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市一院急诊楼的LED屏突然跳了一下,红色的数字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又猛地恢复正常。我攥着病历本的手指顿了顿,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从走廊尽头的太平间飘来的。作为急诊护士,苏棠这个名字在夜班登记簿上写了五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夜——静得过分,连救护车的警笛声都消失了,只有急诊室天花板上的灯管,每隔几秒就“滋滋”响着,晃得人眼晕。
“苏姐,你看手机了吗?”实习生小陆的声音带着颤,他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亮得刺眼。我低头摸出自己的手机,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在太阳升起之前,不要到急诊室外面。”
几乎是同时,护士站的电话、医生办公室的座机、甚至走廊里病人家属的手机,全都“叮咚”响了起来。急诊医生陈砚推门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刚才清创留下的血渍,他眉头拧成结:“所有人都收到了?查不到号码来源,像是从医院内部基站发出来的。”
护士长赵琳手里攥着血压计,脸色比病床上的重症患者还白:“外面怎么回事?刚才想去药房拿药,发现急诊楼的大门从外面锁死了,窗户也推不开——像是被焊死了。”
我心里一沉,走到急诊室的玻璃门前。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平日里总有救护车进进出出,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影子。更诡异的是,天空是墨黑色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别慌,可能是系统故障,或者恶作剧。”陈砚试图稳住人心,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紧,“先清点病人,确保所有病患都在。”
急诊室今晚有七个病人。1床是车祸导致腿部骨折的中年男人,2床是急性肠胃炎的老太太,3床是酒精中毒的年轻人,4床是高烧不退的小女孩,5床是脑出血昏迷的老人,6床是被烫伤的小男孩,7床是刚送来的农药中毒患者,还在抢救中。
我和小陆推着治疗车逐个查房。1床的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2床的老太太在哼唧,说肚子疼;3床的年轻人还在醉醺醺地胡言乱语;4床的小女孩抱着玩偶,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天花板;5床的老人依旧昏迷,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6床的小男孩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7床的抢救还在进行,陈砚和两个医生围着病床,按压、插管、注射肾上腺素,忙得不可开交。
“都在。”小陆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回护士站,4床的小女孩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姐姐,刚才有个穿白衣服的人,在门口看我,他没有脸。”
我浑身一僵,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走廊。声控灯没亮,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尽头闪烁,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小孩子瞎说话,快睡吧。”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发毛——急诊室里所有人都穿着白大褂,可“没有脸”是什么意思?
回到护士站,赵琳正在试图联系外界,手机没有信号,座机也打不出去。“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刚才清点药品,发现少了一盒安定,还有一把手术刀。”
陈砚刚从7床抢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7床暂时稳住了,不过情况还危险。对了,刚才抢救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出去看的时候,没人。”
就在这时,2床的家属突然尖叫起来:“妈!我妈呢?”
我们冲过去,2床的病床空了。被子被掀开,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里面的药没动——老太太刚才还在哼唧,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刚才谁来过?”陈砚抓住家属的胳膊,家属吓得哭出声:“我不知道!我就低头看了会儿手机,抬头我妈就没了!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没开,她能去哪啊?”
急诊室的门是统一的感应门,只有刷工牌才能打开,病人和家属根本打不开。窗户都装了防盗网,间隙窄得连小孩都钻不出去。老太太腿脚不好,走路都需要人扶,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分头找!”陈砚的声音发狠,“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包括厕所、治疗室、医生办公室!”
我们四个人散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我和小陆去了治疗室,里面的药品摆得整整齐齐,只有最下层的柜子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安定盒空了。小陆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地上的水渍——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柜子延伸到治疗室的窗户,脚印很小,像是老太太的,可窗户是锁死的,防盗网也完好无损。
“脚印是新的。”我蹲下身摸了摸,水渍还没干,“她怎么可能从这里出去?”
小陆的声音抖得厉害:“苏姐,你看……窗户上有手印。”
防盗网的栏杆上,沾着几个灰黑色的手印,指节分明,像是有人从外面抓过栏杆。可急诊楼的治疗室在二楼,外面是停车场,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谁会在外面抓着栏杆?
我们刚想出去,就听见赵琳的喊声:“快来3床!”
3床的病房里,酒精中毒的年轻人也不见了。床上的被子被揉成一团,地上有个摔碎的酒瓶,酒液顺着地板流到门口,和2床那边的水渍连在了一起。更诡异的是,墙上用酒液写了一行字:“下一个,是4床。”
“4床!”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往4床跑。小女孩还在病床上,抱着玩偶,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松了口气,刚想伸手探她的鼻息,她突然睁开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声音变得沙哑:“姐姐,太阳不会升起来了哦。”
我吓得后退一步,小女孩的身体突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玩偶掉在地上,眼睛是两个黑洞,盯着我。
“拦住她!”陈砚冲过来,想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可她像是滑溜溜的鱼,从陈砚手里挣脱,继续往前走。我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到急诊室的玻璃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外面的黑暗伸出手。
玻璃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很高,穿着白大褂,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兜帽,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和小女孩说的“没有脸的人”一模一样。影子对着小女孩挥了挥手,小女孩的身体突然往后倒,陈砚眼疾手快接住她,却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诡异的笑。
“她……她死了?”小陆的声音带着哭腔。陈砚摸了摸小女孩的颈动脉,摇了摇头,脸色铁青:“不是病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身体凉得像冰。”
玻璃门外的影子还在,它缓缓抬起手,对着我们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赵琳突然指着玻璃门,声音发颤:“你们看……门上有字。”
玻璃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雾气,雾气里写着一行字,是用手指画的:“不要找他们,他们只是去了‘永夜’。”
“永夜是什么意思?”小陆抓住我的胳膊,“刚才的短信说‘太阳升起之前不要出去’,现在又说‘太阳不会升起来了’,到底是谁在搞鬼?”
我突然想起什么,跑到护士站,翻开急诊室的值班日志。三个月前的今天,也是一个夜班,急诊室接收了一个奇怪的病人——浑身是伤,说自己来自“永夜”,还说“太阳会被遮住,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当时的值班医生是陈砚,值班护士是赵琳,可日志上关于这个病人的记录,只写了“转院”,没有转往哪个医院,也没有家属联系方式。
“陈医生,赵姐,三个月前的那个病人,到底怎么回事?”我举起日志,陈砚和赵琳的脸色突然变了。赵琳别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陈砚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那个病人……死了。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可他的身体还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我们怕引起恐慌,就偷偷把他的尸体送到了太平间,没记录在日志上。”
“太平间?”我心里一沉,“太平间在急诊楼外面,刚才我们想出去,门被锁死了,怎么送过去的?”
“急诊楼后面有个小门,通太平间,只有我们几个老员工知道。”赵琳的声音很小,“那天晚上,我们把尸体送过去后,回来就发现急诊室的门被锁死了,也是收到了同样的短信——‘太阳升起之前不要出去’。不过那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门也自己开了,我们以为是恶作剧,就没在意。”
“可今天不一样。”陈砚看着窗外的黑暗,“今天的天,一直是黑的,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刚才的影子,还有消失的病人,都和三个月前那个病人有关。他说的‘永夜’,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一个个被‘带走’。”
就在这时,6床的家属突然哭喊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我们跑过去,6床的病床也空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地上有个玩偶,是刚才4床小女孩掉的那个,玩偶的眼睛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用血写的字:“下一个,是医生。”
“医生?谁是下一个?”小陆吓得躲在我身后。陈砚的脸色更白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到7床。7床的农药中毒患者也不见了,病床上只留下一滩黑色的液体,像是干涸的血,液体里写着“陈砚”两个字。
“是冲我来的。”陈砚的手在发抖,“三个月前,是我宣布那个病人死亡的,也是我把他的尸体送到太平间的。他现在要报复我,要把我们一个个都带走。”
“那个病人到底是谁?”我抓住陈砚的胳膊,“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陈砚摇着头,“他送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永夜之王’,说自己是‘永夜’的使者,要把这里变成‘永夜’的入口。我们以为他是疯子,没在意,现在想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急诊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剩下的病人只有1床的骨折男人和5床的昏迷老人。我们守在他们床边,不敢离开半步。1床的男人醒了,他看着我们,眼神惊恐:“刚才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人,像是在排队,还听见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永夜没有太阳,永夜没有死亡’。”
5床的昏迷老人突然动了一下,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紊乱,陈砚刚想过去抢救,老人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散得很大,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指向走廊尽头的太平间方向。
“太平间……”老人的声音沙哑,“他在太平间里……他要打开‘永夜之门’……”
话音刚落,老人的心跳突然停止,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陈砚伸手去按他的胸口,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和4床的小女孩一样,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1床!”赵琳突然喊了一声。1床的骨折男人也不见了,病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拐杖掉在地上,拐杖上沾着黑色的液体,和7床的一样。
急诊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我、陈砚、赵琳、小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还有人在唱歌,歌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永夜没有太阳,永夜没有死亡,进来的人,永远别想出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砚突然冷静下来,“那个小门通太平间,我们去太平间看看,也许能找到‘永夜之门’,找到消失的病人。”
赵琳犹豫了一下:“可短信说不要出去……”
“现在出去和不出去,都是死。”我抓起桌上的手术刀,“与其等着被带走,不如去看看真相。”
小陆虽然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抓起一个输液架当武器。我们顺着走廊往急诊楼后面走,脚步声和歌声越来越响,像是就在我们身后。走到小门门口,门上有个手印,是黑色的,和治疗室窗户上的一样。
陈砚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血腥味。太平间的门开着,里面的冰柜全都打开了,尸体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抽屉。太平间的墙上,有一个黑色的门,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这就是‘永夜之门’?”小陆的声音发颤。陈砚伸手去推那扇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还有歌声,是刚才那个调子,却更清晰了:“永夜没有太阳,永夜没有死亡……”
我们走进去,通道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沾着黑色的液体,像是血,还有很多手印,大小不一,像是那些消失的病人留下的。走到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是三个月前那个病人——他的身体没有腐烂,反而像是活着一样,胸口在起伏,眼睛闭着,嘴里在唱歌。
石台下,围着一圈人,都是急诊室里消失的病人——2床的老太太,3床的年轻人,4床的小女孩,6床的小男孩,7床的农药中毒患者,1床的骨折男人,5床的昏迷老人。他们都闭着眼睛,嘴里跟着唱歌,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他在吸收他们的精气。”陈砚的声音低沉,“他要靠这些人的精气,打开‘永夜之门’,把整个医院都变成‘永夜’。”
那个病人突然睁开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你们终于来了。三个月前,我没能打开门,现在,有了这些精气,门很快就要开了。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了,你们都会变成我的‘子民’,永远留在永夜里。”
“是你发的短信?是你锁死了急诊楼?”我举起手术刀,对着他。他笑了,声音像金属摩擦:“是我。我只是想让你们乖乖待在急诊室里,等着被我吸收。可你们不听话,非要来这里。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
他伸出手,石台下的病人突然睁开眼睛,朝着我们扑过来。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像是僵尸。陈砚推了我一把:“去石台后面,那里有个开关,我上次送他来的时候,看见过!”
我和小陆往石台后面跑,赵琳和陈砚拦住那些病人。石台下的病人很多,赵琳和陈砚很快就被围住了,他们的胳膊被抓住,身体开始变凉,像是要被吸干精气。
“开关在哪?”小陆着急地喊。我在石台后面摸索,摸到一个凸起的按钮,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和门上一样的符号。我按下按钮,石台突然震动起来,那个病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不!我的门!我的永夜!”
石台下的病人突然停住动作,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呼吸。那个病人的身体也开始腐烂,很快就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渗进石缝里。房间里的歌声消失了,通道里的黑色液体也开始褪去,露出白色的墙壁。
“结束了?”小陆喘着气,看着倒在地上的病人。陈砚和赵琳也走过来,他们的脸色苍白,但还好没事。我们走出通道,太平间的冰柜都关上了,小门也开着,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可急诊楼的玻璃门外,有了一丝光亮——不是路灯,是阳光的颜色。
“太阳要升起来了?”赵琳指着外面,声音里带着希望。我们跑回急诊室,玻璃门外的黑暗正在褪去,天空慢慢变亮,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在急诊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急诊楼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手机有了信号,座机也能打通了。警察和救护车很快赶来,我们把消失的病人尸体抬上车,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警察。他们查了很久,也没查出那个病人的身份,只说他可能是个精神病人,有妄想症,却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灾难。
事情过去一个月,急诊室恢复了正常。小陆辞职了,他说他再也不敢值夜班了。我和陈砚、赵琳还在急诊室,只是每当凌晨一点零三分,我们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未知号码的短信,看窗外的天,会不会突然变黑。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急诊楼的LED屏又跳了一下,红色的数字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又恢复正常。我走到玻璃门前,外面的天很亮,有月亮,有星星,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玻璃门上突然出现一个影子,很高,穿着白大褂,戴着黑色的兜帽,对着我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消失了。
我猛地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在闪烁。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太阳会再次落下,永夜,还会回来的。”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明白——那个病人不是精神病人,他只是“永夜”的第一个使者。而急诊楼,就是“永夜”的入口,只要有机会,“永夜”还会再来,把我们一个个带走,让太阳,永远不会升起来。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会守在急诊室里,等着“永夜”的到来,等着那个影子,等着揭开所有的秘密。因为我知道,只要太阳还会升起,只要我们还在,就一定能守住这个夜晚,守住每一个生命,不让他们,变成“永夜”的子民。
永夜或许会来,但太阳,也一定会再次升起。这是急诊室的夜,也是我们的战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黑暗,吞噬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