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鸟那森然一瞥带来的无形威慑,如同冰封的湖面,将一切喧嚣、窥伺、乃至地底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饥渴意志,都暂时冻结在了沉重的寂静里。林尘靠着冰凉的水缸,听着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在蛰龙石的压制下,重新变得驯服而隐蔽,缓缓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每个细胞都在悄然焕发活力的微麻感。
但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一声闷响,是在丑鸟重新阖眼、沉入梦乡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响起的。
“咚!”
声音并不大,沉闷,短促,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木槌,在极深的地底,狠狠砸了一下夯实的土层。震感随之而来,比之前那凶兽翻身般的意志扫过时更加清晰,脚下湿润的泥土地面,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水缸里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明显的涟漪。
林尘猛地抬头,望向脚下。不是错觉!
紧接着——
“咚!咚!”
又是两声,间隔更短,力道更沉!仿佛那地底的“木槌”加快了节奏,加大了力量,正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某种坚硬的屏障!整个破败的小院,连同那低矮的土墙,都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尘土!屋檐下挂着的锈斧和柴刀,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轻响。
沉睡中的丑鸟,似乎也被这持续的、带着某种挑衅意味的“敲击”声惊扰,它那团灰扑扑的绒球极其不耐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起床气的低吼。暗金色的眼瞳并未睁开,但那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烦躁气息,却让院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然而,地底的“敲击”并未因它的不耐而停止。
“咚!咚!咚!咚!”
声音骤然变得密集、沉重!如同战鼓擂响,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过一声!整个青山村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颤起来!远处,有村民被惊醒的惊呼声,狗吠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老旧房屋椽子不堪重负发出的“嘎吱”声,混杂在越来越响亮的地鸣中,乱成一片!
林尘踉跄着扶住水缸才没摔倒,他能清晰地看到,菜畦里的泥土因为震动而不断跳起、落下,那些墨绿色的怪菜叶片疯狂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墙角堆放的柴垛“哗啦”一声歪倒,木柴滚落一地;屋顶的茅草更是簌簌落下大片灰尘,几根腐朽的椽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似乎随时会断裂!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意志泄露,而是实质性的、物理层面的攻击!地底那东西,要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地龙翻身了?!”
“快跑啊!屋子要塌了!”
村中彻底大乱。哭喊声,奔跑声,东西倒塌的碎裂声,与持续不断、越来越狂暴的地鸣声交织在一起,将黑夜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尘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屋檐下。丑鸟似乎终于被这没完没了的“噪音”彻底激怒了。
它终于,彻底抬起了脑袋,并且,第二次完全睁开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瞳。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漠然,甚至没有了刚才被打扰的不悦。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暴怒。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蹲在浮土堆上,暗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脚下震颤不休的大地。随着它的注视,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到极致的“势”,以它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势”不同于之前抹除妖蚁、震慑王癞子时的轻描淡写,也不同于逼退地底意志时的森然一瞥。它更加凝实,更加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镇压一切的威严!
院中疯狂震颤的地面,在这“势”降临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住!震颤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弱!那些跳动的泥土、摇晃的菜叶、滚落的木柴,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骤然停滞了一瞬!
地底那狂暴的“咚咚”声,也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猛地一窒!
但,仅仅是一窒。
下一秒——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地鸣加起来都要恐怖百倍的、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从村子东北角、黑风洞方向传来!
伴随着巨响,一道粗大无比、漆黑如墨、却又夹杂着暗红色熔岩般炽热流光的烟柱,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狂暴地冲破了地表,直贯云霄!
烟柱所过之处,大地撕裂,岩石熔化,参天古木如同稻草般被连根拔起、焚烧成灰!炽热的气浪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和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海啸般朝着四面八方的山村席卷而来!
天空,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这冲天而起的漆黑烟柱瞬间撕裂、染黑!暗红色的熔岩流光在烟柱中奔腾闪烁,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末日血狱!
“黑风洞……黑风洞喷了!!!”
“跑啊——!!!”
村民们的惨叫彻底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席卷而来的毁灭气浪中!
林尘所在的破败小院,首当其冲!那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拍在低矮的土墙上!
“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垮塌了大半!碎裂的土块四处飞溅!院门被直接掀飞,不知去向!
炽热、腥臭、充满硫磺和毁灭气息的风,毫无阻碍地灌进院子,吹得林尘睁不开眼,呼吸艰难!他死死抱住身旁的水缸,才没被直接吹飞!菜畦里的怪菜在狂风中疯狂倒伏,叶片被灼热的气浪烤得卷曲焦黑!柴堆彻底散开,木柴被吹得满院乱滚!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飞沙走石、灼热气浪肆虐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毁灭风暴的中心,那团灰扑扑的绒球所在之地——
风平浪静。
以丑鸟蹲坐的那一小片浮土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绝对坚固的屏障!无论外面狂风如何呼啸,气浪如何灼热,沙石如何飞溅,都无法侵入这三尺之地一丝一毫!甚至连它身下的浮土,都未曾被吹动一粒!
丑鸟依旧蹲在那里,暗金色的眼瞳冰冷地注视着黑风洞方向冲天而起的毁灭烟柱,眼神里的暴怒,已经化为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漠然。
仿佛眼前这山崩地裂、宛若末日的景象,在它眼中,也不过是一场……稍微吵闹了些的烟火。
它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觉得那烟柱喷发的姿势不够“美观”,或者,喷发的声音太“吵”。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死死抱住水缸、在狂风中勉力睁眼的林尘,永生难忘的动作。
它抬起了一只覆盖着灰色绒羽的爪子。
动作很慢,很随意,就像伸懒腰时活动一下脚爪。
然后,朝着黑风洞的方向,那烟柱冲天而起的位置,轻轻地,虚按了一下。
真的只是“虚按”。爪尖距离地面还有半尺,没有任何光芒闪耀,没有任何符文浮现,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但就在它爪子“按”下的瞬间——
天地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风声、哭喊声、燃烧爆裂声……全部消失了。
不是声音变小,而是彻底的、绝对的寂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这片区域所有的声音,都一把攥住,捏碎了!
紧接着,那冲天而起、蕴含着恐怖毁灭能量的漆黑烟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狠狠地……往下一掼!
“噗——!”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巨物砸入烂泥潭的响声。
那原本狂暴扩张、撕裂大地的烟柱,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硬生生被压回了地底!不是溃散,不是消散,是倒灌!如同时间倒流,所有的岩浆、黑烟、碎石、毁灭性能量,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塞回了它们喷涌而出的那个“洞口”!
大地在哀鸣!以黑风洞原址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地面,如同被巨人踩了一脚的烂泥,猛地向下塌陷了足有数丈之深!形成一个边缘整齐、光滑如镜的巨大深坑!坑底一片焦黑,冒着袅袅青烟,却再无半点熔岩或黑烟溢出。
那席卷而来的毁灭气浪,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瞬间平息。灼热的狂风变成了略带余温的微风,卷着漫天的尘土和灰烬,缓缓落下。
天空,被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暗红色的光芒迅速褪去,重新被铅灰色覆盖。
死寂。
比地鸣开始时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死寂,笼罩了整片山地。
青山村幸存的村民,从藏身之处或废墟中茫然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们看着东北方向那个突兀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看着瞬间平息的风暴,看着重新变得“正常”却弥漫着浓重焦臭和尘土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山神发怒?还是……有更恐怖的东西,把发怒的山神……按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虚脱,紧紧攫住每个人的心脏。
破败的小院里。
林尘缓缓松开抱着水缸的手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呛人的尘土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脸上、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衣服被气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裸露的皮肤被灼得发红。
但他还活着。
院子一片狼藉。土墙垮了大半,院门消失,柴堆散乱,菜畦里的怪菜倒伏焦黑,水缸也裂开了几道缝隙,清水正汩汩流出。
只有屋檐下那一小块地方,纤尘不染,浮土平整。丑鸟已经重新收回了爪子,暗金色的眼瞳也缓缓阖上,似乎对刚才那轻描淡写、却改天换地的一“按”毫不在意。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埋进绒羽,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终于可以继续安睡了。
林尘跪在尘土中,抬起头,望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屋檐下那团重新陷入酣睡的灰影。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绝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时,所产生的……卑微与茫然。
丑鸟的那一“按”,轻描淡写,却瞬间平息了足以毁灭整个青山村、甚至波及更广区域的“地龙翻身”。这已经不是“强大”能够形容。这是规则的体现,是本质的碾压。
自己,究竟唤醒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又或者说,自己这个“变数”,究竟被投入了一个怎样恐怖的棋局之中?
体内的温热气流,在经历了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和丑鸟举手投足间的恐怖威能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沉寂”,不再活跃,只是静静地蛰伏在心脏附近,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余悸般的“悸动”。
胸口,蛰龙石冰凉依旧,但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
天空之上,那冰冷的窥伺,在丑鸟一“按”平息地鸣的瞬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随即,如同受惊的鸟群,瞬间远遁!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彻底“清洗”过的苍穹,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震惊、忌惮、以及一丝……狂热的余韵。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表象。
地底的凶兽被强行按回,但并未死去。
天上的眼睛暂时退却,但绝不会放弃。
身边的怪鸟再次沉睡,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而他自己,体内那诡异的“源质”,与这院中怪菜、与那丑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与这方天地愈发明显的“格格不入”,都注定了他无法再回到从前。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满目疮痍的院落,看着远处死寂的村庄和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坑。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
而他知道,属于自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