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咨询的第四单客户在苏州,做医疗器械零部件。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林薇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张总,这边情况比台州复杂。老板是海归博士,技术很懂,但管理一塌糊涂。车间里三台进口设备,价值上千万,但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问题在哪?”
“人心。”林薇叹气,“博士要求高,但给的待遇低。工人流动性大,熟练工都走了,剩下的人也是做一天算一天。”
“王建国呢?他擅长处理这种问题。”
“他正在跟博士谈,但……博士很固执,觉得工人不行就换,没什么大不了。”
张浩看了眼日历——周五。小杰的围棋比赛在周六上午,他答应了一定去。
“我周日下午过去。”他说,“你先稳住局面。”
挂了电话,他走进小杰房间。孩子正在摆棋谱,台灯下的小脸很专注。
“爸爸,明天的比赛,你能来吗?”小杰抬头,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这半年,张浩失约太多次了。
“能。”张浩坐在床边,“不仅来,我还带了秘密武器。”
“什么?”
张浩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是用父亲的老工具做的,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钉子。打开,里面是副云子围棋,棋子温润如玉。
“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张浩说,“他年轻时下棋,用这副棋子赢过全市比赛。现在传给你。”
小杰小心地摸着棋子:“爷爷会下棋?”
“会,而且下得很好。”张浩想起父亲,那个沉默的木匠,只有在棋盘上才难得地健谈,“他说,下棋和做木工一样,要看全局,算长远,不能只顾眼前。”
“那爸爸你教我。”
“好,现在就来一盘。”
父子俩对弈到深夜。陈静来催了两次,最后也坐在旁边看。橘黄色的灯光下,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水墨画。
张浩走得很慢,每步都讲解:“你看,我走这里,好像得了实地,但给你留了外势。你要权衡,是抢实地,还是筑外势?”
小杰想了好久,落下一子。
“好棋。”张浩笑了,“不急不躁,想清楚再走。这就对了。”
那一晚,张浩睡得很踏实。半年了,第一次没有梦见破产,没有梦见追债,没有梦见机床故障。他梦见父亲,在老家院子里下棋,枣树结了满树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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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围棋比赛在少年宫。小杰连赢两局,进入八强。第三局对阵一个高年级孩子,中盘时陷入劣势,小脸涨得通红。
张浩没说话,只是举起那个木棋盒,晃了晃。
小杰看见了,深呼吸,坐直身体。接下来的二十手,步步为营,硬是把局面扳了回来。最后半目险胜。
“爸爸,我赢了!”孩子跑出来,满头大汗。
“赢得好。”张浩拍拍他的肩,“不是赢在棋力,是赢在心态。劣势不慌,稳扎稳打,这才是爷爷教的。”
“嗯!”小杰用力点头。
回家的路上,陈静说:“浩,你今天状态很好。”
“怎么好了?”
“眼里有光了。”陈静看着他,“半年前,你眼睛里只有焦虑和疲惫。现在……像回到刚创业那会儿,累,但有劲头。”
张浩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找回了平衡——事业和家庭的平衡,传承和发展的平衡,理想和现实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很脆弱。周日下午,他一到苏州,就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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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厂房很现代化,但气氛压抑。工人们面无表情地操作着昂贵的进口设备,地上散落着报废品,没人收拾。
海归博士姓秦,四十出头,穿着白大褂,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张总,我看过你们的案例。台州那种小厂可以,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高新技术企业,做的是精密医疗部件,公差要求0.005毫米。工人素质不行,再好的管理也没用。”
“秦博士认为,什么是工人素质?”张浩问。
“责任心,学习能力,稳定性。”秦博士列举,“但现在这些人,给多少钱干多少活,没激情,没追求。”
王建国在旁边记录,这时插话:“秦博士,我了解了一下,你们厂工人平均工资是行业水平的百分之八十,而且没有绩效奖金,没有晋升通道。这样的待遇,要求工人有激情,是不是有点……”
“成本压力大啊。”秦博士摇头,“设备投入太高,研发费用也高。只能压缩人工成本。”
“那合格率低导致的报废损失呢?”林薇拿出数据,“上个月,因为工人操作失误导致的报废,价值三十七万。如果有绩效激励,工人认真点,这部分损失完全可以降低。”
秦博士一愣:“有这么多?”
“我们统计的。”林薇把报表推过去,“而且,熟练工流失后,新工人培训成本,还有因此产生的客户索赔……这些隐形成本更高。”
张浩一直没说话,他在车间里走,看设备,看产品,看人。走到一台五轴加工中心前,他停下脚步。设备很新,德国货,操作屏上却贴着张手写的纸条:“注意:Z轴有间隙,加工时要补偿0.02mm。”
“这台设备有问题?”他问旁边的操作工。
年轻人二十出头,有些紧张:“嗯,买了就有问题。厂家来修过三次,没彻底解决。秦博士说将就用。”
“怎么补偿?”
“凭感觉。”年轻人苦笑,“多做几个试件,测一下,估个补偿值。但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张浩心里一沉。价值几百万的设备,就这样“凭感觉”用?医疗零件,是要植入人体的,这种态度……
他回到办公室:“秦博士,我们先解决三个问题。第一,设备维修。第二,绩效体系。第三,培训制度。”
“时间呢?”
“一个月。”
“费用?”
“咨询费八万。但设备维修费你们承担,可能不便宜。”
秦博士犹豫了。王建国开口:“秦博士,我算笔账。如果设备修好,合格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到九十,每月减少的报废损失就超过二十万。绩效体系建立后,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相当于多出三台设备的产能。培训制度完善了,工人稳定了,招聘和培训成本下降。这些加起来,一年能省多少?”
数据是最有说服力的。秦博士最终点头:“好,但我要看到每周进展。”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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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维修是最急的。张浩联系了德国厂家,对方报价二十万,还要等配件,周期一个月。
“等不起。”张浩对刘师傅说,“咱们自己修。”
“没修过这种精密设备。”刘师傅皱眉,“而且没图纸,没专用工具。”
“拆了研究。”张浩很坚决,“医疗零件不能马虎。设备有问题,再好的工艺也白搭。”
拆解从晚上开始。张浩、刘师傅、王建国,还有厂里两个懂机电的工人。设备外壳打开,内部结构展现在眼前——复杂,但并非不可理解。
“问题在这里。”刘师傅指着一个联轴器,“有间隙,传动不精确。”
“能修吗?”
“要加工一个新的。”刘师傅测量间隙,“精度要求高,我们没设备。”
“找外协。”张浩说,“苏州有能做精密加工的。”
“时间呢?”
“三天。”
第三天晚上,新加工的联轴器到了。安装,调试,测试。凌晨两点,设备重新启动。加工试件,测量:圆度误差0.002mm,达标。
操作那个年轻人摸着设备,眼睛亮了:“好了?真好了?”
“好了。”张浩拍拍他肩,“但以后设备有问题,要及时报修,不能‘凭感觉’。”
“可秦博士……”
“秦博士那边,我去说。”
绩效体系的设计由王建国负责。他研究医疗行业薪酬数据,设计了基本工资加绩效奖金的方案:合格率达标有奖,超产有奖,提出改进建议被采纳也有奖。
方案公布时,工人们议论纷纷。
“真能兑现吗?”
“别又是画饼。”
王建国当场宣布:“这个月就开始试行。奖金明细贴在公告栏,每个人都能算。如果月底不发,我工资不要了。”
这话有分量。工人们将信将疑,但干活明显认真了。
培训制度是林薇负责。她从微改工坊调来几个骨干,轮流来苏州做培训。不是上课,是手把手教——怎么读图,怎么编程,怎么检验,怎么维护设备。
秦博士最初反对:“耽误生产时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林薇拿出数据,“培训一周,合格率提升百分之五。这个投资回报率,您算算。”
秦博士不说话了。
第二周,张浩回了趟海州。小杰学校开运动会,他答应参加亲子项目。
运动场上,父子俩参加“两人三足”。绑腿的带子是陈静用旧床单改的,很结实。
“爸爸,我们喊一二一。”小杰说。
“好。”
枪响,他们一起迈步。起初不协调,摔了一跤。小杰膝盖擦破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继续吗?”张浩问。
“继续!”孩子咬牙站起来。
调整节奏,重新出发。这次,他们找到了默契——张浩放慢脚步配合小杰,小杰加快频率跟上爸爸。一步一步,不快,但稳。
冲到终点时,不是第一名,但掌声很热烈。
“爸爸,我们没赢。”小杰喘着气。
“但我们没放弃。”张浩给他擦汗,“而且,我们找到了配合的方法。这就是收获。”
那天晚上,小杰把运动会的照片贴到墙上。张浩看着照片里满头大汗的父子,忽然想到苏州的工厂——管理和工人,不也需要这样的配合吗?管理者不能只顾往前冲,要回头看看工人跟不跟得上。工人也要努力跟上,不能总等着被拖着走。
平衡,不是静止,是动态的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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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苏州厂出了个意外。一个老工人操作失误,导致一批价值十万的零件报废。按照新规,要扣绩效奖金。
老工人不服:“我干了十五年,从没出过大错!这次是图纸没看清,不能全怪我!”
秦博士想严惩:“规矩就是规矩!”
气氛紧张。王建国把双方叫到一起:“我们一起看看,问题出在哪。”
调出监控,分析图纸,复盘操作。最后发现:图纸标注不清,容易误解;老工人眼睛老花,看小字吃力;车间照明也不够。
“所以,这不是一个人的错。”王建国总结,“是系统有问题。图纸要改进,照明要改善,老同志要配老花镜。但操作失误确实发生了,按规定要扣奖金,不过……”
他看向秦博士:“秦博士,这批报废的损失,公司承担一部分,作为管理改进的成本。工人扣一部分,但少扣点,让他长个记性。可以吗?”
秦博士想了想,点头。
老工人也接受了:“我也有责任。以后看不清一定问,不逞强。”
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让工人们对新制度有了信心——不是一味惩罚,是分清责任,共同改进。
月底,绩效奖金如期发放。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算着自己的收入。有人比原来多拿了一千多,脸上笑开了花。
“真发了!”
“下个月好好干,还能更多!”
秦博士看着这景象,对张浩说:“张总,我以前觉得,管理就是控制。现在明白了,管理是激发。”
“对。”张浩点头,“把每个人的潜力激发出来,比什么制度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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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末,验收日。合格率数据出来:百分之九十二,超预期。
秦博士很满意:“张总,下个月续约。而且,我想请你们帮我们设计一套完整的质量体系,准备申请医疗器械质量管理规范认证。”
“那个要求很高。”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们。”秦博士很诚恳,“张总,你们做的不是简单的咨询,是帮我们建立制造文化。这个,多少钱都值。”
回海州的路上,王建国感慨:“张总,我以前管理企业,只盯着财务报表。现在懂了,财务报表是结果,文化才是原因。”
“所以你以前才会跌倒。”张浩说,“只盯结果,不重过程。只算小账,不算大账。”
“是啊。”王建国望着窗外,“这半年,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二十年都多。”
林薇在整理案例资料:“张总,苏州这个案例很典型。我们可以总结出一套‘高新技术企业制造体系升级方案’,专门针对那些有技术没管理的企业。”
“可以。”张浩说,“但要注意,每个企业情况不同,方案要定制,不能套模板。”
“明白。”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夕阳西下,江面铺满金光。张浩看着这壮丽的景色,想起父亲的话:“做事情,要像江水——有方向,有力量,但也要懂得绕弯,懂得沉淀。”
他现在有点懂了。
事业要发展,但不能冒进。
家庭要守护,但不能束缚。
传承要延续,但不能守旧。
创新要鼓励,但不能盲目。
像走平衡木,每一步都要稳,但也要向前。
手机响了,是陈静:“浩,妈今天包了荠菜饺子,等你回来。”
“好。小杰呢?”
“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你教他下棋,教他‘看全局,算长远’。”
张浩笑了:“这小子……”
“浩,”陈静轻声说,“你现在这样,真好。”
“哪样?”
“像棵树。”陈静说,“根扎得深,枝叶长得开。风雨来了不怕,阳光好了就长。”
张浩握着手机,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像棵树。
有根,有干,有枝叶。
根在家庭,干在事业,枝叶在传承。
虽然还要经历四季轮回,风吹雨打。
但根扎稳了,就不怕。
夜色渐浓,车灯照亮前路。
路还长,但他知道怎么走了。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向着光,向着家,向着那个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