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海州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如针,把城市洗得清亮。张浩站在新租的厂房门口——不是港口那个仓库了,是正经的工业园,三百平米,层高六米,月租九千。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有行车,有三相电,有正规的消防通道。
“张总,投资人十点到。”林薇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显得很专业,“一共三位:老陈做传统制造业出身,王姐是互联网投资人,小孙是新生代,关注硬科技。”
张浩点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新的工装衬衫,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理了。不是要装什么,是要让投资人看到,这个人还没垮,还有精气神。
“资料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林薇递过平板电脑,“商业计划书、财务报表、技术方案、市场分析。另外,我把我们改造的第一套模块带来了,在会议室。”
张浩接过平板,但没有立刻看。他望着雨中的工业园——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货车进进出出,工人们穿着各色工装穿梭。这才是中国制造业的真实图景,不是那些光鲜的写字楼和发布会。
“林薇,”他忽然问,“如果投资人要求控股,你会怎么选?”
林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
“直接回答。”
“我会拒绝。”林薇认真地说,“这个项目最大的价值不是技术,不是模式,是您这个人。如果控股权不在您手里,味道就变了。”
张浩看着她,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女孩,比跟了他八年的李成明更懂他。
“谢谢。”他说。
九点五十,投资人的车到了。三辆车,三种风格:黑色的奥迪A8,白色的特斯拉Model S,蓝色的理想ONE。
张浩和林薇在门口迎接。
从奥迪上下来的是老陈,五十多岁,微胖,穿着中式立领衬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从特斯拉下来的是王姐,四十出头,短发干练,背爱马仕包,但穿的是运动鞋。从理想上下来的是小孙,三十左右,戴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
“欢迎各位。”张浩上前握手。
老陈的手厚实有力,王姐的手干燥温暖,小孙的手则有些匆忙。
会议室是厂房隔出来的一小间,摆着一张旧会议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放着那套主轴模块,用绒布垫着,旁边摆着检测报告和加工样品。
“条件简陋,各位见谅。”张浩说。
“挺好,这才是实干的地方。”老陈先坐下,环顾四周,“张总,你这厂房虽然小,但五脏俱全。我以前也干过机加工,知道这种地方出真东西。”
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
林薇先讲商业计划。她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简洁有力:市场痛点、解决方案、商业模式、财务预测。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目前我们已确认订单四十台,意向订单超过一百台。按每台平均十万计算,今年营收保守估计一千五百万,净利润三百万左右。”林薇最后说,“但这只是开始。我们的核心价值在于‘模块化+定制化’的模式,可以快速复制到其他细分领域。”
王姐第一个提问:“你们的护城河是什么?技术?渠道?还是品牌?”
“都不是。”张浩接过话,“是‘理解’。”
“理解?”
“对,理解中小企业真正的需求。”张浩站起来,走到那套模块前,“大厂做设备,追求的是通用性、先进性。但中小企业不需要那么先进,他们需要的是‘刚好够用’。我们做的,就是把高端设备拆解、降维,做成他们买得起、用得上、修得起的模块。”
小孙推了推眼镜:“但这样会不会限制天花板?你们永远做不大。”
“为什么要做大?”张浩反问,“中国有四千多万中小企业,每个细分领域都有机会。我们不需要做到每个领域第一,只需要在每个我们进入的领域,做到最懂客户。这就够了。”
老陈笑了:“张总,你这思路很务实。但投资人要看回报率,看增长曲线。你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模式,资本不一定有耐心。”
“那就找有耐心的资本。”张浩直视他,“陈总,您做过制造,应该知道:好设备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调出来的。好公司也一样,不是烧钱烧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姐打破沉默:“张总,你的个人经历,是加分项也是减分项。加分是,你跌倒过,知道坑在哪。减分是,投资者会担心你再次跌倒。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尖锐。
张浩沉默了片刻:“王总,您说得对。跌倒过的人,走路会更小心。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决定会让工人按时拿到工资吗?会让客户拿到合格的产品吗?会让家人安心睡觉吗?如果有一个答案是否定的,我就不做。”
他顿了顿:“这种谨慎,可能让我错过一些机会,但也能让我避开一些陷阱。对投资者来说,这是更安全的投资。”
小孙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然后抬头:“技术层面,你们的模块化能做到什么程度?标准化率多少?”
“核心部件标准化率百分之七十,接口标准化率百分之百。”张浩回答,“这样既保证批量生产的成本优势,又保留定制化的灵活性。比如这个主轴模块,可以配不同功率的电机,不同精度的轴承,适应不同客户的需求。”
“知识产权呢?”
“我们申请了五项实用新型专利,还有三项发明专利在审。”林薇补充,“另外,我们开发的配套软件有自主知识产权,已经积累了一千多个注册用户。”
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投资人问得很细,从技术细节到市场策略,从团队构架到财务风险。张浩和林薇一一作答,没有回避任何问题。
最后,老陈开口:“张总,直说吧。我们三个商量过了,愿意投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财务必须透明,我们要派财务总监。第二,重大决策必须经董事会批准。”
张浩和林薇对视一眼。
“陈总,”张浩缓缓说,“财务透明我可以接受,甚至可以每月向投资人公开报表。但财务总监我来任命,你们可以推荐人选,我面试决定。重大决策,我们可以设董事会,但我要有一票否决权。”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公司。”张浩说得很平静,但很坚定,“我跌倒过一次,不能再让别人替我踩油门或踩刹车。投资人可以提建议,可以做风险提示,但方向盘必须在我手里。”
老陈皱眉:“张总,这样对投资人保护不够。”
“那换个角度。”张浩说,“如果我不控股,公司做砸了,你们损失的是钱。如果我控股但公司做砸了,我损失的是全部——钱、信誉、家人的生活。您觉得,谁会更小心?”
逻辑无法反驳。
王姐笑了:“张总,你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
“我说的是实话。”张浩说,“各位如果愿意投,我们就是合作伙伴。我会尊重各位的意见,但最终责任我来扛。如果觉得风险太大,我也理解,买卖不成仁义在。”
会议室再次安静。
雨点敲打着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细密的响声。
小孙忽然开口:“我投。”
另外两人看向他。
“张总,我跟投一百万,条件按你说的。”小孙推了推眼镜,“我看过太多烧钱扩张最后崩盘的案例。你这种稳扎稳打的模式,虽然慢,但踏实。我年轻,等得起。”
王姐想了想:“我也投。但张总,我们要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如果年净利润达不到五百万,你要按年息百分之八回购我的股份。”
“可以。”张浩点头,“但如果超过了呢?”
“超过部分,你们团队拿百分之二十的额外分红。”
“成交。”
老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笑了:“你们都投了,我不投说不过去。张总,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额外要求。”
“您说。”
“让我儿子来你这儿实习三个月。”老陈说,“那小子在国外学金融,眼高手低,觉得制造业土。我想让他看看,真正的制造业是什么样。”
张浩笑了:“欢迎。但先说好,来了就得干活,从打扫卫生开始。”
“就该这样!”老陈大笑。
谈判结束,送走投资人时,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积水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五百万……”林薇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喃喃道,“张总,我们真的要拿这么多钱吗?”
“拿。”张浩说,“但不是用来扩张,是用来夯实基础。买检测设备,建标准化流程,培养技术工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快,是稳。”
“可是投资人有期待……”
“他们的期待是赚钱,我们的责任是让公司值钱。”张浩转身往厂房里走,“不矛盾,只是路径不同。”
回到办公室——其实只是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张浩坐下来,才感觉到后背湿透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手机震动,是陈静发来的微信:“妈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医生说成功率很高,别担心。”
他回复:“好,我那天一定在医院。”
又一条:“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小杰特别开心,说有自己的房间了。”
张浩看着那句话,眼眶发热。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小杰的照片——去年生日拍的,孩子捧着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他承诺,等公司上市了,带全家去迪士尼。
承诺还没实现,公司先倒了。
但现在,至少他能给孩子一个房间,给母亲一个手术,给妻子一个安稳的住处。
这就够了。
“张总,”林薇敲门进来,“工人问今天还继续改造模块吗?”
“继续。”张浩站起来,“今天目标,完成三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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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厂房的第一批改造,张浩选了最难的——一台八十年代的龙门铣床,床身长三米,自重八吨。周老板从东莞发过来时,机器锈迹斑斑,导轨磨损严重,控制系统完全报废。
“这玩意儿能改?”小王看着这台庞然大物,有点发怵。
“能。”刘师傅已经围着机器转了三圈,“床身基础好,铸铁厚实,刚性足。换导轨、丝杠、控制系统,再做个大修,精度能恢复到0.01以内。”
“成本呢?”
“材料大概十二万,人工三万。”刘师傅算着,“翻新完卖三十万没问题。同样的新设备要八十万以上。”
张浩拍板:“改。但不止翻新,要做成专用设备——大型模具粗加工专用机。配上大功率主轴,强化冷却系统,针对模具钢优化切削参数。”
“那成本得加三万。”
“卖三十五万。”张浩说,“去找找做大型模具的厂家,他们需要这种设备。”
分工开始。刘师傅带人拆解机器,张浩联系导轨和丝杠供应商,林薇去找潜在客户。
三天后,床身清洗干净,锈迹打磨掉,露出铸铁原本的青灰色。新导轨到位,是台湾上银的精密导轨,精度等级C3。丝杠用日本THK的滚珠丝杠,预紧力可调。
装配那天,整个团队都围了过来。行车吊起沉重的床身,工人们喊着号子,一点点对准导轨基面。汗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蒸干。
“左移两毫米……停!好!”刘师傅趴在地上,用百分表测量平面度,“再降五丝……好!固定!”
螺栓一颗颗拧紧,扭矩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傍晚时分,机械部分装配完成。控制系统是张浩新学的——他买了一套国产数控系统,自己研究编程,把针对模具加工的常用循环做成宏程序。
“试试?”小王问。
“试。”张浩按下启动键。
电机嗡嗡启动,主轴旋转起来。张浩手动操作,让工作台在X轴方向移动。导轨丝滑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
“精度测一下。”刘师傅说。
小王搬来激光干涉仪——这是用投资款买的第一批检测设备,花了十八万。光路搭建好,数据开始采集。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定位精度0.008,重复定位精度0.005。”
“超预期。”刘师傅笑了。
张浩没笑,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Y轴在行程末端有微小波动,可能是丝杠预紧力不均匀。调一下。”
又调了两个小时,重新测试:定位精度0.006,重复定位精度0.003。
“可以了。”张浩终于点头。
这时已经晚上九点。张浩让工人们先下班,自己和刘师傅留下来做最后检查。
“小张,你这标准越来越高了。”刘师傅递给他一杯水,“以前在浩宇,0.01的精度就能出厂。”
“那时不懂。”张浩接过水,“以为精度够用就行。现在知道,精度不只是数字,是信任。客户买我们的设备,是把生产线交给我们。我们不能糊弄。”
刘师傅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高兴。”
张浩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手机响起,是周老板:“张老弟,机器改得怎么样?我这边有个客户,做汽车模具的,急需一台大型粗加工设备。精度0.01就行,但要结实耐用。”
“有一台,精度0.006,后天可以看货。”
“这么快?”周老板惊讶,“我明天带人过来。”
第二天下午,周老板带着客户来了。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姓赵,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都是老茧。
赵工围着机器看了足足半小时,又拿出自己的量具测了一遍。最后问:“这机器原来哪儿的?”
“沈阳中捷的,八十年代出口型。”刘师傅回答,“基础件都是德国标准。”
“导轨和丝杠什么时候换的?”
“上周。导轨上银C3,丝杠THK,轴承NSK。”
赵工点点头,对周老板说:“我要了。但有个条件。”
“您说。”
“让这位老师傅,”赵工指着刘师傅,“去我们厂里指导安装调试。三天,我付五千指导费。”
刘师傅看向张浩。
“可以。”张浩说,“但刘师傅年纪大了,不能加班。每天工作八小时,包吃住,住要好点的宾馆。”
赵工笑了:“小兄弟,你挺疼老师傅。”
“他是我们的宝。”张浩认真地说。
签合同,付定金,约定后天发货。三十五万,预付十五万。
送走客户,周老板对张浩竖起大拇指:“张老弟,你这活干得漂亮。那赵工是行业里有名的挑剔,他能看上,说明你们真行。”
“周哥,这种客户多吗?”
“多得很。”周老板说,“中小模具厂,买不起新设备,又怕二手设备不靠谱。你们这种专业翻新加改造,正好打中痛点。”
张浩心里有数了。这条路,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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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母亲手术的日子。
张浩早上七点就到医院了。陈静和小杰也在,小杰还背着书包——今天请假了,非要来陪奶奶。
“爸爸!”小杰看见他,跑过来。
张浩抱起儿子,发现孩子重了不少。“最近好好吃饭了?”
“嗯,妈妈说多吃才能长高,以后帮爸爸搬机器。”
张浩眼眶一热,把儿子放下,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做机器。”
八点,护士来推母亲去手术室。母亲很平静,甚至还在安慰他们:“没事的,小手术。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都在这儿守着。”
“妈,我们就在这儿等。”张浩握了握她的手。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陈静坐在长椅上,手指绞在一起。小杰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麻雀。张浩走来走去,心里其实很慌,但必须表现得镇定。
十点,林薇打来电话:“张总,有个急事。广州展会认识的那个李总来了,带了图纸,想定制一套特殊设备。很急,报价要今天给。”
“什么设备?”
“五轴联动的小型雕刻机,加工珠宝模具的。精度要求0.002,重复定位0.001。”林薇顿了顿,“报价我算了,成本大概二十万,市场价四十万左右。但他只肯出三十万,而且要十五天交货。”
张浩快速思考。五轴设备他们没做过,精度要求超高,工期还紧。风险很大。
“接不接?”林薇问。
张浩看向手术室的红灯,又看看坐立不安的陈静,再看看趴窗边的儿子。
“接。”他说,“报价三十五万,预付百分之五十。但告诉他,十五天太紧,至少要二十天。”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不做。”张浩很坚决,“我们不能为了接单而接单。做不到的承诺,宁可不要。”
“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静轻声问:“公司有事?”
“嗯,有个急单。”
“那你去忙吧,这里有我。”
“不。”张浩在她身边坐下,“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妈出来。”
陈静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十一点半,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得很好。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张浩长长地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下午,母亲醒了。麻药刚过,人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看见张浩,她微微笑了笑。
“妈,疼吗?”张浩问。
“不疼。”母亲声音很轻,“浩浩,妈梦见你爸了。他说你做得对,就该这样一步一步来。”
张浩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真的来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陈静去办手续,小杰趴在床边给奶奶讲故事。张浩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差点失去的世界。
手机震动,是林薇:“张总,李总同意了,三十五万,预付十七万五,二十天交货。合同发你了。”
他回复:“好。明天开始,全力攻关五轴技术。”
放下手机,他回到母亲床边。
“浩浩,”母亲轻声说,“别太累。”
“不累。”张浩说,“妈,等您出院了,咱们搬新家。小杰有自己的房间,您房间朝南,阳光可好了。”
“好,好。”母亲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张浩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睡的脸。皱纹很深,白发很多,但神情很安详。
他想,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不是什么宏伟的事业,不是什么惊人的财富。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阳光,亲人,平安。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份平凡。
这就够了。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但天空记得。
就像这世界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跌倒后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得很远。
虽然路还长。
但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