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浩宇制造会议室。
椭圆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都是公司中层以上。气氛微妙地安静着,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鸣。没人交谈,大家都低头看着手机或笔记本,偶尔有人抬头瞥一眼主位——那张椅子还空着。
李成明坐在张浩左手边的位置,用手机回复着什么,眉头微皱。财务总监周雯反复整理着面前的报表,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生产部经理老吴盯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八点五十五分,门开了。
张浩走进来。他还是穿着昨天的西装,但换了件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睛里有几缕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但他走路的速度、坐下的姿态,都和往常一样稳。
“开始吧。”张浩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周总监,你先说。”
周雯清了清嗓子:“截至昨天,公司账面可用资金是两百三十七万。这个月需要支付的款项包括:供应商货款四百二十万,员工工资及社保一百八十万,银行贷款利息六十五万,厂房租金……”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像冰块掉进热水里,激起看不见的蒸汽。
“也就是说,缺口大约四百万。”张浩总结道。
“如果德国订单的首期款能到,就是三百二十万美金,可以覆盖……”周雯话没说完。
张浩抬手打断:“德国订单取消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空调的低鸣突然变得刺耳。
“取……取消了?”老吴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批货不是已经在港口了吗?”
“是的,在港口。”张浩打开投影仪,把蒂森的邮件投到幕布上,“根据合同,他们会支付违约金,货我们可以自行处理。但违约金最多覆盖成本的三成,剩下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四千万的货压在港口,每天产生仓储费。市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么大批量的精密模具——尤其是按照德国标准定制的,国内用得上这种精度的厂家不多。
“怎么会这样……”销售总监喃喃道。
“原因不重要了。”张浩关掉投影,“现在要解决的是现金流。周总监,我们和银行的贷款展期谈得怎么样?”
周雯的脸色更白了:“昨天下午,工行的刘经理打电话来,说……说总行收紧了制造业贷款政策,我们申请的展期可能批不下来。他建议我们做好还款准备。”
“还款?”李成明猛地抬头,“我们下个月有一笔八百万的贷款到期,如果现在要求还……”
“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浩接话。
他环视会议室。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震惊、恐慌、强作镇定、已经开始盘算退路的。
“老吴,仓库里还有多少成品库存?”
“大概价值六百万的货,都是常规型号。”
“全部七折,找渠道出货。”张浩说,“李总,你联系国内可能用得上那批德国定制模具的厂家,价格可以低,但必须现款。”
“那可能会亏本……”
“现在不是考虑盈亏的时候,是考虑活下去的时候。”张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捏紧了,“周总监,你负责和所有供应商谈账期延长,能延一个月是一个月。告诉银行,我们会按时还息,但本金需要展期。”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思路清晰得像在解数学题。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题无解——至少用常规方法无解。
九点四十分,会议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李成明留到最后:“张总,我想单独说几句。”
张浩点头,示意他关门。
“我昨晚……托人打听了一下。”李成明压低声音,“蒂森取消订单不是孤例。他们北美分公司也砍掉了好几个大单。据说是因为总部对全球经济走势判断悲观,要全面收缩。”
“所以呢?”
“所以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大环境的问题。”李成明凑近些,“张总,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那批货,我认识一个中间商,他可以吃下,但价格只能给到成本的一半。”
张浩看着他:“一半?那就是两千万直接蒸发。”
“但能立刻拿到现金!”李成明有些急了,“银行那边如果逼我们还贷,公司立刻就会断气。有这两千万现金周转,我们至少能撑三个月。三个月时间,总能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张浩反问,“继续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然后呢?”
李成明语塞。
“那批货是浩宇十年来技术的结晶。”张浩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半价卖了,就等于承认我们只能做低端加工。以后在行业里,浩宇这两个字,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是张总……”
“你先去联系国内厂家。”张浩没有回头,“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还没有买家,再考虑你的方案。”
李成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吧。”
他离开后,张浩又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工人们开始换班。早班的人提着饭盒走向车间,晚班的人拖着步子走向宿舍。他们中很多人跟了他五年、八年,有的刚买了房,有的孩子刚上小学。
手机震动。是陈静。
“浩,妈今早又头晕,住院了。”她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最好做个心脏造影,但医保报销不了多少……”
“需要多少?”
“押金先交三万。如果要做手术,可能得十几万。”
张浩闭上眼睛:“你先交押金,手术的钱我想办法。”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陈静犹豫着问,“昨天那个庆典,你整晚没回来。今天早上我看到新闻,说很多出口企业……”
“没事。”张浩打断她,“我能处理。你照顾好妈。”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银行页面。个人账户余额:四十七万。这是他全部的现金。公司账户不能动——那是公款,动了就是挪用。
他从个人账户转了五万到医院账户,备注:住院费。
还剩四十二万。
办公桌上,那张创业初期的照片还摆在那里。年轻的自己笑得那么无所畏惧。那时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够拼命,就能掌控一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张总您好,我是海州晚报财经版的记者。想跟您了解一下,贵司最近是否遇到经营困难?有传言说浩宇可能会裁员……”
“没有这回事。”张浩说,“公司运营正常。”
“那德国订单取消的消息属实吗?”
“商业合作有进有出,很正常。”张浩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正在开拓新的市场。”
又应付了几个问题,他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但拉黑一个记者容易,拉不住消息的传播。到下午三点,已经有三个供应商打电话来询问货款。语气还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四点半,老吴敲门进来,脸色难看。
“张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上午您让我清点库存,我去车间转了一圈。”老吴压低声音,“听到几个工人在议论,说……说公司要倒闭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
张浩眼神一凛:“谁传的?”
“不清楚。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德国订单取消的具体金额都知道。”
内部有人泄密。或者说,有人在刻意制造恐慌。
“你稳住车间,就说谣言。”张浩说,“工资会按时发,一分不少。”
“可是……”
“照我说的做。”
老吴离开后,张浩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窗外天色渐暗。春季的海州,天黑得依然很早。五点不到,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骑着二手摩托车去催款。客户拖了三个月货款,那是他当时全部的家当。他在人家办公室楼下等到晚上九点,最后拿到一张支票时,手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下了雪。摩托车在半路熄火,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在走。那时他想,这辈子再也不要这么狼狈。
可是现在呢?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推送了一条消息:“您尾号8810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已出,应还款额124,580.00元,最低还款额12,458.00元,到期还款日3月25日。”
张浩关掉推送,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王建国。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移开了。
他打给了另一个人。
“刘师傅,是我。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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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城南老街区的一家小馆子。
刘师傅还是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装,但外面套了件旧夹克。他坐在塑料凳上,有些局促:“张总,您这么忙,还叫我出来……”
“私下就别叫张总了。”张浩倒了杯白酒,“叫小张,或者张浩。”
刘师傅搓搓手,没说话。
菜上来了:一盆水煮鱼,一盘炒青菜,一碟花生米。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刘师傅,我记得您是2010年来的公司。”张浩说,“那时候咱们还在老厂房,夏天热得像蒸笼。”
“是啊,您还记得。”刘师傅笑了,皱纹舒展开,“那时候您亲自上机床,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因为急着交货。”张浩也笑了,“那批活要是交不上,公司就没了。”
两人碰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一条线。
“刘师傅,我想问您个事。”张浩放下杯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遇到坎儿了,您觉得该怎么办?”
刘师傅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没立刻回答。半晌,他才说:“我这人不懂经营,就懂机器。但机器跟人一样,也有遇到坎儿的时候。”
“哦?”
“比如说,一台老机床,精度跟不上了,修也修不好。怎么办?”刘师傅看着张浩,“有的人会选择报废,买新的。但咱们没钱的时候,我就想了个笨办法——不把它当机床用,改一改,当专用夹具用。虽然干不了精密活了,但干粗活还行。一台本该报废的机器,这么一改,又用了三年。”
张浩若有所思。
“您问我公司怎么办,我不知道。”刘师傅继续说,“但我知道,机器不会说话,但会‘告诉’你它还能干什么。人只要肯低头看,肯动手改,总能有条路走。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心里那口气断了。”刘师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机器断了电,就停了。人断了那口气,也就真的停了。”
张浩沉默了很久。
结账时,刘师傅抢着要付钱:“这顿我请,您这些年没少照顾我。”
张浩没争。他看着老人从旧钱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数好,递给老板。那个钱包边缘已经磨白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儿子,很多年前出车祸去世了。
走出小馆子,夜风微凉。老街区的路灯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刘师傅,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重新开始,从小做起。”张浩忽然说,“您还愿意跟着我吗?”
刘师傅站住,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却很亮。
“我六十多了,干不了几年了。”他说,“但只要您还用得上我这双手,我就在。”
张浩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送刘师傅上了公交车,他独自走回停车的地方。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在破旧的老街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李成明。
“张总,有进展。”李成明的声音透着兴奋,“我找到一个买家,愿意出两千八百万吃下那批货!虽然还是亏,但比半价好多了!”
“哪家公司?”
“是一家新成立的贸易公司,背景……不太清楚。但他们能付现款,三天内到账。”
张浩握着手机,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远处大排档的烟火气。
“背景不清楚,为什么急着要这批货?为什么能立刻拿出两千八百万现金?”
“这……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吧?”李成明有些急,“张总,这是救命钱!有了这笔钱,银行那边就能稳住,供应商也能安抚。公司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
三个字,重如千斤。
张浩抬头,看着老街区斑驳的墙面。某一扇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蓝光在窗帘上闪烁。某个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世上有多少人,每天都在为“活下来”挣扎。而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我要见对方负责人。”张浩说。
“张总……”
“不见面,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安排。”
挂断电话,张浩坐进车里。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后视镜里,老街区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如河,灯光如织。这个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某个十字路口,某个人的命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向。
他打开车载广播。晚间新闻正在播报:“近日,受国际经贸形势影响,我市部分出口型企业面临订单减少的压力。市经信委表示,将出台相关政策,支持企业转型升级……”
张浩关掉广播。
世界在讲大道理,而他在算小数字:四千万的货,两千八百万卖掉,亏一千二百万。但能拿到现金,能发工资,能还利息,能续命。
听起来很合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要答应。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是尊严?是直觉?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照片:母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医生说暂时稳定了,别担心。你吃饭了吗?”
张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前方的路还长,而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可能让他后悔,也可能让他庆幸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选择之后,就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