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雨晴在图书馆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个刻着“远”字的发夹,与苏雨晴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在林溪脑中反复交织。
历史的画卷似乎依旧鲜艳,但其下的画布却可能早已布满裂痕。这份沉甸甸的发现,让她迫切地需要与人分享,需要另一个视角来帮她理清这纷乱的线索。而这个人,只能是许知言。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校园的飞檐。空气闷热而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的来临。林溪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建筑系馆。
203绘图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个温暖的孤岛。林溪敲敲门,听到那声熟悉的“请进”后,推门而入。
许知言果然在。他正俯身在绘图板上,台灯的光芒将他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她被微风拂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
“要下雨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
“我见到苏雨晴了。”林溪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她走到他身边,将图书馆的偶遇、发夹上的“远”字,以及苏雨晴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许知言安静地听着,手中的绘图笔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溪带着困惑和急切的脸庞上,像是在仔细分辨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当她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
“所以,历史的走向或许没错,”林溪总结着自己的疑虑,眉头紧锁,“但过程可能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瑕。我祖母她,似乎并不全完快乐。”
许知言没有立刻评论她的发现,而是转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推到她面前。饭盒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什么?”林溪一愣。
“三鲜馅饺子。”许知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林溪,“你上次在冰室,看着周暮远点的猪肉白菜饺,随口说过,想家的時候,会更想吃三鲜馅。”
林溪彻底怔住。
她确实说过那句话,在一个完全不经意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在这个连手机都不普及的年代,在这个她举目无亲的过去时空,竟然有人,记住了她如此细微、如此私人的一句话。
指尖触及那温热的饭盒,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鼻腔。她紧紧握着饭盒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滂沱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绘图室内,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窗外的喧嚣,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静谧。
“许知言,”林溪抬起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你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如此关注?为什么能预知我的到来?为什么愿意卷入这明显不寻常的麻烦之中?
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将绘图室隔绝成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许知言看着她,台灯的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动,那里面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她终于能清晰辨认的——痛楚与温柔。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雨幕:
“时间就像河流,看似一往无前,实则每一个漩涡都在互相呼应,影响着彼此。”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度,丈量着她的反应,“林溪,你从什么时候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惊雷适时炸响,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早已知晓一切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2023年。”这三个字,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从林溪唇间清晰地吐露出来。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地的解脱。在他面前,她似乎无需伪装。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许知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积累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释然。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画筒里,郑重地抽出一卷保存完好的图纸,在她面前徐徐铺开。
不是之前那些零散的未来构想。
图纸上,是一座庞大而精妙的、仿佛存在于科幻中的建筑群组。流线型的主体结构,利用光学原理实现的视觉隐形技术,贯穿整体的生态循环系统……每一个细节都远超这个时代的想象,却又带着严谨的科学逻辑和惊人的美感。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不再是之前那些零散的标注,而是用她熟悉的、许知言的笔迹,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给林溪的时代——知言,始于1998,绘于今朝。”**
林溪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看着这些图纸,看着那行字,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滋长。
许知言凝视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能敲击灵魂:
“我准备了二十五年,等你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