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8日,晚上七点,海州市南郊工业区。
“浩宇制造”四个铜字在暮色中被射灯照得雪亮。五层办公楼灯火通明,广场上搭起的白色帐篷里,香槟塔已经摆好,三十层玻璃杯垒成的金字塔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泽。
张浩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忙碌的筹备现场。他身上那套深灰色杰尼亚西装还是三年前在米兰订的,如今肩部有些松了——这半年来,他瘦了十二斤。
“张总,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秘书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流程单,“王副市长刚来,媒体也都到位了。”
“好。”张浩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德国订单的最终确认邮件,发来了吗?”
小赵的笑容僵了半秒:“还没……不过蒂森公司的代表就在楼下,汉斯先生说晚宴后可以单独聊。”
张浩点点头,没说话。三百公里外的港口,一批价值四千万元的精密模具正等着明天装船发往汉堡。只要这笔订单顺利,浩宇就能真正跻身一线供应商行列。他已经抵押了厂房,把全部流动资金都压在了这批货上。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镜面门整理表情。疲惫要藏起来,疑虑要藏起来,胃部隐隐的抽痛也要藏起来。门开的瞬间,他脸上已是最得体的笑容——自信,从容,带着成功者恰到好处的谦和。
“张总!恭喜恭喜!”
“浩宇十年,不容易啊!”
“张总今年肯定能评上咱们市十大企业家……”
握手,寒暄,合影。张浩在人群中穿梭,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适时地提起过去的合作细节。他熟练得像个钟表匠,每个齿轮都卡在正确的位置。
妻子陈静一袭香槟色长裙,正在和几位银行行长大太聊天。看见他时,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随即被温婉的笑容取代。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替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夹。
“妈下午又来电话了,说头晕。”她低声说,“我让刘姐陪着去了医院,说是高血压,开了药。”
“明天我去看看。”张浩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
“不用,你忙你的。”陈静抽回手,笑容完美,“今晚你是主角。”
八点整,庆典开始。
张浩走上舞台时,掌声如潮。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烫。他扫视台下:市领导、供应商、客户、银行代表、全体员工。三百多张脸,三百多种期待。
“十年前,我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注册了浩宇。”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那时只有三个人,两台二手机床,接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的小单子。”
台下安静下来。
“有人问我,为什么把公司取名‘浩宇’。浩是浩荡,宇是宇宙。我说,不是因为我张浩名字里有个浩,而是我希望,我们做的每一件产品,哪怕只是一个螺丝,都能有它的尊严,能堂堂正正地走向广阔的天地。”
掌声再次响起。几个老员工眼圈发红。
“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有五万平米的厂房,三百名员工,产品出口十七个国家。”张浩顿了顿,“但我常想起创业第一天,我和老刘师傅——刘师傅今天也在现场——我们为了赶一批货,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交货时,客户说,你们的螺丝,拧起来手感不一样。”
他看向台下坐在角落的刘师傅。六十多岁的老人拘谨地坐在那里,工作服换成了不太合身的西装,正悄悄用袖子抹眼角。
“那时我明白了,制造业没有神话,只有汗水和诚意。下一个十年……”张浩提高音量,“我们要做的不是更大,而是更不可或缺。我们要成为行业标准的参与者,而不仅仅是执行者!”
掌声雷动。香槟塔被注满金色液体,音乐响起,气氛达到高潮。
张浩走下舞台时,后背已经湿透。副总李成明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张总,讲得好!”
李成明跟了他八年,从销售经理做到副总,是公司里张浩最信任的人之一。两人碰杯。
“德国那边……”张浩压低声音。
“放心,汉斯私下跟我说了,只要这批货质量没问题,后续三年订单都是我们的。”李成明笑容满面,“明天船一开,我就让他们付首期款。”
张浩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胃部的抽痛缓解了一些。
“对了,建国集团的王总在那边,想跟您聊聊。”李成明示意远处。
张浩看过去,王建国正端着酒杯朝他微笑。那是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是后来的竞争对手。三年前两人因为一个政府项目闹翻,王建国带走了公司当时最大的客户。
“我去打个招呼。”张浩说。
王建国五十出头,微微发福,但眼神依然锐利。“张总,风采不减当年啊。”他主动伸出手,“十年了,不容易。”
“王总赏光,蓬荜生辉。”张浩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厚实。
“听说你们接了德国的大单?厉害啊。”王建国凑近些,声音压低,“不过老朋友劝你一句,别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现在……形势复杂。”
张浩心头一紧:“王总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什么,随口一说。”王建国拍拍他的肩,“祝你一帆风顺。真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张浩还想再问,王建国已经被别人拉走了。
晚上十点,宾客陆续离开。张浩站在门口送客,脸颊因为强笑而僵硬。陈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少喝点酒。”
“没事。”他一饮而尽,“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等你。”陈静看着他,“浩,妈今天在医院……医生建议做全面检查。她心脏也不太好。”
张浩揉了揉眉心:“需要多少钱?”
“检查加治疗,先准备五万吧。”陈静顿了顿,“另外,小杰的补习班老师说,下学期的费用……”
“知道了。”张浩打断她,“明天我让财务转。”
陈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别太累。”
凌晨一点,办公楼终于安静下来。
张浩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寂静。他解开领带,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窗外,工业区的灯光星星点点,更远处是城市的霓虹。这个他奋斗了十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电脑屏幕亮着。他习惯性地点开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蒂森公司采购部,发送时间:三小时前。
标题:关于订单HD-20190305的紧急通知。
张浩的胃又抽搐起来。他点开邮件,英文内容简洁冰冷:
“尊敬的张先生:
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我司战略调整及不可预见的市场因素,我们不得不暂停所有正在执行的订单,包括贵司的HD-20190305号订单。根据合同第12条第3款,我司将支付违约金。
具体善后事宜,我方代表将于下周与贵司联系。
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此致
蒂森公司采购总监
卡尔·穆勒”
张浩盯着屏幕,一遍,两遍,三遍。
窗外突然传来烟花声——不知是哪家在庆祝什么。五彩光芒在夜空绽开,透过落地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拆除庆典布置。那个三十层的香槟塔还没拆,空杯子堆在那里,像一座透明的水晶坟冢。
手机震动。是李成明发来的微信:“张总,我刚听说蒂森那边……您看到邮件了吗?”
张浩没有回复。他继续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放。一簇金色的光团升上天空,炸开,绚烂到极致,然后化作千百点光屑,缓缓坠落,熄灭在夜色里。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三月,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和刘师傅还有另外两个工人,围着一台刚修好的二手机床。第一次试车成功时,四个人高兴得像个孩子。他们凑钱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用搪瓷缸子分着喝。
刘师傅说:“小张,咱们这就算开张了。以后啊,肯定能越来越好。”
他说:“刘师傅,以后我要让咱们的产品卖到全世界。”
那时他们眼里有光。那种光,现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银行信贷部经理:“张总,方便时回电,关于下季度贷款的事需要沟通。”
张浩关掉手机。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他创业初期的一些东西:第一张名片,第一张订单复印件,还有一张照片——二十多岁的他站在出租屋前,身后是“浩宇机械加工”的手写招牌,笑得毫无阴霾。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收件人:公司全体中层。
“各位:明天上午九点,紧急会议。请务必准时参加。”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终于停了。夜恢复了它的本色,深沉,无边无际,藏着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风暴。
而此刻的张浩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深的黑夜,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