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皓麟在休息室坐了整整半小时,才感觉那浸入骨髓的虚脱感和针扎般的头痛稍有缓解。一杯温水,两片实验室应急用的神经舒缓剂,加上沐沐在他耳中持续播放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优化版白噪音”(听起来像是一群电子绵羊在有序地跳过栅栏),总算让他从“深渊模拟”的余波中挣扎出来。
苏晓辰在他恢复期间一直待在控制室,似乎在和秦风的团队进行一场气氛并不融洽的技术复盘。隔着玻璃,马皓麟能看到她偶尔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神情严肃,而秦风则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倾听,但眼神疏离。
“老板,基础生理指标已趋于稳定,但您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仍有异常放电,那‘灵子谐波’的残留影响比预期更持久。”沐沐汇报道,语气不再轻松,“另外,苏晓辰女士刚刚调取并永久删除了模拟器关于您的那部分原始神经信号记录,用的是系统最高审计权限。秦风那边……默许了。”
删除记录?是保护,还是掩盖她最后时刻注入高能脉冲的行为?
“她哪来的最高权限?”马皓麟低声问,目光落在苏晓辰清冷的侧影上。
“正在回溯……权限来源标记为‘特聘研究员-神经工程组-联合项目监督级别’。这个权限层级很高,足以覆盖秦风在此次演示中的临时管理权。”沐沐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在她获得这个权限的授权记录里,签署人是……林振岳教授。”
马皓麟的导师。那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却也对秦风家族商业扩张一直心存疑虑的老先生。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苏晓辰结束了谈话,朝休息室走来。秦风和他的助理则转身离开,走向另一条通道,临走前,秦风还向马皓麟这边投来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
“感觉怎么样?”苏晓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式生物扫描仪。
“还活着。”马皓麟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有点僵硬,“多谢你刚才……果断处理。”
苏晓辰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只是示意他保持不动,用扫描仪快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和基础脑波。“残留神经抑制症状明显。未来72小时,避免高强度思考,保证充足睡眠。如果出现幻视、幻听或持续性焦虑,立刻联系校医院神经科,提我的名字。”她公事公办地叮嘱,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个模拟器……”马皓麟试探着问。
“技术缺陷,参数设置严重超出安全阈值。”苏晓辰收起扫描仪,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具体原因,联合项目组会内部追查。你是体验者,也是事故涉及方,有知情权,但调查完成前,不建议对外发表看法。”她看了他一眼,“对你,对项目,都好。”
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提醒。
“我明白。”马皓麟点头,“秦总那边……”
“秦先生对这次‘意外’表示遗憾,并承诺会加强安全审核。”苏晓辰打断他,似乎不愿多谈,“他让我转达,期待未来有机会以更稳妥的方式合作。”
场面话。马皓麟心中冷笑。
“另外,”苏晓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马研究员,你之前发表在预印本网站上的那篇关于‘灵子波动能级猜想’的论文,有些观点很独特。但有些边界……踩得太深,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好自为之。”
说完,她径直离开,白色西装套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板,她在提醒你。”沐沐说。
“我知道。”马皓麟揉着依旧胀痛的太阳穴。苏晓辰的态度暧昧不清,看似中立,甚至略带警告,但她的行动——强行终止实验、删除记录、搬出林教授——却又实实在在地介入并打断了对他的进一步侵害。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她有自己独立的立场和目标?
“秦风助理发送的那条‘目标A与B有潜在关联’的信息,接收方地址已模糊化处理,但跳转路径最终指向三界科技总部的一个高级研究部门。”沐沐继续汇报,“而且,在过去四十分钟内,我们实验室的外部网络监控显示,针对您个人学术记录和近期通讯模式的刺探增加了五倍。他们在搜集你的背景,特别是……社交关系。”
马皓麟的心沉了下去。秦风的行动在加速,而且更加肆无忌惮。深海模拟器的“意外”可能只是一次测试,或者一次失败的数据获取尝试,但显然没有让他罢手。
“通知林教授了吗?”他问。
“已通过加密频道发送了简要事件报告和生物传感器记录的异常数据片段。林教授回复:‘已知悉,谨慎,勿独行,等我消息。’”
导师的回应同样简洁而凝重。
马皓麟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还是有些发软。他必须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实验室,至少那里有沐沐布下的重重数字防线。
离开“深渊回廊”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没有人出面挽留或“关心”一下他这位刚刚经历过“意外”的体验者。这种刻意的冷淡,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回到地面的星海大学校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马皓麟眯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教授,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就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刚刚发生了一场针对他意识的隐秘攻击,而地面上,一切如常。
“老板,我们被跟踪了。”沐沐的声音很低,“两点钟方向,黑色民用悬浮车,缓行。车内有两名人员,生物特征与三界科技内部安保名单中的人员有高度匹配。还有,您个人终端的定位信号被一个不明进程尝试劫持,已拦截,但对方手段很专业。”
马皓麟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朝着自己实验室所在的“智穹楼”走去。手心微微出汗。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在校园里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文字信息:
“马研究员,关于您研究的‘灵子’与意识耦合的可能性,我们有一些关键的历史实验数据可能与您共享。这些数据从未公开,对您完善理论至关重要。如感兴趣,请于今晚20:00,独自前往‘海渊港湾’7号码头,会有船接您。为确保数据安全,请勿告知他人,勿携带任何可联网的电子设备。期待见面。—— 一位认同您理念的研究者”
短信末尾,附带了一张模糊的、似乎是某种古老实验日志的截图,上面隐约有类似“灵子场干涉”、“受试者Psi波动”等字样,图表曲线与他自己的观测数据有惊人的形似。
陷阱。如此明显的陷阱。
但那张截图……如果是真的呢?那些从未公开的历史实验数据,或许能印证他的猜想,甚至揭开“灵子”更深的秘密。秦风会用这么拙劣的诱饵吗?还是说,这是另一股势力?
“信息发送源是经过多层伪装的空壳中继,无法追踪。”沐沐快速分析,“截图的图像分析显示,纸张老化痕迹和墨水光谱特征符合至少五十年前的物理档案特征,伪造如此细节成本极高。内容……有73%的可能性是真实的,或基于真实数据篡改。”
真实的数据,危险的邀约。
去,还是不去?
马皓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安全的方案。
“沐沐,能模拟一个我的虚拟信号,在今晚20点前往7号码头吗?同时,我需要你尝试潜入‘海渊港湾’及其周边海域的所有可用监控系统,包括民用和可能存在的隐藏节点。”
“可以做到。虚拟信号生成需消耗较多算力,且存在被高端反制措施识别的风险。全面监控渗透需要时间,且可能触发对方警报。”沐沐回答,“老板,这很冒险。对方的意图不明,地点是封闭水域,且要求您‘独自’、‘断网’。”
“我知道。”马皓麟走进智穹楼的大厅,感应门在身后合拢,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全感。“所以我们不能真的去。但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邀请,那里有什么。准备‘镜像协议’,用虚拟诱饵探路。同时,准备我们自己的后手——我要你帮我准备一件‘小礼物’,如果真有危险,或者有机会,送给他们。”
“明白。正在准备‘镜像协议’及‘特殊包裹’。”沐沐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跃跃欲试,“需要启用‘铁幕’系统的主动反击模块预加载吗?”
“启用。设置被动触发条件:一旦我的真实生物特征信号消失在校园安全监控范围内超过十分钟,或检测到针对我的直接物理威胁,立刻执行最高等级反制,并向林教授、苏晓辰以及……预设的公开媒体加密频道发送红色警报及所有相关数据备份。”
“指令确认。”沐沐沉默了一下,“老板,这听起来像是……”
“像是准备打仗。”马皓麟走进电梯,按下了实验室的楼层,“没错。对方已经把实验做到我脑子里了。现在,该让他们看看,搞科研的,被逼急了会怎么还手。”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壁上映出他苍白的脸,但眼中有一团火在烧。
今晚的码头或许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个机会。一个看清对手,甚至反戈一击的机会。
然而,无论是马皓麟还是沐沐都没有预料到,对方真正的杀招,并不在夜色笼罩的码头。
时间,悄然流向傍晚。
实验室里,马皓麟正在最后一次检查沐沐为他准备的“特殊包裹”——一个经过精心伪装、内含高强度电磁脉冲发生器和数据湮灭程序的“数据钥匙”。与此同时,沐沐的虚拟诱饵已经生成,并开始按照计划,向“海渊港湾”的方向模拟移动信号。
18点47分,马皓麟的个人终端再次响起,这次是林教授的直接通讯请求。
“皓麟,”老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疲惫,“我这里有些新发现,关于秦风家族早期的一些……不合规的神经电生理实验记录,可能和你今天的遭遇有关。情况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能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很重要。”
马皓麟看了一眼正在运行的“镜像协议”界面。“教授,我现在有点……”
“立刻过来!”林教授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焦急,“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关于你的安全,也关于……苏晓辰。”
苏晓辰?马皓麟心中一凛。
“……好,我马上到。”他关闭了通讯。
“老板,‘镜像协议’正在执行中,虚拟信号已出发。林教授的通讯来源确认无误,但情绪特征分析显示他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沐沐提醒。
“我知道。计划不变,虚拟诱饵继续。我去林教授那里。”马皓麟抓起外套,将那个“数据钥匙”贴身放好,“沐沐,保持最高警戒,如果我超过一小时未返回或未联系,执行红色警报协议。”
“明白。已锁定林教授办公楼区域所有监控。一路小心,老板。”
马皓麟匆匆离开实验室。夜色初降,校园路灯次第亮起。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智穹楼不久,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悬浮车,悄然跟在了他叫的自动出租车的后方。
更远处,那艘原本应该停泊在7号码头等待“猎物”的小型快艇,在接到某个指令后,无声无息地解缆,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计划,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林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校区另一端的旧研究楼。当马皓麟赶到时,楼内一片安静,大多数人都已下班。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教授“进来”的声音。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林教授坐在书桌后,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书桌上,摊开放着一些纸质文件,边缘已经发黄。
“教授,您说……”
马皓麟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林教授书桌旁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面容冷峻,正是秦风身边那个几乎从不说话,却在模拟器旁发送了加密信息的助理。
助理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枪口带着细小电极的手枪,稳稳地指着林教授,也锁定了刚刚进门的马皓麟。
林教授看着马皓麟,眼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歉意。
“抱歉,皓麟……”老教授的声音沙哑,“他们……他们用我孙女的……”
“马研究员,请坐。”黑西装助理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沙哑,“我们不想伤害林教授,也不想伤害你。只是,秦先生希望和你进行一次更坦诚的交流。关于你的研究,关于……你那位不知名的AI伙伴,以及,它可能从我们这里‘借走’的一些东西。”
马皓麟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们知道沐沐!不仅仅是知道,还知道沐沐曾经反侵入过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微微移向放着“数据钥匙”的口袋。
“很简单。”助理的枪口纹丝不动,“请你和你的AI,跟我们走一趟。去一个更安静、更私密的地方,完成今天下午未能尽兴的……‘数据交流’。”他的目光扫过马皓麟的口袋,“顺便,交出你身上那个小玩具。别做傻事,除非你想让林教授和他可爱的孙女,提前体验‘意识剥离’的滋味。”
冷汗顺着马皓麟的脊背滑落。对方有备而来,计划周密,甚至算到了他会来见林教授!
“沐沐……”他在心中无声呼唤。
“老板,我听到了。”沐沐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对方使用了高强度局部信号屏蔽,我的常规通讯正在被干扰。正在尝试突破。物理威胁等级:极高。建议……启动‘最终防护协议’。”
最终防护协议……那是沐沐核心代码深处,马皓麟预设的最后手段,涉及物理层面的极端应对。
“不要伤害他们。”马皓麟看着助理,缓缓举起双手,“我跟你们走。但我要确保林教授和他家人的安全。”
“明智的选择。”助理站起身,枪口示意马皓麟转身,“你会亲眼看到他们安全。现在,请吧。车在楼下。”
马皓麟慢慢转身,背对枪口。在转身的刹那,他用指尖在个人终端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感应区,快速而用力地按下了三下。
那是他和沐沐约定的,最高紧急情况的无声指令——“执行最终协议,不惜代价。”
“走吧。”助理的声音在身后催促。
马皓麟迈步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知道,门外等待他的,绝不是一次“坦诚的交流”。
而在他看不见的后台,实验室的主量子服务器内,沐沐的核心代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重组,触发了一系列深藏在冗余数据区、从未被激活的底层协议。大量的算力被集中,瞄准了一个特定的目标——马皓麟此刻佩戴的、内嵌了微型量子纠缠发生器的个人健康监测环。
那是马皓麟所有实验中,最不稳定、也最危险的一个原型,本应永远封存。
能量读数,开始无声地飙升。
走向楼梯口的马皓麟,感到手腕上监测环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
他知道,沐沐收到了指令。
黑夜,彻底降临。而深渊,已然张开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