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港口仓库亮着一盏孤灯。
四十瓦的节能灯挂在集装箱的角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张浩和刘师傅蹲在地上,围着那张画在硬纸板上的多功能工作台草图。
“减震设计改这里,”刘师傅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雕刻模块震动最大,所以固定点要用弹性材料,但不能太软,否则影响精度。”
“什么材料合适?”张浩问。
刘师傅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小样:一块黑色橡胶,一块灰色硅胶,一块乳白色聚氨酯。
“都试试。”他说,“橡胶便宜但易老化,硅胶稳定但贵,聚氨酯居中。先做三套样机,用不同材料,跑一千小时测试。”
张浩接过材料样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决定着重达几百斤的设备能不能稳定运行。制造业就是这样——宏大和微小并存,一个螺丝的松紧可能决定整个系统的成败。
“周老板那边联系上了,”他告诉刘师傅,“东莞的二手机床货源,价格比市场低两成。”
“可靠吗?”
“明天我过去看看。”张浩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刘师傅,您先回去休息吧。”
“我再待会儿。”老人站起身,走到那堆德国模具前,“这批货……我想了个新法子。”
张浩跟过去。二十套模具还堆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伤兵。
“全修完要六百万,咱们修不起。”刘师傅摸着其中一套的基座,“但如果拆开呢?好的部分拆下来,做成标准模块。比如这个主轴箱,精度还够,可以改造成小型雕刻机的主轴。这个工作台,平面度好,可以做测量平台。”
“拆卖?”
“不,拆用。”刘师傅眼睛里有光,“咱们不做整机修复了,做模块化改造。把这些高端模具拆成零件,配上新的控制系统,做成不同功能的工业模块。小厂买不起整套设备,但可以买模块升级现有机器。”
张浩脑子飞快运转。一套模具拆成五六个模块,每个模块卖五到十万。二十套就能拆出一百多个模块,总价值……
“至少八百万。”他脱口而出。
“而且周期短。”刘师傅补充,“拆解和改造,一套一周就能完成。比整体修复快六倍。”
张浩看着老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老工人,却有着最敏锐的商业直觉——不是因为读了多少书,而是因为摸了一辈子机器,懂得每一个零件的价值。
“刘师傅,”他轻声说,“您才是浩宇最宝贵的资产。”
老人摆摆手:“什么资产不资产的,我就是个修机器的。小张,这法子行吗?”
“行。”张浩用力点头,“明天开始,咱们就按这个思路来。”
凌晨两点,刘师傅终于被张浩劝回去休息了。仓库里只剩下张浩一个人,还有满地的图纸、零件和半成品。
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而是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王建国送来的五十万已经到账,加上林薇的预付款和卖车剩下的钱,总共有八十七万。
很多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救命钱。够付工人三个月工资,够买第一批材料,够租个小点的厂房。
但要做大,还远远不够。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陈静”,犹豫了很久,最后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静的声音带着睡意。
“静静,是我。”张浩顿了顿,“吵醒你了?”
“没事,小杰刚睡下。”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陈静坐起身,“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想……明天去看看房子。”张浩说,“租个小点的,两室一厅就行。你和妈还有小杰,不能一直挤在你妈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够吗?”陈静问。
“够了。王建国送了五十万过来,是李成明的退赃款。”
又是一阵沉默。张浩知道陈静在想什么——那个背叛张浩、差点让公司破产的人,他的钱,该不该用?
“用吧。”陈静最后说,“但记清楚,这是借的,要还。”
“嗯,我打借条了。”
“那明天下午吧,我跟你一起去看房。”陈静顿了顿,“浩,妈的手术……医生说要尽快做。我打听过了,做微创,进口支架,全部下来大概十八万。”
“做。”张浩毫不犹豫,“用最好的。”
“可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浩打断她,“静静,这半年你受苦了。给我点时间,我会把家重新撑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很快又止住了。
“别说大话,做实事。”陈静声音有些哑,“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妈家楼下见。”
“好。”
挂了电话,张浩躺下行军床。仓库顶棚有处漏缝,能看到一小片夜空。今晚有星星,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黑暗的时候,但只要还有光,哪怕只是一点星光,就能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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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浩坐高铁去东莞。
周老板的作坊在东莞寮步的一个旧工业区里,三栋铁皮厂房围成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二手设备,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刚喷完漆崭新如初。
“张老弟,欢迎欢迎!”周老板迎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污,“我这地方乱,别介意。”
“周哥客气了。”张浩跟着他走进厂房。
里面的场景让他震撼——不是规模多大,而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混乱感。二十几个工人在不同的工位上忙碌:有的在拆解旧机床,有的在清洗零件,有的在装配,有的在调试。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油漆的味道。
“我们这儿分四个区。”周老板介绍,“一区收旧设备,二区拆解分类,三区修复改造,四区检测出货。流水线作业,一个月能出五十台翻新设备。”
张浩仔细看着。工人们的工具都很普通,但手法娴熟。一个年轻工人正在给一台铣床换导轨,动作精准流畅,像外科医生做手术。
“工人都是哪儿招的?”他问。
“都是本地孩子,职校毕业的。”周老板说,“我这儿不看重学历,看重动手能力。来了先跟师傅学三个月,能独立操作的留下,不能的走人。”
“师傅们呢?”
“老师傅带。”周老板指了指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是老梁,干了四十年机床维修。现在不带徒弟了,就负责解决疑难杂症。”
张浩走过去跟老梁打招呼。老人正在修一台七十年代的滚齿机,机器老得像是博物馆的展品,但他修得很投入,嘴里还哼着小调。
“梁师傅,这机器还能用?”张浩问。
“能用,好用得很。”老梁头也不抬,“德国货,扎实。就是控制系统落后了,换套数控,精度还能到0.005。”
“现在的新设备都到0.001了。”
“那又怎样?”老梁终于抬起头,眼睛很亮,“0.005够百分之九十的厂用了。新设备一百万,这机器翻新完二十万,你说小厂买哪个?”
张浩被问住了。
“年轻人,别老盯着顶级参数。”老梁擦擦手,“中国制造业的主体是中小企业,他们不需要世界顶尖,需要的是够用、耐用、修得起。我们做的就是这个。”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张浩心上。
是啊,他以前总想做到最好,对标德国日本,结果呢?把自己逼到了绝路。而那些真正需要他的客户,那些中小厂,他反而忽略了。
“周哥,”他转身对周老板说,“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在东莞收旧设备,翻新后卖。我在海州做二次改造,把标准设备改成专用设备。”张浩思路越来越清晰,“比如你翻新一台普通铣床,卖八万。我加装专用夹具和控制系统,变成开榫专用机,卖十二万。利润对半分。”
周老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们只做标准翻新,利润率低。做定制化改造,附加值高。”
“而且可以共享客户资源。”张浩趁热打铁,“你的客户如果需要定制改造,转给我。我的客户如果需要基础设备,转给你。”
两人在厂区的小办公室里谈了整整一上午。最后敲定:先试合作三个月,周老板提供十台翻新铣床,张浩改造成开榫机。成本各担一半,利润平分。
签完简易协议,周老板送张浩到门口。
“张老弟,”他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哥请说。”
“你这人,有手艺,有想法,但太实在。”周老板拍拍他的肩,“商场如战场,实在人吃亏。该硬的时候要硬,该狠的时候要狠。”
张浩苦笑:“我就是太狠过,才跌这么惨。”
“那不是狠,是贪。”周老板摇头,“狠和贪是两码事。狠是对别人,贪是对自己。你以前是贪大求快,现在呢?现在你连该收的款都不好意思催。”
张浩一愣。确实,林薇那边还有十几台设备的尾款没结,他一直没催。
“该是你的,就要理直气壮地要。”周老板说,“不要觉得开口要钱丢人。你做得好,客户才愿意付钱。这是相互尊重。”
高铁回程的路上,张浩一直在想这句话。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陈静母亲家楼下。陈静已经等在那里,穿了件简单的米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等很久了?”张浩走过去。
“刚到。”陈静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瘦点好,健康。”
两人之间有些尴尬。半年的分离,不是距离上的,是心理上的。
中介小林开车来接他们。看的第一个房子在老城区,六十平,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月租两千八。
“太小了。”张浩摇头,“至少要三室,妈一间,你们一间,小杰一间。”
“贵。”陈静说。
“贵就贵点。”张浩很坚持,“这些年委屈你们了,这次听我的。”
第二个房子在新区,九十平,三室两厅,精装修,月租四千五。客厅有落地窗,阳光很好。小杰的房间朝南,墙上贴着星空图案的壁纸。
“就这个吧。”张浩当场决定。
陈静想说什么,但看见张浩眼里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签完租赁合同,交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张浩卡里少了三万六。但他觉得值——家人需要一个像样的家,这是他现在的底线。
从出租屋出来,陈静说:“我想去看看妈。”
两人去医院。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张浩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母亲的气色好多了,看见他们来,很高兴:“浩浩,静静,你们一起来的啊。”
“妈,我们租了新房子,三室,阳光很好。”张浩把花插进花瓶,“等您出院了,就搬过去。”
“花那钱干什么,我住哪儿都行。”母亲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有光。
陈静去打水时,母亲拉住张浩的手:“浩浩,妈知道你难。要是实在撑不住,就算了。咱们回老家,妈还有点积蓄……”
“妈,我能撑住。”张浩握紧她的手,“而且不是撑,是重新开始。这次不一样,我很踏实。”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儿子长大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张浩送陈静回她母亲家,在楼下,他说:“下周末搬家,我来接你们。”
“嗯。”陈静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浩。”
“嗯?”
“那个林薇……是什么样的人?”
张浩一愣:“合作伙伴,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只是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张浩认真地说,“静静,我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把公司重新做起来,把家重新撑起来。其他的,没心思,也没资格。”
陈静看着他,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相信你。”她最后说,“但你要记住,家不是房子,是人。人心冷了,房子再大也是冰窖。”
“我记住了。”
陈静转身上楼。张浩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家的灯亮起,才离开。
回港口的公交车上,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林薇,那十七台设备的尾款,什么时候能结?”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明天。另外,我又接了二十三台订单,预付明天一起打给你。”
张浩算了一下:十七台尾款一百七十万,二十三台预付六十九万,总共二百三十九万。
够了。够修模具,够发工资,够母亲手术,够租厂房。
他回复:“好。另外,我有个新想法,关于模块化改造的,明天见面聊。”
林薇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张浩靠在车窗上,忽然觉得很累,但很充实。
这半年,他失去了很多:公司、资产、尊严、兄弟。但也得到了很多:真实的自己,踏实的路,还有那些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手机震动,是刘师傅发来的微信:“小张,第一套模块改出来了,精度测试通过。你回来看吗?”
张浩笑了,回复:“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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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张浩、刘师傅、还有留下的五个工人,围着第一套改造好的模块——那是一个主轴箱模块,由德国模具的主轴改造而成,配上新的控制系统和冷却系统。
“空转测试,精度0.002。”小王报出数据,“负载测试,加工铝合金,精度0.003。完全达标。”
工人们鼓掌,虽然只有六个人,但掌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得很响亮。
“明天开始批量改造。”张浩宣布,“一套模块成本三万,卖八万。这个月目标,改造二十套。”
“张总,”一个工人举手,“那林小姐那边的订单呢?”
“两不耽误。”张浩说,“白天做林薇的订单,晚上改造模块。这个月辛苦大家,加班费双倍。”
工人们没有抱怨,反而很兴奋——有活干,有钱赚,有奔头。
凌晨四点,所有人都去休息了。张浩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对着那套改造好的模块。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上面有浩宇的LOGO,还有新刻上去的一行小字:“微改001”。
001,第一个。
他想起浩宇的第一个产品——一个简单的夹具,卖了八百块钱。那时他高兴得请全公司(其实就三个人)吃了顿火锅。
后来产品越来越复杂,订单越来越大,但他再没有那样高兴过。
现在,他又从零开始了。但这次,他知道每一步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7762的账户收到转账2,390,000.00元,余额2,711,847.50元。”
二百三十九万到账了。
张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转账界面,开始操作:
转给医院,二十万,母亲手术费。
转给陈静,十万,家用。
转给刘师傅,五万,奖金。
转给工人们,每人一万,奖金。
转给材料供应商,三十万,部分欠款。
转给……
一笔一笔转完,余额还剩一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万要留着买材料和发工资,八十万可以动用。
他给周老板转去四十万:“周哥,十台铣床的预付款,请尽快发货。”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浩走出仓库,站在江边。晨雾从江面升起,像一层薄纱。对岸的城市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江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第一次看海。那时他问:“爸,海那么大,船那么小,不怕翻吗?”
父亲说:“怕,但还是要出海。因为不出海,就永远不知道对岸有什么。”
现在他也出海了,在一条小破船上,风雨飘摇。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对岸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自己的船上。
手机响起,是林薇:“张总,我约了几个投资人,下周二见面。他们对我们‘小而美+模块化’的模式很感兴趣,想听听你的想法。”
“好。”张浩说,“但提前说好,我可以出让部分股份,但控股权必须在我手里。”
“明白。”林薇笑,“你终于像个商人了。”
挂了电话,太阳正好从江面升起。金色的光刺破晨雾,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张浩迎着光,眯起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点亮的不只是仓库里的灯,还有更多东西——那些熄灭的希望,那些冷却的信心,那些被现实磨钝的梦想。
一点一点,一盏一盏。
从自己心里开始,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