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0:51:05

修复工作的第七天,精工制造的恒温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术室”。

二十张工作台呈放射状排开,每张台上都固定着一个待修复的零件。头顶的无影灯把银色金属照得纤毫毕现,工程师们穿着白色防尘服,戴着放大镜,像外科医生一样俯身工作。

张浩站在中央监控台前,屏幕上二十个分镜头实时显示着修复进度。林薇负责调度,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每个人耳中:“3号台,重熔层厚度达标,可以转下一工序。7号台,激光功率波动,暂停检查。”

“收到。”7号台的操作员回答,声音紧绷。

这是修复工作的关键时刻。前六天,他们完成了工艺验证、设备调试、人员培训。今天开始批量修复,二十套同时进行——就像同时做二十台精密手术,任何一台失败都可能影响整体进度。

刘师傅在1号台,他修复的是最复杂的那套——一个多孔结构的钛合金壳体,有七十二个精密孔,每个孔的位置误差不能超过0.005毫米。裂纹出现在壳体最薄处,厚度只有0.8毫米。

“刘师傅,能行吗?”张浩走过去。

刘师傅没抬头,手里的激光头稳得像焊死了一样:“薄有薄的修法。把功率降到800瓦,光斑直径缩到0.3毫米,点扫描模式。”

“但点扫描效率低。”

“质量第一。”刘师傅按下启动键,激光头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在裂纹区域跳跃,每次只熔融针尖大小的区域,“你看,这样热影响区最小,变形可控。”

张浩看着监控屏幕。裂纹在激光的“针脚”下一点点弥合,像伤口在缝合。这是个慢工细活,一套可能要八小时。但刘师傅的手稳得惊人,三小时过去,激光头的轨迹没有丝毫偏差。

“刘师傅,您这手……”

“练的。”老人简短地说,“年轻时在军工厂,修飞机发动机叶片,比这难。叶片曲面复杂,厚度不均,还要保证气动性能。那才叫手艺。”

“您修过飞机?”

“嗯,歼-7的发动机。”刘师傅终于停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八十年底,部队送来一批退役发动机,让我们研究修复技术。那时没现在这些先进设备,全靠手工。一个叶片修三天,眼睛都看花了。”

他指着零件:“但这个不一样。那时候修的是保家卫国的装备,现在修的也是。手艺没变,心没变。”

张浩沉默。他想起父亲——父亲修古建筑,也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在我们手里毁了”。原来无论哪个领域,真正的手艺人,心里装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传承和责任。

下午三点,第一批修复件完成重熔工序。接下来是热处理——退火释放应力,这是最关键的环节。

郑上尉带着军方的热处理专家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工程师,姓秦,说话干脆利落:“退火曲线我重新设计了。原工艺是650度保温两小时,太保守。应力释放不彻底,后续加工还会产生新应力。”

“您的方案?”

“780度,保温四小时,阶梯降温。”秦工在平板上画出曲线,“但温度不能超过相变点,否则材料性能会改变。我们要在刀刃上跳舞。”

780度。这个温度比王建国原来的工艺高了130度,风险很大。但秦工的数据很扎实——她带来了三十年军工热处理的数据库,分析了数百个类似案例。

“张总,你决定。”郑上尉说。

张浩看着曲线,又看看那些修复好的零件。它们躺在托盘里,表面光滑如镜,裂纹已经消失,但内部应力还在,像休眠的火山。

“按秦工的方案。”他最终说,“但增加监控点。每十五分钟测一次变形,温度波动超过±5度立即停止。”

“明白。”

退火炉启动。二十套零件被小心地送进炉膛,炉门关闭的瞬间,张浩感觉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接下来四小时,只能等待,监控,祈祷。

监控室里,温度曲线在屏幕上平稳上升。650度,700度,750度……到780度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变形数据正常。”小王报告,“最大变形0.003毫米,在预期范围内。”

“保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内的零件正在经历一场微观世界的革命——原子重新排列,晶格调整,内部应力缓缓释放。这个过程看不见,摸不着,但决定成败。

张浩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这半年。他也像这些零件一样,被生活的高温淬炼过,被压力的重锤锻造过。现在,他也在重新排列自己的“晶格”,释放那些积累的“应力”。

也许这就是制造业的隐喻——材料要淬火才能强韧,人要经历磨难才能成长。

“张总,”林薇轻声说,“秦工刚才说,这批零件修复后,性能可能比原来的还好。因为原工艺有缺陷,我们的修复工艺反而纠正了那些缺陷。”

“因祸得福?”

“也许是。”林薇顿了顿,“就像你。如果不是破产,你可能还在走老路,不会发现新的方向。”

张浩想了想,点头。确实,如果浩宇没有倒,他可能还在追逐规模,接国际订单,在红海里厮杀。不会认识林薇,不会做模块化改造,不会接触军工,不会理解“小而美”的价值。

失去是痛苦的,但有时,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得到。

四小时到了。阶梯降温开始。温度从780度缓缓降到600度,保持一小时;再降到400度,保持两小时;最后降到室温。

整个过程持续到深夜。没有人离开,大家都守在监控室,像等待新生儿诞生。

凌晨两点,炉温降到50度以下。可以开炉了。

炉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零件还带着微温,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氧化膜——那是高温退火的标志,像勋章。

“测一下。”张浩说。

三坐标测量机启动。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数据一个个跳出来:变形量全部在0.005毫米以内,远低于预期的0.01毫米。

“成功了!”有人欢呼。

但张浩没放松:“做性能测试。疲劳、冲击、硬度,全套。”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测试实验室灯火通明。零件被送进各种设备:疲劳试验机加载十万次,冲击试验机施加瞬间载荷,硬度计测量表面硬度……

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所有性能指标达到甚至超过原设计标准。修复区域的疲劳寿命比基材还高10%——因为重熔细化了晶粒,退火释放了应力,材料反而得到了优化。

秦工看着数据报告,难得地笑了:“张总,你们创造了个奇迹。军工领域,能把缺陷修复到这个水平的,国内不超过三家。”

“是哪三家?”张浩问。

“一家在北京,两家在成都。”秦工说,“都是国字头的重点实验室。你们一个民营企业能做到,了不起。”

“不是我们,是大家。”张浩看向车间里那些疲惫但兴奋的脸,“是刘师傅的手艺,是您的工艺,是团队每个人的坚持。”

郑上尉走过来:“张总,冯工那边来电话了。他们很满意修复方案,同意按计划进行替换。第一批替换零件,下周就要。”

“能赶上。”

“还有,”郑上尉压低声音,“赵总说,这件事处理得好,后续会有更多订单。但要求你们建立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从材料到成品,每个环节都要可查。”

“我们已经在做了。”林薇打开电脑,“这是我们开发的MES系统,每个零件都有唯一的二维码。扫描就能看到所有数据:材料批次、加工参数、检测记录、操作人员……”

郑上尉仔细看了看,点头:“很专业。张总,你们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张浩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评价。但他觉得,不是自己不一样,是自己找回了制造业本该有的样子——认真、踏实、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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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换工作开始前,张浩带着修复好的零件再次进山。

这次不只是他和郑上尉,还有刘师傅和两个技术骨干。冯工亲自在山口迎接,看见刘师傅,他愣了一下:“老刘?”

刘师傅也愣了:“冯工?是你?”

“你们认识?”张浩惊讶。

冯工大笑,握住刘师傅的手:“何止认识!八十年代,我在空军维修厂,老刘在旁边的发动机厂。我们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老刘,你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了,又出来了。”刘师傅也笑,“跟年轻人干点事。”

“好,好啊。”冯工很感慨,“当年咱们修飞机,现在修装备。老家伙还能发光发热。”

这种意外重逢让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进车间的路上,冯工和刘师傅聊起了往事——那些没有数控机床的年代,如何用手工做出精密零件;那些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的年代,如何用计算尺和图纸完成复杂设计。

“那时候真难啊。”冯工说,“但真踏实。一个零件做出来,能用几十年。现在呢?设备先进了,反而……”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车间里,替换工作开始。张浩亲自操作——这不是必须的,但他坚持。他想亲手把这些修复好的零件装上去,想亲眼看着设备重新运转。

第一套零件安装完毕。开机测试,各项参数正常。

第二套,正常。

第三套……

到第十二套时,出了问题。设备启动后,有轻微异响,振动值超标。

“停。”冯工果断下令。

拆下来检查。零件本身没问题,但安装面有微小不平,导致受力不均。

“我们的问题。”张浩立刻说,“安装工艺不完善。”

“不是你们的问题。”冯工摇头,“这台设备服役二十年了,基座本身就有变形。以前是用垫片调整,但精度不够。”

刘师傅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安装面:“有0.1毫米的凹陷。要修吗?”

“修的话要停机三天。”冯工皱眉,“任务紧急,停不起。”

“那就在安装时补偿。”张浩想了想,“做一套专用夹具,在安装过程中动态调整。类似机床的误差补偿技术。”

“能做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二十四小时。”

冯工看着张浩,看了很久:“张总,我信你。这台设备先跳过,修其他的。二十四小时后,看你们的方案。”

回程的车里,气氛凝重。二十四小时设计制造一套专用夹具,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张总,太冒险了。”林薇说,“万一做不出来……”

“必须做出来。”张浩打开电脑,“现在就开始设计。刘师傅,您经验丰富,给点建议。”

刘师傅没说话,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八七年,我们修一台进口设备,也遇到类似问题。当时做了个简易补偿装置,原理差不多。”

纸上是用铅笔手绘的草图,线条已经模糊,但结构清晰。

“能用。”张浩眼睛亮了,“结合现代传感器和控制技术,可以做得更精确。”

回到工厂,全团队立刻投入。设计组画图,加工组备料,装配组待命。张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和几个工程师一起优化控制算法。

凌晨四点,第一版图纸完成。加工组开始制作。

早晨八点,主要部件完成。

中午十二点,装配完成。

下午三点,调试完成。

张浩带着夹具再次进山时,离 deadline 还有三小时。

安装,调试,测试。设备启动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没有异响。

振动值:达标。

所有参数:正常。

冯工看着监控屏幕,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身,用力握住张浩的手:“张总,谢谢。不只是谢你修好了设备,是谢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

“中国制造的希望。”冯工很认真,“这些年,我看过太多急功近利,太多糊弄应付。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让我想起八十年代那批工匠——认真,负责,有担当。”

他拍拍张浩的肩:“继续这么干。中国制造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回程已是深夜。山路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张浩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却格外明亮。

他想,这半年,他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得到了对制造业的新理解,得到了团队的信任,得到了用户的认可,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内心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虽然慢,虽然难,但每一步都踏实。

手机震动,是陈静发来的照片:家里的餐桌,摆着四菜一汤,三副碗筷。下面有句话:“饭在锅里,人在心里,等你回家。”

张浩看着,笑了。他回复:“半小时后到。”

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天开会,讨论建立标准工艺体系的事。我们要把这次修复的经验固化下来,变成可复制的知识。”

林薇回复:“好。另外,王建国今天来电话,说想请你吃饭。”

“回绝吧。”

“他说……是想正式道歉,还有,想请教怎么做好制造业。”

张浩想了想:“那就约后天。你一起。”

车子驶入城市,万家灯火扑面而来。

张浩忽然明白,制造业就像这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守护。有人发电,有人输电,有人维护。而他的工作,是制造那些守护灯火的装备。

微小,但重要。

就像父亲说的:手艺人的骄傲,不在于做多大的东西,在于做多好的东西。

他现在懂了。

真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