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失踪的第十日,江南终于传回消息。
铁鹰派去的人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中找到了他,但情况不容乐观——梅长苏身受重伤,高烧不退,随行的两个护卫一死一伤。据伤者说,他们祭拜完梅妃故居后回程途中,遭遇一群蒙面人袭击。那些人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殿下肩胛骨被刺穿,左腿骨折,还中了毒。”铁鹰的密报上说,“所幸我们的人及时赶到,否则...”
陆晚晚看着密报,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人现在何处?”
“已转移到安全地点,有我们的人保护。但殿下伤重,需要医术高明的太医。”铁鹰顿了顿,“江南的医生...我们不敢用。”
陆晚晚明白他的顾虑。周文远在江南势力庞大,寻常医馆很可能有他的眼线。若请当地医生,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太医。”她突然道,“请林太医来。”
林清羽匆匆赶来时,陆晚晚已屏退左右,只留翠儿在门外守着。
“娘娘召微臣何事?”
“林太医,本宫需要你去一趟江南。”陆晚晚开门见山,“安王重伤,急需救治。江南的医生不可信,只能靠你了。”
林清羽脸色一变:“娘娘,微臣是太医院院判,若无陛下旨意擅自离京...”
“本宫知道风险。”陆晚晚打断他,“但安王等不了。林太医,本宫只问你一句:去,还是不去?”
林清羽看着陆晚晚眼中的恳切和坚定,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安王,想起他曾经的救命之恩。良久,他跪地行礼:“微臣愿往。”
“好。”陆晚晚扶起他,“本宫会安排你秘密离京。到了江南,铁鹰的人会接应你。记住,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包括陛下。”
林清羽重重点头:“微臣明白。”
当夜,林清羽化装成药材商人,悄然离京。陆晚晚站在坤宁宫的高台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救回梅长苏。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三日后,萧景琰突然驾临坤宁宫。他面色阴沉,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皇后可知,林太医去了何处?”他开门见山。
陆晚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太医告假回乡探亲,臣妾已经准了。怎么,陛下找他有事?”
“探亲?”萧景琰冷笑,将奏折扔在桌上,“这是江南总督的密报,说有一批药材商人在苏州码头形迹可疑,其中一人...很像林清羽。”
陆晚晚拿起奏折,快速浏览。奏折上说,有人在苏州码头见到疑似太医院官员的人,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接触。江南总督怀疑,此人可能涉及走私药材。
“陛下怀疑林太医走私?”陆晚晚放下奏折,直视萧景琰,“林太医为人正直,绝不会做这种事。”
“那他为何隐瞒行踪?”萧景琰盯着她,“又为何...与安王的人在一起?”
陆晚晚心头一震。萧景琰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她强作镇定。
“不懂?”萧景琰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晚晚,你真当朕是傻子吗?你暗中派人保护皇叔,又调林清羽去江南为他治伤...这些事,朕都知道!”
陆晚晚后退一步,背抵在柱子上:“既然陛下知道,为何还要问?”
“朕想听你亲口说。”萧景琰眼中闪过痛色,“朕想听你说,为什么要瞒着朕?为什么要背地里做这些事?”
“因为臣妾说了,陛下也不会同意!”陆晚晚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陛下明知周文远要杀安王,却放任不管!臣妾若不想办法,安王早就死了!”
“所以你就擅自行事?所以你就背着朕培植势力?”萧景琰怒道,“陆晚晚,你是皇后,不是江湖侠客!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你这样做,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陆晚晚心上。她看着眼前盛怒的男人,突然觉得很可笑。他口口声声说朝廷法度,说后宫规矩,可当那些规矩害死无辜的人时,他却选择遵守。
“陛下要守规矩,臣妾理解。”她冷冷道,“但臣妾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去死。陛下若觉得臣妾有罪,大可以废了臣妾。”
“你!”萧景琰气得脸色发青,“你真以为朕不敢?”
“臣妾从未怀疑过陛下的决心。”陆晚晚跪下行礼,“陛下是皇帝,要废一个皇后,易如反掌。”
空气凝固了。翠儿在外面听见动静,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良久,萧景琰才缓缓开口:“陆晚晚,你变了。从前的你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如此...如此不顾大局。”
“臣妾没变。”陆晚晚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变的是陛下。从前的陛下,会为了保护无辜的人挺身而出;现在的陛下,只会权衡利弊,算计得失。”
这话戳中了萧景琰的痛处。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她:“皇后,在你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朕不会再见你。”说完便拂袖而去。
萧景琰走后,陆晚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翠儿慌忙扶她:“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她擦去眼泪,“只是...心寒。”
她是真的心寒。曾经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人,如今却形同陌路。不,比陌路更糟——他们成了彼此防备的对手。
“翠儿,去请顾大人。”她强打精神,“要小心,别让人看见。”
半个时辰后,顾清远悄然到来。见到陆晚晚憔悴的模样,他吃了一惊:“娘娘,您...”
“本宫没事。”陆晚晚摆手,“顾大人,周文远的事,查得如何了?”
顾清远神色凝重:“情况不妙。微臣查到,周文远最近与几位边关守将往来密切,还向戎狄走私了大量粮食和盐铁。更严重的是...”他压低声音,“他似乎与宫中的某位贵人也有联系。”
“谁?”
“微臣还在查,但种种迹象表明,此人位份不低,且...深得陛下信任。”
陆晚晚心头一沉。深得萧景琰信任的贵人?会是婉贵妃吗?不,不可能。婉贵妃为人正直,且刚生下皇子,没有理由与周文远勾结。
那是谁?后宫之中,还有谁有如此能力?
“继续查。”她吩咐道,“但一定要小心。周文远耳目众多,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顾清远点头,犹豫片刻,又道:“娘娘,还有一事...陛下似乎对微臣起了疑心。这几日,总有人暗中跟踪微臣。”
陆晚晚并不意外。萧景琰既然知道她在查周文远,自然会怀疑与她接触的人。
“本宫会派人保护你。”她说,“另外,你最近行事要更加谨慎。若无必要,不要进宫见本宫。”
“微臣明白。”
送走顾清远,陆晚晚独坐灯下,心乱如麻。前有周文远虎视眈眈,后有萧景琰猜忌防备,她仿佛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这时,芙蓉送来紧急密报:周文远三日后将在苏州举办寿宴,江南大小官员、富商巨贾都会到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娘娘,我们要不要...”芙蓉做了个手势。
陆晚晚沉思片刻,摇头:“不行,太冒险。周文远寿宴,必定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混不进去。”
“那...”
“但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查清他的底细。”陆晚晚眼中闪过锐光,“芙蓉,你想办法弄一份宾客名单。本宫要知道,都有哪些人与周文远往来。”
“奴婢尽力。”
芙蓉离开后,陆晚晚又开始担心梅长苏。林清羽已经去了三日,不知情况如何。她让铁鹰每日传信,但路途遥远,消息总是迟滞。
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面危险更折磨人。
三日后,苏州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周文远五十大寿,排场之大,令人咋舌。据说光是贺礼就堆满了三个库房,其中不乏奇珍异宝。
宾客名单送到陆晚晚手中时,她看得心惊肉跳。名单上不仅有江南各级官员,还有几位京官的名字。更让她震惊的是,婉贵妃的兄长顾清远,竟然也在名单上!
顾清远?他怎么会去参加周文远的寿宴?难道...
陆晚晚不敢想下去。她立即召见铁鹰:“派人盯着顾大人,看他与周文远到底有何关系。”
“是。”铁鹰领命,又补充道,“娘娘,还有一事。我们在江南的人发现,安王殿下的伤势...似乎不只是遇袭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林太医传信说,殿下体内的毒很古怪,不是寻常毒药,倒像是...宫中秘制的‘梦魂散’。”
梦魂散?陆晚晚记得这种毒药。那是先帝时期太医院研制的,能让人在昏迷中产生幻觉,神志不清。后来因太过阴毒,被列为禁药,配方早已销毁。
宫中秘制的毒药,出现在梅长苏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林太医可能解毒?”
“林太医说需要时间,但更麻烦的是...”铁鹰声音低沉,“殿下在昏迷中,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婉婉。”
婉婉?陆晚晚眉头紧锁。这是谁?梅长苏昏迷中喊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可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
“继续查。”她吩咐,“查清这个‘婉婉’是谁。”
铁鹰离开后,陆晚晚陷入沉思。婉婉...婉贵妃...难道梅长苏与婉贵妃有什么关系?不,不可能。婉贵妃入宫前是顾家小姐,与梅长苏素无往来。
那这个“婉婉”到底是谁?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婉贵妃。
“姐姐怎么来了?”陆晚晚迎上去,发现婉贵妃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妹妹,本宫...本宫有事求你。”婉贵妃屏退左右,突然跪了下来。
陆晚晚大惊,连忙扶她:“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妹妹不答应,本宫就不起来。”婉贵妃眼中含泪,“本宫的兄长...被周文远抓了。”
陆晚晚心头一震:“顾大人?怎么回事?”
“兄长暗中调查周文远,被他发现了。”婉贵妃泣不成声,“周文远以贺寿为名,将兄长骗到苏州,软禁了起来。他传信给本宫,说若不想兄长有事,就...就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婉贵妃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他要本宫在陛下的饮食中...下毒。”
陆晚晚倒吸一口凉气。周文远疯了?他竟然要毒害皇帝!
“姐姐,这信...”
“本宫没有答应!”婉贵妃急道,“本宫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做这种事!可是兄长在他手中,本宫...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晚晚扶她坐下,仔细看那封信。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周文远的,语气嚣张,全然不将皇室放在眼里。更让她心惊的是,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太后。
周文远说,若婉贵妃不从,他就将太后当年毒害梅妃的证据公之于众。到那时,不仅婉贵妃难逃一死,连她刚出生的皇子也会受牵连。
“太后毒害梅妃的证据?”陆晚晚皱眉,“姐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婉贵妃眼神躲闪:“是...是本宫当年在太后宫中无意间发现的。本宫本想销毁,但...但留了个心眼,藏了起来。”
原来如此。陆晚晚明白了,这就是周文远要挟婉贵妃的把柄。有了这个证据,他不仅能控制婉贵妃,还能在必要时扳倒太后——虽然太后已经被软禁,但她的势力仍在。
“姐姐打算怎么做?”
“本宫不知道...”婉贵妃摇头,“本宫不能害陛下,也不能不管兄长...妹妹,你聪明,你告诉本宫,该怎么办?”
陆晚晚沉思良久,缓缓道:“姐姐,这件事不能瞒着陛下。”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晚晚握住她的手,“周文远要毒害陛下,这是谋逆大罪。姐姐若隐瞒,就是同谋。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顾大人,还会搭上自己和皇子。”
婉贵妃泪如雨下:“可是陛下若知道兄长与周文远有往来...”
“顾大人是为朝廷办事,陛下会理解的。”陆晚晚安慰她,“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顾大人,粉碎周文远的阴谋。”
“怎么救?”
陆晚晚眼中闪过决绝:“本宫亲自去江南。”
“什么?!”婉贵妃大惊,“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本宫去。”陆晚晚道,“周文远的目标是本宫和安王,本宫若去了,他必然会放松对顾大人的监视。到时候,我们就有机会救人。”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姐姐去说。”陆晚晚郑重道,“告诉陛下一切,求他派兵接应。这是唯一的办法。”
婉贵妃犹豫良久,最终点头:“好,本宫听你的。”
送走婉贵妃,陆晚晚立即开始准备。她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别无选择。周文远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若不及时阻止,整个大燕都将陷入动荡。
她给萧景琰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情况,并请求他派兵支援。但她知道,萧景琰未必会同意。自从上次争吵后,他们的关系已降至冰点。
果然,信送出去后,如石沉大海。萧景琰没有回复,也没有召见她。
陆晚晚等了两日,终于下定决心:即使没有萧景琰的支持,她也要去江南。
临行前夜,她召见铁鹰和芙蓉,交代后事:“若本宫此去不回,你们就带着这些证据去找陈景明陈大人。他是清流领袖,会知道怎么做。”
“娘娘...”芙蓉红了眼眶。
“别哭。”陆晚晚微笑,“本宫不会有事的。你们在京中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她又去见婉贵妃,将小皇子托付给她:“姐姐,若本宫回不来,这孩子...就拜托姐姐了。”
婉贵妃抱着她痛哭:“妹妹,你一定要回来...”
“本宫会回来的。”陆晚晚坚定地说。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陆晚晚换上一身普通妇人的装束,带着翠儿和几个护卫,悄然离京。马车驶出城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而此刻,乾清宫中,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手中捏着那封陆晚晚写的信。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陛下,要不要拦住皇后娘娘?”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萧景琰沉默良久,最终摇头:“让她去。”
“可是...”
“朕说了,让她去。”萧景琰转身,声音冰冷,“既然她选择与朕为敌,那就要承担后果。”
太监不敢再言,退了出去。萧景琰独自站在空荡的殿中,看着桌上那封信,突然将信撕得粉碎。
“陆晚晚,这是你逼朕的。”他喃喃道。
窗外,晨曦初现,却驱不散宫中的阴霾。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毅然南下的女子,和她身后那个逐渐冰冷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