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神经外科病房的声控灯突然灭了。我端着治疗盘走在长廊里,脚步刻意放重,灯却没亮——不是声控失灵,是整层楼的电路好像出了问题,只有护士站的应急灯亮着一圈微弱的绿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蠕动的虫子。
我是夜班护士许宁,负责三楼神经外科病房。今晚的夜班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走廊尽头储物间里,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吱呀”响。治疗盘里放着给306床病人换的药液,他叫周明远,三小时前刚做完开颅手术,切除了右侧额叶的肿瘤,此刻本该在重症监护室,却因为ICU满床,临时安置在普通病房,由我重点看护。
“306床,该换药了。”我轻轻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比平时浓了不少。周明远躺在病床上,头偏向左侧,额头上的纱布渗着淡红色的血渍,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算平稳,我松了口气,刚要弯腰挂输液瓶,他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立刻摸他的颈动脉,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再看监护仪——血氧饱和度骤降,血压飙升,心率突破了150。
“周明远?醒醒!”我拍他的肩膀,他却毫无反应,眼睛紧闭着,眉头拧成死结,嘴角开始抽搐。不好,是术后脑疝!开颅手术最凶险的并发症,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十分钟,晚一秒都可能脑死亡。
我抓起床头的呼叫铃,按下去,却没听见护士站的铃声——电路故障连带着呼叫系统也坏了。没时间等,我必须立刻去找值班医生。今晚的值班医生是张砚,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医术精湛,可自从上周做完一台连续二十小时的手术后,就变得有些奇怪,总是独自待在值班室,很少出来巡房。
我拔腿往值班室跑,治疗盘被扔在地上,输液瓶摔碎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像玻璃在哭。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银线。张砚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手术用的颅脑钻。
“张医生!不好了!306床周明远突发脑疝,需要立刻抢救!”我推开门喊,声音因为着急而发颤。张砚没动,依旧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晃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举着颅脑钻,对着自己的头,像是要钻开颅骨。
“张医生?你听见了吗?周明远快不行了!”我冲过去,想抓住他的胳膊,他却突然转过身。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可那不是张砚的脸——额头上缠着和周明远一模一样的纱布,渗着淡红色的血渍,右眼睑下方有一颗痣,是周明远的痣。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得很大,里面映着月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和刚才周明远抽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护士,慌什么。”他开口,声音却还是张砚的,低沉沙哑,和这张脸格格不入,“脑疝而已,我刚才去看过了,死不了。”
“你……你是谁?”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办公桌,桌上的病历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手里的颅脑钻还在转,发出“嗡嗡”的低鸣,钻头上沾着一丝头发,是黑色的,和张砚的发色一样。
“我是张砚啊,许护士,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脸上移开,那张脸突然变了——又变成了张砚的脸,高鼻梁,薄嘴唇,左眉骨上有一道疤痕,是去年做手术时被手术刀划到的。可额头上的纱布还在,血渍还在,右眼睑下方的痣也还在,像是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诡异得让人想吐。
“你不是张医生!”我抓起桌上的听诊器,对着他,“张医生的右眼睑下方没有痣,他的纱布在三天前就拆了!你是周明远?你把张医生怎么了?”
他突然停住脚步,手里的颅脑钻不转了。月光又照在他脸上,这一次,那张脸开始扭曲,像是融化的蜡,周明远的五官和张砚的五官在皮肤下翻涌,最后定格成了一张陌生的脸——没有眉毛,没有嘴唇,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到耳根的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我不是周明远,也不是张砚。”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张砚的低沉,也不是周明远的虚弱,而是像很多人在说话,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我是‘它’,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握着手术刀的人,是所有开颅手术病人的‘影子’。”
我吓得浑身发抖,转身想跑,却发现值班室的门被关上了,无论我怎么拉,都拉不开。窗户也被锁死了,月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地上的病历本上投下阴影,我看清了病历本上的名字——不是周明远,也不是张砚,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李建国。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上周张砚做的那台连续二十小时的手术,病人就是李建国,也是开颅手术,切除额叶肿瘤,和周明远的手术一模一样。可李建国在手术中突发脑疝,没能下手术台,死了。
“你是李建国?”我声音发颤,“你没死?”
“我死了,又没完全死。”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建国的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张砚的签名,字迹潦草,“手术台上,张砚的手抖了,他把我的额叶切多了,我本来可以活的。他害怕承担责任,就说我是突发脑疝,其实是他杀了我。我死了之后,灵魂就附在了他身上,跟着他回到了医院,等着找一个和我一样的病人,把我的‘影子’传下去。”
我突然想起,周明远的手术,也是张砚主刀的。手术过程很顺利,可术后张砚却一直不对劲,总是盯着周明远的病房看,像是在等着什么。
“周明远就是你找的‘下一个’?”我抓起桌上的手术刀,对着他,“你想把你的‘影子’传给周明远,让他变成你?”
“不止。”他笑了,那个咧到耳根的口子张得更大了,“我要让所有做开颅手术的病人,都变成我的‘影子’,让张砚永远活在恐惧里,让他看着自己亲手杀的人,一个个回到他身边。刚才我去306床,已经把我的‘影子’传给周明远了,他现在和我一样,是‘它’了。”
“你撒谎!周明远还在抢救,他不会变成你的!”我冲过去,想用电筒砸他,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像是冰窖里捞出来的,指甲很长,嵌进我的肉里,流出血来。
“你不信?”他把我拉到窗边,指着306床的方向,“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306床的病房里,灯亮了——不是应急灯,是正常的灯光。周明远坐在病床上,背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张砚的颅脑钻。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了——那是张砚的脸,左眉骨上的疤痕清晰可见,可额头上缠着纱布,右眼睑下方有一颗痣,是周明远的痣。
和值班室里的“他”一样,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信了吧?”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张砚在手术台上杀了我,我就附在他身上,白天他是张砚,晚上我就是他。今晚周明远的手术,我故意让他突发脑疝,就是为了把我的‘影子’传给他。现在,周明远是我,张砚也是我,很快,你也会是我。”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他拿起桌上的颅脑钻,对准我的头,“别害怕,很快的,钻开你的颅骨,把我的‘影子’放进去,你就不会疼了,你会变成‘它’,和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家医院,永远陪着张砚。”
颅脑钻“嗡嗡”地转起来,我闭上眼,以为自己死定了,可钻子却突然停了。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身体在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脸上的五官又开始扭曲,李建国的脸、张砚的脸、周明远的脸在皮肤下翻涌,最后定格成了张砚的脸,左眉骨上的疤痕还在,额头上的纱布和痣都消失了。
“许宁……救我……”他开口,声音是张砚的,带着痛苦的呻吟,“我控制不住自己……李建国的灵魂在我身体里……他要杀了你……快,拿桌上的镇定剂,扎进我的静脉……”
是张砚!他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立刻转身,在桌上的药盒里翻出镇定剂和注射器,抽了一支,转身对着张砚的胳膊扎下去。药液推完的瞬间,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值班室的门突然开了,306床的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颅脑钻,脸上是重叠的两张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坏了我的事……你也要变成‘它’。”
他一步步走近,我抓起地上的手术刀,对着他:“别过来!张医生已经昏迷了,你不能再附在他身上了!”
“我不需要附在他身上。”周明远笑了,声音是李建国的,“我已经附在周明远身上了,还有很多病人,只要做过开颅手术的,都会变成我的‘影子’。你看,他们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像是整个神经外科的病人都来了。我回头,看见201床的老人、203床的女人、205床的年轻人……他们都拿着手术器械,脸上都是重叠的两张脸,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咧着诡异的笑,一步步朝着值班室走来。
“他们都是我的‘影子’。”周明远举起颅脑钻,“你也会是其中一个。”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突然全亮了,应急灯灭了,呼叫系统也恢复了,护士站的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来。周明远和那些病人突然停住脚步,身体开始抽搐,脸上的重叠的脸消失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然后一个个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护士长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士和保安:“许宁!你没事吧?刚才电路故障,现在恢复了,306床的周明远怎么样了?”
我指着地上的张砚和门口的周明远:“张医生昏迷了,周明远他……他被李建国的灵魂附身了,还有其他病人,他们都变成‘影子’了!”
护士长以为我吓傻了,摸了摸我的头:“你是不是太累了?李建国上周就去世了,怎么可能附身?张医生刚才被发现晕倒在值班室,我们才赶来的,周明远在病床上好好的,心电监护仪都正常。”
我不信,跑出去看。306床的周明远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的纱布还是原来的样子,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很正常。走廊里的病人也都在自己的病床上,睡得很沉,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重叠的脸。
值班室里,张砚被抬上担架,送去抢救了。地上的病历本、手术刀、颅脑钻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我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第二天早上,张砚醒了。他说自己昨晚在值班室里突然头晕,然后就昏迷了,什么都不记得。周明远也醒了,术后恢复得很好,没有脑疝的迹象。其他病人也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月光下重叠的脸、李建国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手腕上的伤口,都是真的。
一周后,张砚出院了,他申请了调职,去了别的医院,再也没回来。周明远也康复出院了,出院那天,他对着我笑了笑,右眼睑下方的痣闪了一下,我突然发现,他的笑,和李建国的笑一模一样。
我继续在神经外科当护士,只是每次值夜班,都会在凌晨三点零七分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看见月光下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颅脑钻。当我走近时,他会转过身,脸上是重叠的两张脸,对着我笑:“许护士,你什么时候变成‘它’啊?”
我知道,李建国的灵魂还在,他没有消失,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个做开颅手术的病人,把他的“影子”传下去。而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病房,永远有一个角落,在月光下,藏着一张重叠的脸,等着下一个猎物。
今晚又是夜班,凌晨三点零七分,声控灯又灭了。我端着治疗盘走在长廊里,听见储物间里传来“吱呀”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月光下响起:“许护士,306床又有病人了,是开颅手术,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停下脚步,不敢回头。治疗盘里的输液瓶摔在地上,碎了,药液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一滩水,映出了我身后的影子——额头上缠着纱布,右眼睑下方有一颗痣,手里拿着颅脑钻,对着自己的头,像是要钻开颅骨。
我终于明白,原来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变成“它”了。月光下的脸,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