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刚带回的东西堆在茅屋角落,像一座微型山丘。
两竹筒清冽的溪水,几大坨连着泥土的墨绿色青脂草,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枯枝、藤蔓、和几片不知名的大叶子。
“马兄弟,你看看这些成不?”石刚抹了把汗,指着那堆“收获”,“溪水是源头处打的,清得很。草是崖底最肥的那几丛,根须都留着。石头嘛……俺看着颜色怪,就都捡了点。”
马皓麟的目光扫过那堆材料,心中迅速开始分类。
水,样本A(上游源头);植物,样本B(青脂草,全株);土壤,样本C(附着在草根上);矿物,样本D1、D2、D3(不同颜色石头)。
基础样本齐了。但要做实验,光有样本不够。
他看向石刚:“石刚兄,还需要几样东西。找一根笔直、粗细均匀的木棍,越长越好。再找几块大小差不多、表面光滑的石头。还有……那种柔软有韧性的树皮或藤皮,能当绳子用的。”
石刚虽然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但执行力一流。半个时辰后,材料再次备齐。
马皓麟开始指挥。
“把长木棍横架起来,两头悬空。”他指着屋梁一根突出的椽子。
石刚照做,用藤皮将木棍两端绑在椽子上,形成一根水平的横杆。
“现在,在木棍正中间,系一根绳子,垂直吊下来。”马皓麟用右手比划着。
石刚摸索着找到木棍的重心点,系上一根结实的藤皮绳,绳尾垂到离地半尺的高度。
“找两块差不多重的石头,绑在细藤条做的绳圈上,做成两个‘托盘’。”马皓麟继续指导,“然后把这两个托盘,挂在横杆的两端,距离中心要一样远。”
这是一个粗糙但有效的等臂杠杆——简易天平的核心。
石刚的手很巧,在理解了“两边要平衡”的要求后,他反复调整藤条的长度和石块的重量,最终让横杆在挂着空托盘时,能保持基本水平。
“成了!”石刚看着那微微晃动的横杆,眼里满是新奇,“这玩意儿……是秤?”
“是天平。”马皓麟纠正道,“秤是称重量的,天平是比谁重的。更精细。”
接着是量具。
马皓麟让石刚找来一节粗细均匀、竹节较长的竹筒。“把竹筒竖着劈开,取半边。”
石刚用石刀小心地剖开竹筒,得到一块弧形的竹槽。
“现在,找最小的竹筒,装满水,倒入这个竹槽里。”马皓麟说,“倒一次,在竹槽内壁用炭画一条线。再倒一次,画第二条线。一直倒,一直画。”
这是最原始的容积标准化。以小竹筒的容量为单位,在弧形竹槽上刻出刻度。虽然精度堪忧,但至少有了相对统一的计量基准。
石刚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倒水,画线,再倒,再画。竹槽内侧渐渐出现一排等距的黑色刻痕。他一共画了二十道线。
“马兄弟,这竹槽刻了二十个格子。”石刚汇报。
“好,这就是我们的‘量筒’。”马皓麟点头,“一格,代表‘一份’水。”
最后是过滤装置。
马皓麟让石刚把一片最大的叶子卷成漏斗状,用细藤固定。再找一块相对细密的粗麻布(从石刚旧衣服上裁下的),垫在漏斗底部。
“把碎石块、细沙、和一层最细的草木灰,按顺序铺在麻布上。”马皓麟描述着过滤层的结构,“石块在下,撑起空间;细沙在中,拦截大颗粒;草木灰在最上,吸附最细的杂质。”
石刚依言铺好三层滤材。一个简陋的三重过滤漏斗诞生了。
至此,茅屋实验室的第一批“科研仪器”:简易天平、刻度竹槽量筒、过滤漏斗,全部就位。
它们粗糙、简陋、精度低下,但代表着一套全新的思维方法——定量化、标准化、可重复。
“现在,开始实验。”
马皓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石刚无法理解的郑重。
实验一:青脂草汁液的基础物性测试。
石刚将几片青脂草叶片捣碎,挤出汁液,用竹槽量筒量取“五份”汁液,倒入一个干净的陶碟。
马皓麟指示:“取一份溪水,一份汁液,分别放在天平两端。”
石刚小心操作。盛水的托盘缓缓下沉。
“汁液比水重。”马皓麟记录下这个现象,“密度更大,说明溶解了更多物质。”
“取一块干净的石头,先称重。”石刚将一块小鹅卵石放入左边托盘,右边托盘则添加小石块直到平衡。“记住平衡时右边石块的组合。”
“现在,把这块石头浸入汁液中,浸泡三十次呼吸的时间,取出,擦干表面,再称重。”
石刚照做。浸过汁液的石头再次放上天平时——右边托盘需要减少一小块配重石,才能恢复平衡。
“石头变重了。”石刚惊讶道,“汁液……钻进石头里了?”
“不是钻进,是附着在表面微孔里,或者发生了微弱的交换。”马皓麟解释,“这说明汁液中的某些成分,能与矿物表面结合。”
“沐沐,记录:青脂草汁液密度大于水,对矿物表面有亲和性或微弱交换作用。”
【已记录。建议后续测试不同矿物(样本D1、D2、D3)的亲和性差异。】
实验二:不同介质的灵气吸附性对照。
这是核心实验。
马皓麟准备了四个对照组:
对照组A:五份纯溪水;实验组B:五份青脂草汁液;实验组C:五份溪水 + 一小撮样本C土壤(崖底青脂草根附土);实验组D:五份溪水 + 少量样本D1(暗红色石头)研磨粉末。
四个陶碟并排放在窗下阳光处——马皓麟假设光照和空气流通条件相同。
“现在,每隔一个时辰,用你的神识,去感知这四个碟子里,灵气的浓度变化。”马皓麟对石刚说,“不需要精确,只需要感觉哪个‘味道’更浓,哪个淡一些,排出顺序。”
石刚的灵根几乎不存在,神识微弱,但他作为体修,对生命能量的直觉比常人敏锐。这是一种粗糙的“生物传感器”。
一个时辰后。
石刚闭目凝神,眉头紧锁:“嗯……右边第一个(纯水)最淡,跟空气差不多。右边第二个(汁液)……有点绿莹莹的感觉,挺明显。左边第一个(水土混合)有点沉甸甸的土味。左边第二个(水石粉混合)……有点扎手的金锐气,但很弱。”
马皓麟迅速在石板上画表记录。
两个时辰后。
石刚再次感知:“汁液那个(B组)更浓了!水土混合(C组)也浓了点。水石粉(D组)还是那样。纯水(A组)……好像有一丁点?不确定,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四个时辰后,日头西斜。
“汁液(B组)那个,绿意都快溢出来了!”石刚睁开眼,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水土(C组)的土腥味也厚实了很多。水石粉(D组)变化不大。纯水(A组)……现在能感觉到一点水润气了,但还是很淡很淡。”
数据趋势已经清晰。
青脂草汁液(B组)对木属性灵气的吸附/保持能力最强;土壤(C组)对土属性灵气有吸附作用,但效率低于汁液;矿物粉末(D组)对金属性灵气有极微弱的亲和;纯水(A组)几乎不吸附灵气,但长时间暴露后能溶解极微量。
“吸附速率不同,饱和容量也不同。”马皓麟喃喃道,“汁液像海绵,土壤像陶土,矿物粉末像……粗糙的筛网。”
【数据已整合。初步结论:不同物质对灵气的‘吸附系数’存在显著差异。青脂草汁液的吸附系数最高,推测与其生物活性成分及微观结构有关。】沐沐的声音带着分析特有的冷静。
实验三:过滤对灵气载体稳定性的影响。
马皓麟将一部分青脂草汁液通过三重过滤漏斗。
过滤后的汁液变得清澈许多,杂质和部分悬浮物被去除。
“称量等体积的过滤前汁液和过滤后汁液。”马皓麟吩咐。
天平均衡了。过滤没有改变汁液密度——意味着溶解在其中的主要有效成分没有被滤除。
石刚再次用神识感知:“过滤后的……绿意淡了一点点,但更‘纯’,感觉没那么‘杂’。”
“过滤可能去除了部分大颗粒杂质或不相容成分,提高了汁液的‘纯度’或‘稳定性’。”马皓麟推断,“但总吸附容量可能略有下降,因为去除了一些具有复杂表面的颗粒。”
夜幕降临时,茅屋里点起了松明。
石板上已经画满了歪斜的符号、表格和箭头。石刚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能看懂马皓麟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专注到近乎燃烧的炽热。
“马兄弟,这些……到底有啥用啊?”石刚终于忍不住问,“咱们称了重量,量了水,比了谁‘味道’浓……然后呢?”
马皓麟抬起头,松明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石刚兄,”他缓缓说,“你知道修士炼丹、画符、炼器,为什么经常失败吗?”
石刚摇头。
“因为他们靠感觉,靠经验,靠‘火候’。”马皓麟指着石板上的表格,“但感觉会骗人,经验难传承,火候太模糊。所以成功率看运气,看状态,看天赋。”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那些数据:“但如果,我们把‘感觉’变成‘重量’和‘体积’?把‘经验’变成‘表格’和‘数据’?把‘火候’变成‘时间’和‘温度计’?”
石刚愣住了。
“今天,我们证明了三点。”马皓麟竖起手指,“第一,我们可以用简陋的工具,量化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属性。第二,不同的材料,对灵气的亲和力天差地别,而且可以测量比较。第三,处理材料的方式(比如过滤),会影响其最终的特性。”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
“今天,我们称的是草汁和石头。”
“明天,我们或许就能称量‘一份法术’需要多少灵气,‘一炉丹药’的最佳配比,‘一道符箓’的能量流转效率。”
“当一切都可以被测量、被记录、被分析、被优化……”
马皓麟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石刚心上。
“……修炼,就不再是玄学。”“它会变成一门工程。”“一门只要方法正确、人人都可以入门,甚至可以不断改进的——科学。”
茅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石刚张了张嘴,想说这太不可思议,想说这违背了世间常理。但他看着石板上那些实实在在的刻痕和记录,看着天平两端精确的平衡,看着马皓麟那双平静却燃烧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个从悬崖下捡回来的少年,真的在触碰某种这个世界从未有人想过的、更底层的东西。
“那……明天还做实验吗?”石刚瓮声瓮气地问。
“做。”马皓麟收回目光,看向角落里剩余的样本,“明天,测试不同土壤的吸附差异,还有那几块石头的成分。我们还需要更多数据。”
“成!”石刚搓搓手,干劲十足,“俺明天再去挖!要啥挖啥!”
夜深了。
马皓麟躺在铺上,意识沉入识海。沐沐正在将白天的实验数据整理成更规范的数据库。
【今日实验数据录入完成。初步建立‘材料物性-灵气吸附’关联模型,置信度67%。建议扩大样本数量,并引入时间变量进行吸附动力学测试。】
“会做的。”马皓麟回应,“一步一步来。”
他看向意识中那简陋却清晰的天平、量筒和漏斗的虚影。
这些粗糙的工具,是种子。
是科学方法论,在这片信奉玄学与天赋的土地上,扎下的第一缕根须。
而数据,是灌溉根须的水。
他相信,终有一天,这些根须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为所有被“灵根”和“天赋”拒之门外的人,撑开一片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