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7:46

房产中介的小伙子叫小林,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衬衫熨得笔挺。他站在张浩家客厅里,用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南北通透,精装修,家具家电全送……张先生,您这房子保养得真好。”

张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小林在每个房间穿梭。这套房子是他和陈静结婚第五年买的,那时候浩宇刚接了几个大单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海州扎下了根。

主卧的墙上还挂着结婚照。照片里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陈静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人笑得有点傻,但眼睛里全是光。照片是请朋友拍的,没去影楼,背景就是海州江边。那天风很大,陈静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说“难看死了”,张浩说“好看,特别好看”。

儿童房里,小杰的玩具还散落在地板上。一套乐高拼了一半,是去年生日时张浩答应陪他拼完的。但那个周末公司临时有事,他食言了。小杰没哭没闹,只是小声问:“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张浩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半套乐高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塑料积木的边缘有些扎手。

“张先生,价格方面……”小林走过来,“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您这房子大概能卖三百二十万左右。但急售的话,可能得降一点。”

“多少?”

“三百万,应该能很快出手。”小林观察着他的表情,“当然,如果您不急……”

“急。”张浩说,“最低多少?”

“两百九十万……可能有人要。”小林犹豫了一下,“张先生,您真的不考虑租出去吗?卖房子可是……”

“卖。”张浩打断他。

陈静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相册和一些重要文件。她没看张浩,径直走到玄关,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换鞋。

“静静,你去哪?”张浩问。

“带小杰去我妈那儿住几天。”陈静的声音很平静,“卖房子的事,你处理就好。需要我签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静静,我……”

“对了。”陈静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家里剩下的现金,八千多块。你先拿着。”

张浩没接:“你自己留着。我那边……”

“你能有什么?”陈静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车还没卖出去,公司账户被冻结,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一千?五百?”

张浩张了张嘴,没说话。

“房子卖了,钱你先用来救公司。”陈静说,“我和小杰的生活费,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张浩抓住她的手腕,“你十年没上班了,怎么……”

“我可以去当老师。”陈静抽回手,“我大学学的是英语,教小学生总可以的。”

“静静,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陈静打开门,“说对不起没用。你把事情解决了,把家挣回来,比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强。”

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张浩站在空荡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了,是陈静用了很久的那个,上面印着淡淡的碎花图案。

小林咳嗽了一声:“张先生,那咱们……签委托合同?”

“签吧。”

---

卖车比卖房子快多了。

二手车商是个光头胖子,围着那辆黑色奔驰转了三圈,又钻进车里鼓捣了半天,最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这车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才开了四年。”张浩说。

“张总,车这玩意儿,落地打八折。”胖子笑得很油滑,“再说您这是急售,急售就得认宰。三十万,现金,今天就能打款。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张浩看着那辆车。四年前提车那天,他把陈静和小杰都带来了。小杰那时候才六岁,兴奋地在车里爬上爬下,说“爸爸的车好帅”。陈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说“咱们家终于有辆像样的车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把车开得很慢。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像在数着幸福的节拍。

“三十五万。”张浩说。

“三十二万,最多。”

“成交。”

签完合同,交出钥匙和所有文件,张浩站在二手车市场的门口,看着那辆奔驰被开走,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您尾号7762的账户收到转账320,000.00元,余额321,847.50元。”

三十二万,加上卖房子能拿到的两百九十万,一共三百二十二万。还欠供应商四百多万,银行八百万,员工工资一百八十万……

杯水车薪。

但至少,他能开始修那批货了。

张浩打了个车去港口。路上经过浩宇厂区,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厂门口围着几个人,是供应商派来催债的。他们看见张浩,立刻围了上来。

“张总!我们的货款什么时候能给?”

“张总,我们小厂子等不起啊!”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张浩看着这些人。有熟面孔,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也有陌生的,可能是转了好几手的债权。

“各位,再给我一个月时间。”他说,“一个月后,我保证开始还款。”

“空口无凭!我们要见货!听说你在港口有批货,让我们看看!”

“那批货还在修复中……”

“修复?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转移资产!”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吼道,“今天不给钱,我们就去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推搡。

保安老陈冲出来,挡在张浩面前:“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公司门口!都退后!”

“老陈,没事。”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转向人群,“你们想要保证是吗?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举起来:“这是我的身份证。还有,这是我的离婚协议书——还没签,但已经拟好了。如果我一个月后还不上钱,我会签字,把个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即将分到的房产份额,全部用来还债。这样可以吗?”

人群安静了。

“张总,您这是……”老供应商老赵犹豫道,“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张浩收起身份证,“我张浩做生意十几年,从来没欠过任何人钱。这次是遇到坎儿了,但我没想跑,也没想赖。给我一个月,我把那批货修好卖出去,第一笔钱就还你们。如果做不到,我倾家荡产也会还。”

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信我这一次。”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老赵先开口:“行,张总,我信你。一个月就一个月。”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陆续点头。

人群散去了。

老陈转过身,眼睛红了:“张总,您何必……”

“老陈,厂里现在怎么样?”张浩问。

“走了三十多个人了。”老陈叹气,“剩下的……也不知道能留多久。张总,公司真的还能……”

“能。”张浩说,“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我,我就要把它救回来。”

他走进厂区。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几台机器还在运转。看见他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也有绝望。

张浩走到车间中央,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说几句。”

工人们围了过来。

“我知道,最近很多人在传,公司要倒了,工资发不出来了。”张浩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我今天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公司不会倒。工资,我会按时发,一分不少。”

“可是张总,账户不是被冻结了吗?”有人问。

“是,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张浩点头,“所以这个月的工资,我会用我个人的钱发。卖车卖房的钱。”

人群中一阵骚动。

“可能有人觉得我傻,觉得我应该卷钱跑路。”张浩继续说,“但我不会跑。浩宇是我一手创立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跟着我打拼过来的兄弟。我要是跑了,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顿了顿:“但是,我也不能骗大家。公司现在确实很困难,需要时间。愿意留下的,我张浩记在心里。想走的,我也理解,这个月的工资我照样发,还会多发一个月作为补偿。”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工人举起手:“张总,我留下。我进厂才两年,但我知道,没有浩宇,我还在老家种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留下。”

“我也留下。”

“张总,咱们一起扛过去!”

张浩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

港口仓库成了临时车间。

刘师傅带着五个自愿留下的老工人,开始修复那批模具。没有专业设备,他们就土法上马:用柴油桶改造成简易退火炉,用鼓风机控制温度,用最老式的硬度计一点点测试。

张浩也脱了西装,换上工作服。他不懂热处理,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怎么控制升温曲线,怎么判断回火颜色,怎么打磨修复后的表面。

第一套模具修复完成时,已经是第三天凌晨。

刘师傅用千分尺量了又量,最后点点头:“公差±0.002,比原来的差了点儿,但够用了。”

张浩蹲在模具旁,用手摸了摸加工面。温热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能卖出去吗?”他问。

“能。”刘师傅说,“这种精度的模具,市场价大概四十万一套。咱们这批修复的,卖二十万应该有人要。”

二十万。修一套需要三天,材料成本两万。如果能全部修完三十套……

“先修十套。”张浩说,“修完就拿去卖,回笼资金再修下一批。”

“钱够吗?”

张浩算了算:卖车的三十二万,加上家里那八千现金,去掉这几天的开销,还剩三十一万左右。修十套需要二十万材料费,工人工资……

“够。”他说,“不够我去借。”

其实他不知道去哪借。亲戚朋友这些年借了个遍,早就没人愿意接他电话了。银行更不可能。

但他必须说够。因为他是领头的人,领头的人不能露出半点犹豫。

第四天中午,张浩正在打磨一套模具,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张浩先生吗?我们是海州第一人民医院财务科。您母亲陈玉兰女士的住院费已经欠费一万三千元,请您今天内来补交,否则我们只能暂停部分治疗。”

张浩手里的砂轮掉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我今天内一定交,请千万不要停药。”

“最晚下午五点。”

挂了电话,张浩靠着集装箱坐下来。阳光从仓库大门斜射进来,照在他沾满油污的手上。

一万三千块。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五千多现金。银行卡里那三十一万是修货的材料钱,不能动。

怎么办?

他想到了陈静给的那个信封。但那是她和孩子的生活费。

想到了工人们的工资。但那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钱。

想到了……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那个90后电商女孩,三个月前找过他,想合作定制家具设备,但当时他嫌订单太小,拒绝了。

“张总,听说您最近遇到困难了?”林薇的声音很直接,“我这边急需两套精密开榫机,您能接吗?”

“开榫机?我们没做过……”

“结构差不多,就是精度要求高。”林薇说,“一套十五万,两套三十万。预付五万,交货付清。但时间紧,十天就要。”

十天,三十万。

张浩的心跳加快了:“精度要求多少?”

“榫头公差±0.05毫米就行,但对重复定位精度要求高。”林薇说,“您要是能做,我马上把图纸发您。”

“能做。”张浩几乎没有犹豫,“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他立刻找来刘师傅。

“开榫机,能做吗?”

刘师傅看了看图纸:“结构不复杂,就是精度……咱们现在的设备,够呛。”

“想想办法。”张浩说,“三十万,预付五万。我需要那五万。”

刘师傅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有办法。用那批德国模具的基座改!基座的精度够,咱们只要重新设计上部结构……”

说干就干。

张浩用最后的五千块买了急需的材料,刘师傅带着工人开始改造。没有数控机床,就用手工铣;没有检测设备,就用最土的办法——做个标准榫头,一遍遍试。

第五天下午,林薇的五万预付到账了。

张浩立刻去医院交了欠费。交完钱,他去病房看母亲。

母亲睡着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陈静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看见他,她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张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房子有人看中了。”他说,“两百八十五万,下周一签合同。”

陈静点点头:“钱你拿去用。”

“我会留五十万给你和小杰……”

“不用。”陈静打断他,“妈的手术费要二十万,你先留出来。剩下的,都投到公司里。我和小杰……我能养活。”

张浩看着妻子。她才三十七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这十年,她为他放弃了事业,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现在,她还要为他承担这一切。

“静静,等我缓过来……”

“别说以后。”陈静站起身,“我去打水。”

她拎着水壶走出去,背影瘦削而挺直。

张浩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瘦,皮肤松弛,能摸到清晰的骨节。小时候,这双手为他缝过衣服,做过饭,在他生病时一遍遍摸他的额头。

“浩浩……”母亲忽然醒了,声音很轻。

“妈,我在。”

“妈梦见你爸了。”母亲看着他,“你爸说,让你别太累。”

张浩的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了,肝癌,从发现到走只有三个月。父亲是个木匠,一辈子没挣过大钱,但手艺在十里八乡有名。他临终前对张浩说:“儿子,爸没什么留给你,就一句话:手艺是饭碗,良心是脊梁。饭碗可以摔,脊梁不能弯。”

“妈,我不累。”张浩说。

“骗人。”母亲笑了,“你从小就不会骗人。浩浩,要是太苦了,就别撑了。妈这病,不治也行……”

“必须治。”张浩握紧她的手,“您还得看着我东山再起呢。”

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我儿子,有骨气。”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张浩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三块钱。他走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两根火腿肠。

便利店门口有张塑料小桌,他坐下来,撕开包装,倒入开水。等待的三分钟里,他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外卖小哥正在焦急地打电话,电动车歪在一边,配送箱里的餐盒洒了一地。

小哥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有人帮忙。

张浩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连车都没有了。那辆奔驰已经属于别人,那套房子也即将属于别人。他只剩下港口那批半废的货,还有一群相信他的人。

泡面好了。他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很香。

他大口大口吃着,连汤都喝光了。二十三块钱的晚餐,但比他在任何高级餐厅吃过的都踏实。

吃完,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余额:五万零二十三块。

五万是林薇的预付,二十三是他自己的。

他想了想,给刘师傅转了四万:“买材料,付加班费。”

然后给陈静转了一万:“给妈买点营养品。”

给自己留下二十三块。

关上手机,他站起身,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他觉得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修好那批货,完成林薇的订单,拿回现金流。然后,一家一家去还债,一个人一个人去道歉。

路还很长,很难。但至少,他还在路上。

至少,他还有二十三块钱,可以买一碗泡面,可以坐公交回港口,可以在仓库里支张行军床,可以明天继续干活。

这就够了。

张浩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经过一个ATM机时,他看见玻璃映出自己的样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工作服上沾满油污。

但他觉得,这个自己,比那个站在庆典舞台上、穿着杰尼亚西装的自己,更真实。

更像个活人。

手机震动。是刘师傅发来的微信:“小张,第一套开榫机的样机出来了,精度达标。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张浩笑了,回复:“马上。”

他加快脚步,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前方有光。

那是仓库的灯光,是工人们的希望,是他重新开始的起点。

很小,很微弱。

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