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4:24

安王遇刺案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却始终探不到湖底那双手。

陆晚晚站在坤宁宫的回廊下,看着春雨淅淅沥沥地洒在庭院中。这雨已连下了三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让人心头也蒙上一层阴霾。

“娘娘,顾大人求见。”翠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陆晚晚转身:“请他到偏殿。”

偏殿中,顾清远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下朝后直接来的。他面色凝重,行礼后压低声音:“娘娘,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怎么说?”

“微臣暗中调查户部官银流失案,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顾清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些银子的流向,最后都汇集到几个空头商号。而这些商号...与江南织造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南织造局是皇商,直接为宫廷供应丝绸锦缎。陆晚晚心中一凛:“织造局的主事是谁?”

“是太后的表侄,周文远。”顾清远道,“此人表面上是皇商,实际掌控着江南大半丝绸贸易。更关键的是,他与边关几个大商贾往来密切,而那些商贾...有走私军械的嫌疑。”

走私军械?陆晚晚手指收紧:“可有证据?”

“微臣只有一些旁证,但已经足够可疑。”顾清远道,“娘娘,若周文远真是‘影子’,那他不仅掌控着朝中部分官员,还通过商业网络渗透边关。安王遇刺,恐怕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的目的是什么?”

顾清远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谋反。”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陆晚晚虽早有预感,但听人明确说出,仍觉得心惊。

“娘娘,”顾清远继续道,“微臣还查到一件事。周文远三个月前纳了一房小妾,那女子...长得与梅妃有七分相似。”

梅妃替身?陆晚晚想起芙蓉查到的那个怀孕女子。看来周文远不仅想掌控朝政,还想用梅妃血脉做文章。

“此事陛下知道吗?”

顾清远摇头:“微臣不敢贸然禀报。陛下近来...似乎有意平衡朝局,对太后旧臣多有安抚。若此时揭发周文远,恐引起朝堂动荡。”

陆晚晚明白他的顾虑。萧景琰最近确实在调整策略,对老臣态度温和了许多。这或许是帝王心术,但在她看来,却可能养虎为患。

“顾大人继续暗中调查,但务必小心。”她郑重道,“周文远能在朝中布下如此大局,必然耳目众多。切勿打草惊蛇。”

顾清远领命离去。陆晚晚独自在偏殿坐了许久,直到翠儿进来掌灯,才惊觉天色已暗。

“娘娘,陛下今晚在乾清宫用膳,说不过来了。”翠儿小心地禀报。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日了。自从那日关于削减后宫用度的争执后,萧景琰虽未明说,但明显在疏远。陆晚晚心中了然——她的强势已经触及了帝王的底线。

“知道了。”她平静道,“传膳吧。”

晚膳后,陆晚晚召见芙蓉。这女子不愧为京城第一青楼的头牌,消息网之广令人咋舌。

“娘娘,周文远的事,奴婢查到更多。”芙蓉低声道,“他不仅在江南有产业,在京郊还有一处别院,养着不少江湖人士。那些人身手不凡,似乎是...杀手。”

“可有办法混进去?”

芙蓉犹豫道:“风险太大。周文远疑心极重,别院守卫森严,生人根本进不去。”

陆晚晚沉思片刻:“若是以你的身份呢?周文远这样的男人,总会去烟花之地吧?”

芙蓉脸色微变:“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需要知道他别院里的秘密。”陆晚晚看着她,“但本宫不强求你。此事危险,你可拒绝。”

芙蓉沉默良久,最终跪地:“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的。奴婢愿意一试。”

“好。”陆晚晚扶起她,“但要千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保全自己最重要。”

芙蓉离去后,陆晚晚又召来铁鹰。这个沉默寡言的镖师是她最信任的护卫之一。

“铁鹰,从今日起,你暗中保护顾大人和芙蓉。”她吩咐道,“还有,派人盯着周文远的别院,记录所有进出之人。”

铁鹰领命,却未立刻离开:“娘娘,还有一事。”

“说。”

“安王府那边...似乎也有异常。”铁鹰道,“属下的人发现,安王受伤后,王府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探子。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逃不过属下的眼睛。”

梅长苏已经被刺一次,对方还不放心?陆晚晚眉头紧锁:“继续监视,必要时可出手保护安王。”

“属下明白。”

安排好一切,已是深夜。陆晚晚却毫无睡意,她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近日收集的所有线索。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太后、周文远、朝中老臣、边关商贾、江湖杀手...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线的另一端,是那个神秘的“影子”。

她必须在他发动之前,找出破绽。

几日后,早朝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御史中丞陈景明上书弹劾兵部侍郎张宏,指控其克扣军饷、私卖军械。奏折中证据确凿,朝野哗然。

张宏是李显的门生,李显倒台后他明哲保身,未曾被牵连。如今突然被弹劾,许多人猜测是萧景琰要清算李显余党。

但陆晚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陈景明是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从不参与党争。他此时出手,背后定有原因。

下朝后,陆晚晚借故召见陈景明。这位老臣须发皆白,但目光锐利如鹰。

“陈大人今日之举,颇有深意。”陆晚晚开门见山。

陈景明恭敬行礼:“娘娘明察。老臣弹劾张宏,并非为党争,而是为国除害。此人罪行累累,若不惩处,军心难安。”

“陈大人如何得知这些罪证?”

陈景明沉默片刻,才道:“是有人匿名投书至老臣府上。老臣核实后,发现所言非虚。”

匿名信?陆晚晚心中一动:“信可还在?”

“老臣已呈交陛下。”陈景明道,“但老臣抄录了一份副本,娘娘若要看...”

“本宫想看。”

陈景明从袖中取出副本。陆晚晚仔细阅读,发现信中不仅列举了张宏的罪行,还隐约指向了更高层的人物。信的末尾,画着一个极小的梅花印记。

又是梅花!陆晚晚手指微微发颤。这封信是“影子”送来的?他为什么要揭发张宏?是内讧,还是另有图谋?

“陈大人觉得,送信之人是何目的?”

陈景明摇头:“老臣不知。但老臣觉得,此人虽行踪神秘,所举之事却属实。或许...他是想借老臣之手,清除朝中毒瘤。”

借刀杀人?陆晚晚沉吟。如果“影子”真在下一盘大棋,那么清除张宏这样的棋子,或许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利益。

“陈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老臣会继续追查。”陈景明正色道,“朝中积弊已久,若不整顿,国将不国。老臣虽年迈,但愿为朝廷尽最后一份力。”

这份忠义让人动容。陆晚晚郑重道:“陈大人忠心可鉴,但也要注意安全。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景明深施一礼:“谢娘娘关怀。老臣这把老骨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送走陈景明,陆晚晚陷入沉思。“影子”这一招很高明——借清流之手清除异己,既达到了目的,又隐藏了自己。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引导局势朝着某个方向发展。

她需要更主动一些。

次日,陆晚晚以赏花为名,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小宴。邀请的不是后妃,而是几位朝臣的夫人。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皇后私下接见命妇,容易引人非议。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建立自己的消息网,而这些命妇是最好的渠道。

宴会上,陆晚晚举止得体,谈吐优雅,很快赢得了夫人们的好感。她巧妙地引导话题,从家长里短聊到朝中趣闻,再不经意间问起各家老爷的近况。

兵部尚书夫人王氏叹气道:“我家老爷最近愁得很,说边关战事吃紧,军饷却迟迟不到位。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军饷不是由户部拨付吗?”陆晚晚故作不解。

“是啊,可户部说国库空虚,要分批拨付。”王氏压低声音,“但我听说,不是国库空虚,是有人...中饱私囊。”

陆晚晚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妾身知道轻重。”王氏道,“只是看老爷急得头发都白了,心疼罢了。”

另一位夫人接话:“我家老爷在工部,也说最近工程款项被卡。明明是为陛下修避暑行宫,却处处受掣肘。”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陆晚晚静静听着,脑中飞快分析。看来周文远不仅掌控着江南织造,还通过户部卡住了朝廷的钱袋子。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狠辣。

宴会结束后,陆晚晚将所得信息一一记录。她发现,周文远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庞大,几乎渗透了六部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的人物,想要的不只是权,恐怕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就在她苦思对策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安王梅长苏,主动请求去封地。

“为什么?”陆晚晚在御书房见到萧景琰时,忍不住问,“安王的伤还没好,怎么能长途跋涉?”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是皇叔自己要求的。他说京城是非之地,想找个清净地方养伤。”

“陛下答应了?”

“朕没有理由拒绝。”萧景琰放下笔,看向她,“晚晚,你似乎很关心皇叔?”

这话问得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陆晚晚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王是为教导皇子才卷入这些是非,臣妾只是觉得愧疚。”她坦然道。

萧景琰注视她良久,才道:“朕已经准了。封地选在江南,那里气候宜人,适合养病。另外,朕派了太医随行,确保皇叔安全。”

江南?陆晚晚心头一紧。那里是周文远的地盘,梅长苏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陛下,能否换一个地方?”

“为什么?”萧景琰挑眉,“江南是最好的选择。况且皇叔自己也说,想看看母亲长大的地方。”

梅长苏想去江南?陆晚晚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去养病,是去查“影子”。梅妃出身江南,周文远也是江南人,这其中必有联系。

“臣妾明白了。”她不再劝阻,“只是路途遥远,还请陛下多派些护卫。”

萧景琰点头:“朕会安排。”

离开御书房时,陆晚晚心中沉重。她有种预感,梅长苏此去凶多吉少。但她也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个男人看似温润,实则内心刚烈,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日后,梅长苏离京。陆晚晚亲自到城门送行,这是逾矩之举,但她顾不得了。

马车前,梅长苏依旧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娘娘留步吧,送到这里就够了。”

“殿下保重。”陆晚晚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本宫准备的药材,或许用得上。”

梅长苏接过,深深一礼:“娘娘恩情,臣铭记在心。此去江南,臣会查清一切,给娘娘一个交代。”

“殿下平安最重要。”陆晚晚郑重道,“若遇危险,立刻撤回,切莫逞强。”

梅长苏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晚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风吹起她的裙摆,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别,或许是永别。

回宫的路上,翠儿小声道:“娘娘,您对安王殿下...”

“他是本宫的盟友,也是朋友。”陆晚晚打断她,“仅此而已。”

这话是说给翠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在这深宫之中,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她不能,也不该对任何人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乾清宫中,萧景琰正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陆晚晚送别梅长苏的整个过程,包括他们的对话。暗卫甚至推测,皇后与安王之间,或许有超过盟友的情谊。

“砰”的一声,萧景琰将密报摔在桌上。旁边的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墙。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全心信任的人。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陆晚晚太聪明,太能干,也太...不可控。她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势力,甚至开始干涉朝政。这已经超出了皇后该做的范围。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与梅长苏的亲近。那个男人,有着与梅妃相似的容貌,有着温润如玉的气质,还有着...陆晚晚明显的关心。

嫉妒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是皇帝,拥有天下,却开始害怕失去一个人。

“传旨,”萧景琰突然开口,“即日起,坤宁宫所有进出人员,必须详细记录,报朕知晓。”

太监一愣:“陛下,这...皇后娘娘那边...”

“照做。”萧景琰语气冰冷,“还有,皇后若再私下接见命妇或大臣,立刻禀报。”

这是监视。太监心中骇然,却不敢违逆:“奴才遵旨。”

旨意传到坤宁宫时,陆晚晚正在看芙蓉送来的密信。信中说,周文远别院守卫森严,她几次尝试都未能混入。但发现一件事——别院每月的十五,都会有一批货物运出,押运的人身手不凡,像是军中之人。

看到萧景琰的旨意,陆晚晚手一顿,信纸飘落在地。

“娘娘...”翠儿担忧地看着她。

陆晚晚弯腰捡起信纸,神色平静:“知道了,按陛下的旨意办。”

“可是陛下这是...”

“翠儿,”陆晚晚打断她,“在这宫中,陛下的话就是规矩。我们遵守便是。”

她语气淡然,心中却一片冰凉。这一天终于来了——萧景琰不再信任她,开始防备她。这本在意料之中,可真正发生时,还是让人心痛。

但她没有时间伤心。周文远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边境战事也越来越紧张。父亲昨日来信,说戎狄此次进攻异常凶猛,似乎得到了精准的情报,专攻守军薄弱处。

内忧外患,大燕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深夜,陆晚晚独自在书房中。她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不是给任何人的,而是她整理思路的方式。

纸上写满了名字和关系:周文远-江南织造-户部-兵部-边关;太后-老臣-朝中势力;梅长苏-梅妃-江南;“影子”-一切?

她看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突然发现一个共同点——钱。周文远掌控江南经济,卡住朝廷财政;边关军饷不足,守军士气低落;朝中官员被收买,成为棋子...这一切,都离不开钱。

如果断了周文远的财路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但这个计划需要权力,需要人手,需要...陛下的支持。

可现在,萧景琰还会支持她吗?

陆晚晚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坤宁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明暗不定。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做皇后,小心翼翼维持与萧景琰的关系,在有限的范围内做事;另一条路是彻底走上权力之路,培植自己的势力,哪怕与帝王为敌。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选第一条路。但现在,她犹豫了。

因为在这深宫之中,软弱就意味着任人宰割。太后倒了,还会有新的敌人;周文远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影子”。只有手握真正的权力,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而权力...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是自己争取的。

陆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回到书桌前,开始写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父亲的,内容很简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护卫队,人数不多,但必须精干。

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江南周府。

周文远正在书房中看账本。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相貌普通,唯独那双眼睛异常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爷,京城来信。”管家递上一封密信。

周文远拆开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后娘娘开始行动了。有意思。”

“老爷,要不要...”管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周文远摆摆手,“陆晚晚是颗好棋子,用好了,能省我们不少事。让她继续查,查得越多,水越浑。”

“可是安王去了江南,会不会...”

“梅长苏?”周文远眼中闪过轻蔑,“一个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派人盯着,必要时...让他永远留在江南。”

管家领命退下。周文远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梅花。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梅妃,就被那双眼睛俘获。可惜,美人薄命,红颜早逝。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让萧家付出代价。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的帮助——那个深居宫中,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野心勃勃的女人。

周文远从抽屉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婉”字。他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婉婉,再等等,很快就能为你报仇了。”

夜色中,梅花簌簌落下,如同无声的叹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想成为棋手。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