尘身上。
目光停留了一瞬。
这一次,林尘清晰地“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麻烦。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和嫌弃。
然后,丑鸟重新阖上眼,将脑袋埋回绒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噜”,再次沉沉睡去。仿佛刚才那震慑地底意志的一眼,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皱眉。
林尘背靠着冰凉的水缸,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开。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恐怖的“存在”。
地底那饥渴暴戾的意志,如同蛰伏的凶兽,仅仅泄露一丝气息,就让他灵魂颤栗。
而丑鸟那冰冷的一瞥……则如同九天之上漠然垂顾的神祇,仅仅一个眼神,就让那凶兽惊退!
自己,竟然一直和这样的存在,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蛰龙石的隔绝下,缓缓恢复了流转,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温顺”,也更加“凝练”了几分。仿佛经过刚才那宏大意志的刺激和丑鸟目光的洗礼,它完成了一次悄然的……淬炼?
胸口,蛰龙石的刺痛感逐渐消退,恢复了冰凉。但它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林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伤口已然愈合大半的双手。
血液似乎还在微微发热,带着一种陌生的、澎湃的力量感。
天上,仙神俯瞰。
地下,凶兽蛰伏。
身边,怪鸟酣睡。
体内,热血渐沸。
而他,这个被系统抛弃、被各方觊觎、身怀“异变”的穿越者,就站在这风暴的最中心,脚下是即将崩塌的悬崖。
夜,还很长。
风,依旧呜咽。
但黎明到来之前,最深的黑暗,往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