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茅屋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混合着灶上黍米粥将熟未熟的谷香。
石刚蹲在床边,蒲扇般的大手正小心地解开马皓麟左腿上浸透药汁的布条。他的动作很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手里不是血肉模糊的伤腿,而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马兄弟,你这伤……好得可真快。”石刚盯着那已经生出淡粉色新肉的创口,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惊奇,“昨儿个看着还渗血呢,今天这肉芽都长出来了。俺老张头的药膏是好使,可也没这么好使过。”
马皓麟靠在垫高的干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能不快么?他心里清楚,这愈合速度至少有七成要归功于那层深绿色的“灵子富集药糊”。昨夜神识“看”到的景象还在脑中回放——那些活跃的绿色灵子粒子如何汇聚、渗透,如何被细胞高效利用。三到四倍的修复加速,数据不会骗人。
但他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
“石刚兄。”马皓麟开口,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你之前说……你爹是体修?”
“啊,是。”石刚手下动作没停,用煮过的软布蘸着温水清洗伤口边缘,“俺爹当年在马家矿上当护卫教头,练的就是‘铁骨功’。他说体修苦,但实在——力气大,扛得住打,一拳下去石头都能碎。”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某种粗糙的自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惜那场矿塌……再硬的骨头也顶不住几万斤的石头砸。”
马皓麟沉默片刻,又问:“那除了体修,这世上……还有别的修炼路子?”
石刚抬起头,像是有些诧异马皓麟连这个都不知道,但转念想到对方虽是马家子弟却被打落到这般田地,恐怕也没人正经教过什么,便又释然了。
“有啊,咋能没有。”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涂抹新的药膏,“体修是咱们这些没灵根、或者灵根太差的苦哈哈走的路。真正有能耐的,那些老爷、少爷们,都走‘练气’的道。”
“练气?”
“嗯。”石刚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打坐、吐纳,用灵根感应天地灵气,吸进丹田里存着。听说练到高深处,能呼风唤雨、御剑飞天,玄乎得很。”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加重了些,不知是羡慕还是别的情绪:“俺爹说过,体修九阶,练气也有九阶,听着像是对着来的。但人家练气士就是金贵——寿命长、手段多、地位高。一个筑基期的练气老爷,见了面,锻骨期的体修都得恭恭敬敬行礼。”
马皓麟的心脏微微收紧。
来了。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他放轻声音,像是随意闲聊:“九阶?都是哪九阶?”
石刚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父亲生前零碎的念叨:“体修的……俺记得清楚些。头一阶叫‘淬体’,就是打熬皮肉,力气比常人大些,能扛些打。二阶‘易筋’,筋络拉伸开,身子更灵活,力气再涨。三阶‘锻骨’——骨头硬得像铁,这是个大坎,俺爹就卡在这儿好些……”
“再往后呢?”
“四阶叫‘金身’,听说皮肉骨头都练成一体,刀砍上去就留个白印子。五阶‘神力’,力气大得能搬山……不过俺没见过,都是听说的。”石刚的声音低下去,“六阶往上,俺爹也说不清,只说什么‘法相’、‘圣体’、‘帝身’……都是传说里的人物了。最后一阶,好像是叫‘不灭’还是‘成道’,说是肉身不朽,跟神仙似的——反正没人见过。”
马皓麟默默记下。淬体、易筋、锻骨、金身、神力、法相、圣体、帝身、不灭/成道。九阶。
“那练气呢?”他追问。
“练气的……”石刚皱紧眉头,想了半天,“头一阶好像叫‘引气’,就是刚能感应灵气,引进去。二阶‘凝液’,灵气在丹田里化成水了。三阶‘筑基’——这是个大门槛,筑了基才算真正踏上道途,寿命能多活百来年。”
“四阶是‘金丹’,丹田里结个金疙瘩,厉害得很。五阶‘元婴’,听说那金疙瘩能变成个小人,第二条命似的。六阶往上……‘化神’?‘炼虚’?记不清了。”石刚摇摇头,“反正越往上人越少,到八九阶那就是一方老祖、开宗立派的人物。最后一阶叫‘渡劫’还是‘真仙’,说是要挨天雷劈,劈过了就飞升成仙——嘿,也是传说。”
引气、凝液、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真仙。同样是九阶。
马皓麟在心中飞快地整理信息。体修与练气,两条看似平行的路径,但社会地位天差地别。而九阶的划分……他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体修还是练气,前三阶似乎都还属于“凡俗”范畴。
淬体/易筋/锻骨——引气/凝液/筑基。
而从第四阶开始,无论是“金身”还是“金丹”,都标志着一个质的飞跃。按照石刚模糊的描述,那已经是“老爷”和“老祖”的领域了。
“修炼的人……多么?”他换了个角度。
石刚咧嘴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多?马兄弟,你从崖上掉下来,是不是摔迷糊了?修炼哪有那么容易。”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百个人里,能有灵根感应到灵气的,顶多十个。这十个里头,能引气入体正式踏上练气道途的,又得去掉一大半。至于体修——没灵根的、灵根太差的,倒是都能练,可那苦头……嘿,一百个去练,能坚持到淬体大成的,能有五六个就不错了。”
“所以真正能修炼的,百不存一?”马皓麟低声问。
“比那还少。”石刚正色道,“而且越往上人越少。就拿咱们青云城这块地界说,锻骨期的体修,明面上不超过二十个。金身期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练气那边,筑基期的老爷倒是有那么三四十位,可金丹期的真人——只有马家老祖一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金丹往上……那得去飘雪城那样的大城,或者三大宗门里才可能有了。那些人,对咱们来说跟神仙没两样。”
马皓麟闭上眼睛。
金字塔。一座残酷而森严的金字塔。
底端是无数连修炼门槛都摸不到的凡人,以及勉强踏入淬体、引气却终生无望突破的底层修士。往上每一层,人数都急剧减少,但权力、资源、寿命却成倍增长。而顶端那传说中的九阶存在……恐怕已与神话无异。
在这个体系里,个人的命运几乎从一开始就被写定。
灵根资质,决定了你是站在金矿上捡金子,还是在泥地里刨食。
而他的这具身体——“伪五行杂灵根”,在练气的道路上,等同于被判了死刑。石刚虽然没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这种灵根对任何属性的灵气亲和度都低到令人发指,连“引气”都极难,更别提后面的凝液、筑基。
至于体修……这具身体的原主显然没有走过这条路。孱弱、营养不良、毫无基础。现在重伤初愈,就算想从头开始打熬筋骨,也需要时间——而马明的追兵,恐怕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更何况,体修之路同样艰难,且上限似乎天然低于练气。在这个世界,它更像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
“石刚兄。”马皓麟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腿上,“如果……一个人没有灵根,或者灵根差到根本练不了气,体修的路也走不通。他还有别的法子么?”
石刚愣住了。他放下药罐,认真地看着马皓麟,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复杂的表情——怜悯、困惑,还有一丝不甘。
“马兄弟。”他声音沉沉的,“你问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吧?”
马皓麟没有否认。
石刚叹了口气,大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俺说话直,你别介意。按常理……没有。灵根是老天爷赏的饭碗,没有就是没有。体修是后天挣命的路,可也得有那个底子和毅力。如果这两条都走不通……”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在这个世界,这样的人,注定是金字塔最底层的尘埃。活着已是侥幸,谈何登高?
茅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
马皓麟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晨光落在他苍白的手掌上,映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没有灵根。体质孱弱。前路断绝。
按照这个世界的“常理”,他确实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但是——
他指尖轻轻颤了颤。
昨夜神识中“看”到的景象再次浮现:那些绿色的灵子粒子,如何在浓度差的驱动下,自发地渗透进伤口组织;如何被细胞高效地捕获、利用;又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释放出某种更精纯的、连沐沐都能吸收的“衍生能量”。
科学。
观察、假设、实验、验证、优化。
这条路,不靠老天赏饭,不靠苦熬筋骨。
它靠的是逻辑,是方法,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洞察与运用。
“石刚兄。”马皓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石刚无法理解的力量,“你相信……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它内在的‘理’么?”
石刚茫然:“理?”
“就是规律。”马皓麟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林,“草木为何生长?水流为何向下?日月为何东升西落?灵气为何能被吸纳?这些看似玄妙的事情背后……应该都有一套可以理解、可以描述的规则。”
石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这辈子想过最深的“理”,就是怎么把柴劈得更整齐、怎么把猎物套得更牢。马皓麟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太远了。
“如果……”马皓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刚,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规则,理解它们,然后——利用它们。那么,灵根的好坏、体质的强弱,或许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石刚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马皓麟,像是在看一个说梦话的疯子。
但马皓麟不再解释。他重新靠回干草堆,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沐沐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已记录‘传统修炼体系概要’及‘社会分布模型’。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宿主提出的‘规则利用路径’理论可行概率:初步评估为41.7%。需更多观测数据与实验验证。】
41.7%。
比零好。
比坐以待毙好。
比这个世界的“常理”所允许的任何可能性,都要好。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泼洒在山林间,照亮了叶片上滚动的露珠,也照亮了茅屋里这个重伤少年眼中,那簇微小却顽固燃烧的火焰。
九阶金字塔巍然耸立。
但总有人,不愿做塔基的尘埃。
他要做那个——重新丈量塔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