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窒息。剧痛。
林寒的意识从无边的混沌中艰难地浮起,如同潜泳者冲破厚重的水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和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发现自己被卡在几块巨大的岩石缝隙中,万幸没有被完全压扁,但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已经骨折。
洞穴入口被彻底封死了,只有几缕微弱的、带着冰屑的空气从石缝中渗入。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归墟那冰冷的意念,雷烈最终的能量爆炸……
雷烈!
他猛地试图移动身体,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晕厥。他咬紧牙关,借着从石缝透入的微光,艰难地环顾四周。
就在他不远处,一堆更加狼藉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中,埋着那个庞大而扭曲的身影。
雷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体表面的冰晶铠甲在爆炸中大面积碎裂剥落,露出下面焦黑和血肉模糊的组织。那台与他血肉融合的“普罗米修斯”机械左臂,此刻彻底黯淡无光,仿佛一堆烧焦的废铁,只有偶尔从断裂线路中蹦出的最后一两颗电火花,证明它曾经的存在。他庞大的身躯似乎也缩小了一些,变异的特征不再那么骇人,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沉寂。
他还活着吗?
林寒的心沉了下去。他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动身体,向雷烈靠近。每移动一寸,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
终于,他够到了雷烈的手——那只尚且保留着人类形态的右手,冰冷得如同周围的岩石。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雷烈的颈动脉。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雷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他那仅剩的、没有被完全覆盖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疯狂与冰蓝,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挣扎着回归的清明。
“林……寒……”他破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尘埃吸收。
“是我!坚持住!”林寒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雷烈的目光涣散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林寒受伤流血的左腿上。那血腥味,似乎刺激了他体内某种残存的本能。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独眼中那丝清明与另一种更深沉的、对生命能量的渴望激烈搏斗着。
“血……你的……血……”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被林寒握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力量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入林寒的皮肉。他的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介于呜咽与低吼之间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混着黑色冰碴的唾液。
林寒瞬间明白了。他的血液中的抗体,对于此刻濒临崩溃、病毒与机械同时反噬的雷烈而言,是唯一的稳定剂,也是……最本能的“食物”!
没有犹豫。林寒用空着的右手,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原本就在流血的小腿伤口上,狠狠地再次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顿时涌出。
他将流血的伤口,直接凑到了雷烈的嘴边。
“喝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命令!雷烈!”
雷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残存的人性与病毒驱动的本能进行着最后的战争。他猛地别开头,发出抗拒的低吼,但那股蕴含着奇特抗体活性的血腥味,对他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是残存的求生欲压过了一切。他低下头,如同濒死的野兽,开始本能地、急促地吮吸那救命的血液。
林寒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量随着血液从自己体内流失,寒冷和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他紧紧咬着牙,没有移动分毫。
奇迹发生了。
随着林寒的血液流入,雷烈身体那不受控制的抽搐开始逐渐平复,皮肤下躁动的蓝光也慢慢暗淡下去。他眼中那疯狂的渴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醒的痛苦。
他松开了紧握着林寒的手,无力地瘫软回去,偏过头,不愿再看林寒腿上的伤口,独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耻辱和愧疚。
“……够了……”他嘶哑地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
“林医生!雷大哥!”
阿雅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以及细微的挖掘声,从岩石废墟的另一侧传来!
他们还活着!而且没有放弃他们!
林寒精神一振,用尽力气回应:“我们在这里!阿雅!”
外面的挖掘声立刻变得更加急促和有力。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一束微弱的手电光从岩石缝隙中透了进来,照亮了这片绝望的黑暗。
“找到了!他们还活着!”阿雅惊喜的声音传来。
在阿雅和另外两名幸存者的努力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被艰难地清理出来。阿雅那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出现在洞口,看到里面的情形,她先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毫不犹豫地钻了进来。
“快!帮我把他们弄出去!方舟的人可能在附近巡逻!”阿雅焦急地说道,和另一人小心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林寒。
当她们试图去扶雷烈时,雷烈却猛地、几乎是惊恐地向后缩了一下,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别碰我……”他声音低沉,充满了自我厌弃,“我……控制不住……”
他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以及刚刚吮吸人血的经历,让他无法接受任何触碰。
林寒靠在阿雅身上,虚弱却坚定地对雷烈说:“你想死在这里吗?死在这堆石头下面?雷烈,我们的账还没算完……你欠我一个解释,关于‘归墟’。”
听到“归墟”二字,雷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最终,在众人复杂而坚持的目光下,雷烈没有再反抗。他凭借着自己残存的力量,配合着外面的拉扯和林寒血液带来的短暂稳定,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挪了出去。
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自由空气,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天空泛着鱼肚白,黎明将至。
铁砧营地已经不能再待了。阿雅和幸存者们带着他们转移到了一处更加隐蔽的、位于峡谷更深处的天然冰洞。
林寒的腿被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固定。雷烈则蜷缩在冰洞最深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林寒的血液暂时压制了他体内的风暴,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权宜之计。
阿雅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食物分给两人。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看着林寒,眼中充满了依赖。卡恩大叔在之前的逃亡中终究没能撑过去,现在,林寒和状态不明的雷烈,成了这个小小团体仅剩的主心骨。
林寒看向洞外渐亮的天光,又看向角落里那个孤独而痛苦的背影。他的脑海中,归墟的低语、雷烈的变异、方舟的野心、以及自己血液那奇特的效果……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个存储着雷烈观察记录和方舟结构图的存储器。
“我们去北极星。”林寒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雅一愣:“北极星实验室?那里不是……”
“那是病毒的起源地,也是‘归墟’信号最初被捕捉和研究的地方。”林寒解释道,目光锐利,“方舟继承了赫尔墨斯的研究,但他们走的是一条危险的控制与共生之路。我们必须知道完整的真相,知道‘归墟’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真正终结这一切。”
他顿了顿,看向雷烈的背影。
“而且,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彻底解决他体内问题的方法。”
角落里,雷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警戒的一名幸存者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不好了!阿雅!林医生!”他指着洞外,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你们快来看!天……天上!”
林寒心中一紧,在阿雅的搀扶下,挣扎着挪到洞口,向外望去。
黎明的天空中,原本应该渐渐明亮的晨曦,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弥漫性的幽蓝色极光所笼罩!那光芒不像自然的极光那样柔和绚烂,而是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蠕动感,仿佛有无数蓝色的能量触手在云层中穿梭、蔓延!
与此同时,林寒感到贴身存放的那个存储器,竟然在微微发烫!而蜷缩在洞窟深处的雷烈,也猛地抬起了头,独眼中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烁起冰蓝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牵引感的低吼!
林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异常的天地异象……这硬件的异常反应……以及雷烈身体的同步共鸣……
“归墟”……它的影响范围,已经不再局限于地底,开始 主动渗透到地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