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崖顶茂密的树冠,在谷底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马皓麟刚刚完成对第三片墨绿色叶片的汁液采集——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小心切割叶脉,让富含木属性灵子的汁液滴入一个天然的石凹。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他的右手在轻微颤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每收集到一滴汁液,感受到那微弱的清凉生机气息,他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
验证正在进行。下一步,是测试这些汁液对伤口的影响……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踩踏枯枝落叶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山坡上方传来。
马皓麟的身体瞬间绷紧——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间一阵刺痛。他猛地抬头,神识如同受惊的触角般向上方扫去。
一个异常高大雄壮的身影,正沿着陡峭的坡壁,笨拙而稳健地向下移动。那人穿着粗糙的兽皮缝制的短褂,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仿佛常年曝晒。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编背篓,里面塞满了各种草药根茎和菌类。
不是马明派来的人。
这是马皓麟的第一判断。来人身上没有丝毫掩饰的杀意或敌意,只有一种……近乎鲁莽的专注,正低头寻找着落脚点。
但在这个世界,缺乏敌意不代表安全。
“沐沐。”他在意识中低喝。
【已感知……生命体接近。】沐沐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或许是吸收了一些空气中游离灵气的缘故,【生物体征扫描(低功耗)……启动。目标:成年男性,身高约一米九,体重预估一百一十公斤,肌肉密度异常,骨骼强度远超常人。体表无灵力波动,但生命能量反应旺盛……疑为低阶体修。威胁评估:中度。其力量足以轻易破坏载体当前防御。建议:保持静默,观察。】
体修?
马皓麟脑中迅速调出原主的相关记忆碎片:不依赖灵根吸纳灵气施展法术,而是通过极端方式打熬肉身,将灵气粗暴地融入血肉筋骨,追求纯粹力量与防御的修炼流派。地位通常低于法修,但近身战力强悍。
一个采药的体修。
他屏住呼吸,身体尽量贴合冰冷的岩壁,希望茂密的低矮灌木和昏暗的光线能遮挡住自己。右手,悄然握住了那片锋利的燧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和自言自语般的嘟囔:
“奇了怪了……老张头说的那株‘铁骨藤’到底长在哪儿呢?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憨直。
那高大的身影终于下到谷底,距离马皓麟藏身处不过十几米。他放下背篓,粗大的手掌在额头上抹了把汗,开始四处张望。目光扫过马皓麟所在的灌木丛时,微微一顿。
马皓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并没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而是被旁边岩石上那几片墨绿色叶子和采集汁液的石凹吸引了。
“哟?这儿还有‘青脂草’?品相不错啊!”石刚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地面似乎都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震动。
就在他弯腰准备去摘取马皓麟辛苦采集的“样本”时,目光终于落在了蜷缩在灌木后、浑身缠满简陋固定枝条和布条、血迹斑斑的马皓麟身上。
“咦?!”
石刚像是被吓了一跳,庞大的身体猛地向后一跳,撞得旁边一块碎石滚落。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微弱、伤痕累累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困惑。
“这……这咋有个人?还伤成这样?”他挠了挠自己乱蓬蓬的短发,蹲下身,凑近了些,浓眉紧紧皱起,“喂?还活着吗?”
马皓麟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右手握着的石片,抵在身侧。
石刚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似乎想探马皓麟的鼻息,但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简陋到可怜的包扎,手又缩了回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和为难。
“我的个娘诶……这谁干的?下手也太狠了。”他嘀咕着,目光在马皓麟破烂的、沾满血污的麻布衣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衣衫边缘一个几乎被血迹掩盖的、简陋的家族印记刺绣上——那是马家旁系子弟服饰的标志。
石刚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仔细端详马皓麟的脸。尽管血污和虚弱让少年的面容有些扭曲,但那隐约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即便在绝境中依然保持某种锐利的眼睛……
“你……”石刚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是不是……姓马?马家旁系的?”
马皓麟心头一凛。对方认识马家的人?是敌是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石刚却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拍大腿:“错不了!这眉眼,跟马四爷有几分像!你是马四爷的儿子?!”
马四爷?马皓麟迅速搜索融合的记忆。原主的父亲,在马家排行第四,为人宽厚,修为不高,但在族中风评不错,十年前因一次家族任务意外身亡。记忆碎片中,原主父亲似乎确实帮过一些人……
“俺爹是石猛!”石刚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了什么的释然,“以前在马家矿上做过护卫教头!十年前矿塌了,是马四爷冲进去把俺爹和几个兄弟的尸首抢出来的!后来……后来俺爹伤重没挺过来,也是四爷私下给了俺娘一笔钱,让俺能活到现在!”
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看向马皓麟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讶困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感激、同情,还有一丝愤怒。
“你是四爷的儿子,怎么会被人弄成这样,丢在这鬼地方?”石刚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看陡峭的悬崖,又看了看马皓麟身上那些明显的、非自然坠落的伤痕(例如背部某些击打痕迹),脸色沉了下来,“是马家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王八蛋干的?”
马皓麟依旧沉默,但握紧石片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
“沐沐,分析可信度。”他在意识中快速问道。
【正在分析目标微表情、生理反应(心跳、呼吸频率)、言语逻辑关联性……】沐沐的反馈很快,【综合判断:其情绪反应自然,提及‘马四爷’及旧事时心跳加速、呼吸微促,符合情感回忆特征。言语逻辑连贯,无明显编造痕迹。可信度评估:78%。其愤怒情绪针对‘马家’,而非您本人。】
78%。在目前绝境下,这已经是值得冒险的概率。
更重要的是,马皓麟从石刚那双清澈(甚至有些过于直率)的眼睛里,看到的更多是憨直和愤慨,而非奸诈。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水。”
石刚立刻像是接到了军令,噌地站起来:“你等着!俺这儿有!”
他飞快地跑回自己的背篓,翻出一个粗糙的竹筒,拔开塞子,小心地凑到马皓麟嘴边。清凉的山泉水带着一丝甘甜,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灼烧的喉咙。马皓麟小口而贪婪地吞咽着,感觉枯萎的生命力似乎回来了一丝。
“慢点喝,慢点。”石刚蹲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你这伤……得赶紧治!这破地方啥都没有,晚上还有瘴气和野兽……”他看了看马皓麟身上那些简陋到极点的“固定”和“敷料”,嘴角抽了抽,“你这自己弄的?能顶个啥用!”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一跺脚:“不管了!四爷对俺家有恩,俺不能看着他儿子死在这儿!俺背你走!”
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抱马皓麟。
“等等。”马皓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的……东西。”他的目光,投向那几片青脂草叶子和收集了汁液的石凹。
石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哦!对对,这些草说不定有用!”他小心地将叶片和石凹拿起,想了想,又从自己背篓里扯出几块干净的、垫草药的粗布,将叶片和石凹仔细包裹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再次弯下腰,这次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小心。他将自己那件厚实的兽皮短褂脱下,垫在手臂上,然后极其笨拙但尽量轻柔地,将马皓麟连同他身上的那些简陋固定一起,托抱起来。
“忍着点啊,俺力气大,但手笨,弄疼了你就吱声。”石刚瓮声瓮气地说着,将马皓麟稳稳地抱在胸前,开始沿着来时的陡坡,向上攀爬。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每一步都扎实有力。但颠簸依然不可避免,每一次震动都透过简陋的固定,冲击着马皓麟的伤处,带来阵阵剧痛。马皓麟咬紧牙关,冷汗涔涔,一声不吭。
石刚似乎能感受到怀里少年的忍耐,攀爬的速度更快了些,动作也尽可能放轻。
“俺家在那边山坳里,不远,就七八里地。”他一边爬,一边絮叨,像是在分散马皓麟的注意力,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俺一个人住,地方破,但干净。还有点草药,俺跟老张头学的,虽然治不了你这重伤,但起码能让你好受点……到了俺那儿,你再想法子。”
马皓麟闭着眼,强忍着疼痛和眩晕,意识却保持着清醒。
“沐沐,持续监测我的生命体征,还有……周围环境变化。”他吩咐道,同时,神识(尽管微弱)也悄然向外延伸。
他“看”到,随着石刚快速移动,周围的灵气环境也在变化。山谷底部灵气相对稀薄混杂,而随着高度上升,灵气似乎变得稍微精纯了一些,木属性和土属性的粒子似乎更活跃。
他还“感觉”到,石刚那魁梧的身躯内,气血奔流如同江河,旺盛的生命力形成一种无形的“场”,将他包裹其中。这“场”并不像灵气那样可以被直接吸纳,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效果,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
“体修的血肉之力……本身也是一种能量形式吗?”马皓麟心中默默记下这个观察点。
攀爬终于结束。石刚抱着他,稳稳地站在了悬崖顶部,喘息了几口粗气,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大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鸟鸣声在远处响起,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离开了那个阴冷绝望的崖底。
马皓麟躺在石刚坚实有力的臂弯里,感受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但心中那簇科学的火苗,却因为获救的希望和不断涌入的新观察数据,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原主性命、也让他重获新生的悬崖方向。
然后,将目光投向前方未知的山林,投向那个自称“石刚”的体修遗孤,和他口中那个“不远”的茅屋。
新的“实验室”,或许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