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室内,雨声未歇,敲打着两人之间短暂的、被巨大信息量填充的寂静。
林溪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图纸上移开,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行字——“给林溪的时代——知言,始于1998,绘于今朝”。
二十五年。
这个时间跨度像一记重锤。他从何时开始等待?难道……
“你……”她的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在梧桐树下,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许知言轻轻地将图纸卷起,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收拾一个持续了半生的梦境。他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冷静与洞察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无措,以及一种深埋的、与她同源的孤独。
“不,不是知道。”他纠正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记得’。”
他示意林溪坐下,自己则靠在绘图板边缘,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开始讲述,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存在着一些‘多余’的记忆碎片。那不是梦,因为它们太过清晰和具体——一个穿着奇怪衣服(按1998年的标准)的女孩,站在梧桐树下,眼神茫然,像走错了时空。一个名字,‘林溪’。还有……无数关于未来建筑的奇诡构想,它们不受控制地在我脑中涌现,逼迫我将它们画下来。”
他指了指那些图纸,“这些,就是我整理出的,最完整的一部分。”
林溪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段跨越时空的叙述。
“这些记忆和画面,像一种先天性的疾病,伴随我成长。我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将它们倾注在图纸上。‘给林溪的时代’——这句话,是那些碎片里自带的烙印,仿佛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他顿了顿,看向林溪,“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验证这些‘记忆’是否真实的过程。我研究理论上处于萌芽阶段的物理,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时空的文献,试图找到一种解释。”
“直到那天,”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回了一个月前的梧桐树下,“你真的出现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更真实。那一刻,我不是预知,而是确认。确认我二十五年的等待和准备,不是一场空想,而是为了一个具体的人。”
林溪的心被狠狠攥紧。她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如何背负着这样庞大而诡异的“记忆”孤独成长。他将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用冷静和沉默筑起高墙,不是因为天性冷漠,而是因为他守护着一个无人能信的秘密,等待着一个来自未来的人。
他的所有帮助,他的细致入微,他看似超然的洞察……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不是突如其来的善意,而是长达二十五年积累的、指向明确的奔富。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这些‘记忆’要求你这么做?”林溪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许知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被林溪捧在手里的、装着饺子的铝饭盒上。
“最初,或许是。但后来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记忆碎片只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影像和一个名字。它没有告诉我,你会因为一口家乡味道的饺子而眼眶发红;它没有告诉我,你面对周暮远盘问时,强装镇定下的机智和可爱;它也没有告诉我,你在探寻真相时,眼神会如此执着而明亮……”
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翻滚的情感,终于不再掩饰,是纯粹的心疼与珍视。
“我帮你,是因为在我二十五年的孤独守望里,你是我唯一确定的、真实的坐标。而现在,是因为你是林溪。”
雨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绘图室内,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林溪低头,打开那个依旧温热的饭盒,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是熟悉的味道,是跨越了时空的、带着体温的关怀。
她咽下饺子,也咽下了喉咙间的哽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知言,眼神里之前的迷茫和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
“我来到这里,最初是为了寻找祖母日记里被涂抹掉的秘密。”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关于家族的“记忆回溯”症,关于阁楼里的课程表,关于她所知的历史与亲眼所见的细微偏差。
她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许知言认真地听着,不再只是一个观察者,而是一个真正的倾听者和参与者。
当林溪说完,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薄纱也彻底消散。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孤独旅人,而是共享着同一个巨大秘密、背负着不同时空烙印的同盟。
“所以,我们面对的,可能不只是祖辈的爱情谜题,”许知言总结道,眼神锐利,“还关乎时间本身的规则,以及我们……为何会被选择。”
林溪点了点头,将饭盒推到他面前:“一起吃吧。”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个仪式,宣告了盟约的正式成立。
许知言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他拿起旁边另一支干净的绘图笔,权当筷子,夹起了一个饺子。
窗外,雨停了。湿漉漉的校园在夜色中闪着微光。绘图室内,一对来自不同时空的男女,分食着一盒温热的饺子,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真正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
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