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48:23

广州琶洲会展中心在清晨七点开始苏醒。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珠江上的晨光,像一排竖立的金色湖泊。货车从四面八方涌来,卸下各种形状的包装箱——有集装箱大小的整机,也有手掌大小的精密部件。叉车在人群中穿梭,鸣笛声、指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张浩站在A区入口,手里攥着林薇刚递给他的入场证。蓝色的挂绳,塑料卡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微改工坊”四个字——这是林薇临时给他们起的名字,说比“浩宇”更符合现在做的事。

“紧张吗?”林薇背着一个巨大的器材包,里面是笔记本电脑、样机和宣传册。

“有点。”张浩承认。他穿了件新买的工装衬衫,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西装革履的不适应,而是身份的不适应——以前他是参展商,有标准展位,有宣传团队,有准备好的演讲稿。现在他是观众,是学习者,是混在人群中的一个普通人。

“放松点,今天主要是看。”林薇刷了证件,走进展厅,“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制造业的未来,都在这了。”

展厅大门打开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二十万平方米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展区,每个展区都在竭力展示自己的存在:巨型机械臂在表演精准抓取,3D打印机正在现场打印复杂结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展示,全息投影在空中变幻出产品模型。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塑料、润滑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张浩站在原地,有片刻的眩晕。这和他熟悉的制造业展会完全不同——那时展出的都是实打实的机床、模具、配件,厚重、沉稳、充满力量感。而这里,轻盈、智能、充满未来感。

“这边。”林薇拉着他走向3号馆,“木工机械在那边,但我们先看工业母机。”

“工业母机?”

“就是制造机器的机器。”林薇解释,“你们以前做模具,用的就是工业母机加工出来的设备。这是产业链的顶端。”

3号馆人相对少些,但展出的设备更加庞大精密。德国、日本、瑞士的品牌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展位设计简洁大气,设备一尘不染,像艺术品一样陈列在灯光下。

张浩在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前停下脚步。标牌上写着:定位精度0.001mm,重复定位精度0.0005mm。这是他做梦都想达到的精度,但浩宇最好的设备也只有0.003mm。

“这得多少钱?”他轻声问。

旁边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接话:“这台?八百五十万,还不包括软件和培训。”

张浩的心沉了一下。八百五十万,够他现在的“微改工坊”运转好几年。

“国产的呢?”林薇问。

工程师指了指对面:“那边有国内厂家的,精度差一点,价格三分之一。”

他们走过去。国产设备的展位明显朴素很多,设备表面有细小的划痕,控制系统看起来也比较老旧。但围观的都是中小企业的老板和技术人员,问的问题很实际:能不能加工不锈钢?售后响应多久?能不能分期?

张浩挤进人群,听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板正在抱怨:“去年买的你们家设备,用了半年主轴就出问题,售后拖了一个月!”

厂家代表满头大汗:“现在改进了,真的,我们换了轴承供应商……”

真实而刺耳的对话。这就是中国制造业的中坚力量——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高科技企业,而是这些挣扎在精度、成本和售后之间的中小厂家。

“看到差距了吗?”林薇在他耳边说。

“看到了。”张浩点头,“但更看到机会。”

“哦?”

“进口设备是好,但贵,售后麻烦。国产设备便宜,但质量不稳定。”张浩看着那台被围观的国产加工中心,“如果我能做中间的那档——比国产贵一点,但质量稳定;比进口便宜很多,售后及时。”

林薇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思路!”

他们在3号馆逛了一上午。张浩用手机拍了几百张照片——不仅是设备,还有展板上的技术参数,宣传册上的应用案例,甚至观众问的问题。他像个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信息。

中午在展馆餐厅吃饭时,林薇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上午的信息。

“我观察到几个趋势。”她边打字边说,“第一,柔性制造是热点。设备要能快速切换,适应小批量多品种的生产。第二,软件和硬件结合越来越深。好设备必须配好软件。第三……”

“第三,服务比设备本身更重要。”张浩接过话,“上午有七个人问售后问题,只有两个人问技术参数。”

“对!”林薇兴奋地敲桌子,“这就是机会!张总,您知道现在中小企业最怕什么吗?不是买不起设备,是设备坏了没人修,或者修起来天价。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可能比设备本身还贵。”

张浩想起浩宇那些年。最忙的时候,售后团队有十二个人,全国跑。但后来为了降低成本,裁到了六个人,响应速度慢了一半。客户抱怨,但他当时觉得——设备卖了就行了,售后是成本中心,不是利润中心。

多愚蠢的想法。

“如果我们做设备,”他慢慢说,“售后要作为核心竞争力。不是成本,是投资。”

“而且要透明。”林维补充,“维修报价提前告知,配件价格公开,维修过程可追踪。让客户有安全感。”

两人越聊越兴奋,午饭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他们去了木工机械馆。这里热闹得多——小型雕刻机、激光切割机、数控开料机,各种设备前都围满了人。大部分是像林薇这样的创业者:年轻人,有设计背景,懂互联网,但不懂制造。

张浩在一个雕刻机展位前停下来。设备正在加工一块木牌,刀头旋转,木屑飞舞。但精度明显不够,边缘有毛刺,细节模糊。

操作的小伙子有点尴尬:“这个……木头材质有影响。”

“不是材质问题。”张浩忍不住开口,“是主轴转速和进给速度不匹配。你用的硬质合金刀,转速应该再提高百分之二十,进给放慢百分之十五。”

小伙子愣了:“您懂这个?”

“我做了十几年模具。”张浩走过去,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这样试试。”

重新启动,刀头运动轨迹明显更稳。十分钟后,木牌完成,细节清晰,边缘光滑。

“神了!”小伙子惊呼,“您是哪家公司的?”

林薇赶紧递上名片:“微改工坊,专门做定制化木工设备。有需要可以联系。”

这是他们收到的第一个主动询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浩用他十几年的经验,帮三个展位解决了技术问题。作为回报,他深入了解了这些小型设备的技术瓶颈——不是设计问题,是制造精度和装配工艺问题。

“看到了吗?”林薇在休息区对他说,“这就是您的价值。这些年轻创业者有想法,有市场,但找不到靠谱的制造伙伴。大厂看不上他们的小订单,小作坊又做不出精度。”

“所以我们做桥梁。”张浩明白了,“连接需求和制造。”

“对,而且不只是桥梁,是翻译器。”林薇眼睛发亮,“把设计师的语言翻译成工程师的语言,把用户的需求翻译成制造的参数。”

傍晚,展馆开始清场。张浩和林薇坐在珠江边的台阶上,看着对岸的广州塔慢慢亮起灯光。

“今天收获很大。”张浩说,“但问题也很大。”

“钱?”

“嗯。”张浩看着江面,“要做我们设想的那种设备,需要投入。至少三百万,买基础设备,建生产线。我们现在只有五十一万预付款,还要发工资,付材料费……”

“融资呢?”

“很难。”张浩苦笑,“我现在的情况,银行不会贷,投资人不会投。”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张总,您怕不怕再失败一次?”

张浩转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林薇认真地说,“如果我们把现在的订单做好,用口碑慢慢积累,可能三年才能做到您想要的规模。但如果赌一把,找钱快速扩张,可能一年就能起来,但也可能再次跌下去。”

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张浩想起卖房子那天,陈静说“你说话算话”。想起在医院,母亲说“别太累”。想起仓库里,刘师傅说“人只要那口气不断”。

“我不能再赌了。”他最后说,“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即使很慢?”

“即使很慢。”张浩站起来,“但我这次要走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不借钱扩张,不接超出能力的订单,不做没把握的承诺。”

林薇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张总,您真的变了。”

“是长大了。”张浩说,“三十八岁,才学会怎么走路。”

他们沿着江边往回走。经过一个街头乐队时,张浩停下脚步。几个年轻人在唱一首老歌:“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歌词里唱的是失去和寻找,是平凡和答案。

手机震动。是陈静发来的照片:小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照亮孩子认真的侧脸。下面有一行字:“他说要好好学习,以后帮爸爸修机器。”

张浩盯着照片,眼睛有点湿。

他回复:“告诉他,爸爸很快就能教他了。”

收起手机,他对林薇说:“我想好了。回去之后,我们不做大而全的设备,做一个细分领域——专门针对小型木工坊的多功能工作台。集成开榫、雕刻、打磨三种功能,占地面积小,精度够用,价格控制在八万以内。”

林薇眼睛一亮:“这个定位好!我算过,全国五万家小木工坊,只要有百分之十的渗透率……”

“不,先做一百台。”张浩打断她,“做好这一百台,让这一百个用户都说好。然后自然会有第一百零一台订单。”

“口碑传播。”

“对。”张浩看着珠江上往来的游船,“我以前总想抓大鱼,结果网破了。现在我知道,小鱼一条条抓,也能装满船舱。”

那天晚上,张浩在廉价旅馆里画设计草图。房间很小,墙纸发黄,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但他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他画的是一个模块化的工作台:基础平台是标准件,可以快速更换功能模块。开榫模块用他们现有的技术,雕刻模块需要重新设计,打磨模块最简单。

成本核算下来:材料四万,人工两万,管理成本五千,利润一万五。定价八万,有竞争力。

画到凌晨两点,草图完成。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师傅。

几分钟后,刘师傅回复:“结构可行,但雕刻模块的减震设计要改。明早我画个图给你。”

又一条:“小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张浩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暖流。他回复:“刘师傅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广州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但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指引。

他想,这个世界有无数种活法。有人站在塔尖,有人埋在土里。他曾经到达过一定高度,然后摔了下来。现在他在泥土里重新扎根,也许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但能成为一株坚韧的野草——风来了低头,风过了再挺直。

这就够了。

第二天,展会最后一天。张浩和林薇分头行动——林薇去谈软件合作,张浩继续看设备。

在5号馆的角落,他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展位:二手设备翻新。展位上摆着几台旧机床,经过翻新后看起来有七八成新。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式铣床。

张浩走过去:“老板,这设备翻新后精度能保持多少?”

老板抬头,抹了把汗:“看原始状态。好的能恢复到出厂精度的百分之八十,差一点的百分之六十。”

“用什么标准检测?”

“我们自己有检测设备,也欢迎客户带第三方来。”老板站起来,“兄弟是行家?”

“以前做过。”张浩蹲下来看那台铣床,“这床子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沈阳一机的老产品。质量其实很好,就是控制系统落后了。”老板递了根烟,“我们给它换数控系统,换导轨和丝杠,精度能到0.01。”

“成本多少?”

“翻新成本大概六万,卖九万八。同样的新设备要二十五万以上。”老板看着张浩,“小企业买不起新的,买这个最划算。”

张浩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吗?——用旧设备的核心,配上新的技术和设计,做出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他和老板聊了一个小时,互留了联系方式。老板姓周,在东莞有个小作坊,专门做二手设备翻新和改造。

“张老弟,你要是想入这行,我教你。”周老板很直爽,“这行当不起眼,但饿不死人。中国制造业存量设备几百万台,每年淘汰百分之五,就是几十万台的市场。翻新改造,比造新的环保,也实惠。”

回海州的高铁上,张浩一直想着周老板的话。

林薇在旁边整理展会收集的名片和资料:“这次收获太大了。我谈了三个软件代理商,还接触了两个跨境电商平台。张总,我们的设备如果能通过电商卖到海外……”

“林薇,”张浩忽然问,“你觉得,我们只做新设备,还是也做旧设备改造?”

林薇想了想:“都做。新设备走高端,树立品牌。旧设备改造走量,快速回笼资金。而且……”她眼睛一亮,“改造业务可以带来检测和维修的衍生业务!很多小厂设备坏了不知道找谁修,我们可以做!”

张浩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高铁飞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向后掠过。张浩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胡子长了,头发乱了,但眼神很亮。

三个月前,他以为人生已经结束。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上一个篇章的句号。

新的篇章,刚刚写下第一个字。

手机响起,是周雯打来的。

“张总,有两个消息。”她的声音很激动,“第一,法院解封了公司账户!建鑫材料撤诉了,说愿意再给我们三个月时间!第二……王建国派人送来了五十万现金,说是……说是李成明的退赃款。”

张浩愣住了。

“送钱的人说,王总让他转告您:游戏还没结束,但他敬您是条汉子。这钱是干净的,让您拿去救急。”

张浩沉默了很久。

“钱收下,”他最后说,“打个收据。告诉王建国,钱我会还,连本带利。”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这个世界很复杂。有背叛,也有敬意;有陷阱,也有援手。但无论如何,人要走自己的路。

林薇看着他:“张总,您还好吗?”

“很好。”张浩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五十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王建国也不是朋友。但至少,他能喘口气了。

至少,他能给工人发奖金,能给母亲安排手术,能租个房子把家人接回来。

至少,他能继续往前走。

高铁驶入海州站时,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张浩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海州的空气里有他熟悉的味道——江风的味道,工业区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薇说:“明天开始,咱们大干一场。”

“好!”林薇用力点头。

走出车站,张浩看见刘师傅站在出口处等他。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背挺得很直。

“刘师傅,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刘师傅笑了,“图纸我画好了,减震设计改进了百分之三十。咱们回去就能试制。”

张浩鼻子一酸。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接过刘师傅手里的工具包,说:“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

身后,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亮着温暖的光。身前,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张浩知道,从明天起,他要一点一点,把那些熄灭的灯,重新点亮。

从自己的心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