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19:03

凌晨一点十五分,市一院心脏内科的长廊里,声控灯坏了三盏。我推着治疗车走在阴影里,白大褂下摆蹭过地面,带起一阵混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冷风。作为夜班护士,林野这个名字在30楼的值班表上挂了三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夜——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弱得像蚊子叫,只有护士站的荧光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区,像口没盖的棺材。

“林姐,402床的赵大爷又说心口疼,我给他测了血压,有点高。”实习生小夏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哭腔。她手里攥着血压计,白大褂的袖口沾着半滩暗红,不是血,是刚才给405床老太太换液时,洒在地上的氯化钾溶液——那颜色太像血,看得我心里发紧。

我点头,刚要走过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是电话,是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看好护士站的抽屉,别让它们跑了。”

我皱眉,护士站的抽屉里只有病历本和备用钥匙,能跑什么?正想删掉短信,走廊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治疗车倒地的声音。小夏的尖叫紧接着炸开:“林姐!快来!402床……赵大爷他……”

我拔腿往402跑,治疗车被甩在身后,车轮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402床的门开着,小夏瘫在地上,手指着病床上的人。赵大爷躺在那里,被子被掀开,胸口的病号服被剪开,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胸腔是空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边缘参差不齐,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床单,顺着床脚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在荧光灯的反射下,像块凝固的红宝石。

“心……心脏没了……”小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我刚才就出去拿个硝酸甘油,回来就……就成这样了!”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赵大爷是急性心梗入院,昨晚刚做完冠脉支架手术,按理说应该在ICU,却因为床位紧张临时安置在普通病房。他的胸腔怎么会空了?心脏去哪了?

“别碰任何东西,我报警。”我掏出手机,屏幕却突然黑了——不是没电,是信号消失了,右上角的信号格变成了叉。小夏的手机也一样,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更诡异的是,走廊里的监护仪突然全停了,“滴滴”声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

“林姐,你看!”小夏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着护士站的方向。我抬头,看见护士站的荧光灯在闪烁,灯光下,好像有个影子在动——很高,穿着白大褂,手里捧着个东西,圆圆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光。

是心脏。

我和小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我们蹑手蹑脚地往护士站走,阴影里的脚步声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虚。快到护士站时,那影子突然转身,走进了治疗室,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追上去!”我压低声音,抓起地上的输液架当武器。小夏咬着牙跟在我身后,治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滴答”声,像是液体滴在金属上。我推开门,荧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东西——是赵大爷的心脏,被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旁边还放着一把手术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

托盘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用打印体写的:“第一个,还有六个。”

我们科今晚有七个病人。402床赵大爷是第一个,剩下的401、403、405、406、407、408床,还有六个。

“他在倒计时……”小夏的声音发颤,“是谁?为什么要挖心脏?还要放在护士站?”

我突然想起刚才的短信——“看好护士站的抽屉”。护士站最下面的抽屉是锁着的,钥匙只有我和护士长有,里面放着近半年的心脏手术病历,还有一个黑色的铁盒,护士长说里面是“科里的秘密”,不让任何人碰。

“去护士站!”我拉着小夏往回跑,护士站的抽屉果然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病历散了一地,黑色的铁盒不见了。抽屉里,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铁盒在401床床底。”

401床住着个老太太,叫刘桂兰,是心衰晚期,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我们跑过去,401床的门开着,老太太躺在床上,胸口的病号服同样被剪开,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床底果然有个黑色的铁盒,上面沾着血,是老太太的血。

我捡起铁盒,打开——里面没有秘密,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胸前的胸牌写着“心脏内科 主任 陆明”,他手里拿着一颗心脏,背景是手术室,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陆明。三年前的心脏内科主任,因为一场医疗事故被开除,听说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自杀了。那场医疗事故,就是给一个病人做心脏移植手术时,把病人的心脏拿错了,导致病人死亡,家属闹到医院,陆明被停职,随后就消失了。

“是陆明?”小夏看着照片,“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不一定是他本人。”我翻着散落在地上的病历,发现所有病历的最后一页,都有一个相同的签名——不是主治医生的,是陆明的。三年前的签名,和现在的字迹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403床的呼叫铃响了。我们冲过去,403床的男人坐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根管子,正在大口喘气,他的心脏还在,只是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超过了160。“刚才……有个人,穿白大褂,戴着口罩,说要给我做检查,掀开我的衣服,就用针管扎了我一下……”男人的声音微弱,手指着门口,“他往405床去了……”

我们往405跑,405床的门紧闭着。我推开门,里面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床上的人——405床的老太太,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是她的心脏,旁边的纸条写着:“第二个,还有五个。”

窗户是开着的,夜风卷着窗帘吹进来,窗台上有个脚印,是白大褂的衣角蹭过的痕迹。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医院的后花园,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灯下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托盘,里面是颗心脏——是403床男人的?

“403床!”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男人说被扎了一针,可能是麻醉针,现在肯定出事了。我们跑回403床,男人果然不见了,床上的被子被掀开,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地上的血渍从床边延伸到窗户,和405床的脚印连成了线。

“他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攥紧拳头,“他先扎晕403床的男人,引我们去405床,趁我们不在,再回来挖走403床的心脏。”

小夏突然指着走廊尽头:“林姐,你看护士站!”

护士站的荧光灯下,不锈钢托盘排成了一排,三个心脏放在上面,赵大爷的、405床老太太的、403床男人的,整整齐齐,像在陈列展品。托盘旁边,放着一张新的纸条:“第三个,还有四个。铁盒里的照片,你看懂了吗? ”

我翻开铁盒里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三年前的今天,我没拿错心脏,是他们逼我的。今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们是谁?”小夏问。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病人,叫张磊,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的心脏本来要移植给院长的儿子,结果院长的儿子却因为“心脏匹配失败”死了,而张磊也因为“心脏被拿错”死了。当时的主治医生,就是现在的科主任,王涛。

“王涛!”我脱口而出,“三年前是王涛逼陆明拿错心脏的!陆明是被冤枉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我们躲在治疗室里,看着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在406床门口。406床住着个年轻人,叫陈阳,是心肌炎入院,病情稳定。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我们冲出去,406床的门开着,年轻人躺在地上,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床上的托盘里放着他的心脏,纸条写着:“第四个,还有三个。王涛在办公室,他知道一切。”

科主任办公室在护士站旁边,门虚掩着。我们推开门,王涛坐在椅子上,头歪在一边,已经没了呼吸,胸口的白大褂被剪开,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桌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他的心脏,纸条写着:“第五个,还有两个。他欠我的,用心脏还。”

“他杀了王涛!”小夏吓得哭出声,“下一个是谁?407还是408?”

407床住着个老爷子,408床住着个小姑娘,都是心脏瓣膜病患者。我们跑过去,407床的门开着,老爷子不在床上,地上有血渍,延伸到408床。408床的门也开着,小姑娘躺在床上,胸腔空了,心脏不见了,托盘里的纸条写着:“第六个,还有一个。最后一个,是你,林野。”

我浑身一僵。最后一个是我?为什么是我?

“林姐,快跑!”小夏拉着我往楼梯口跑,却发现楼梯口被锁死了,窗户也被焊死了,整层楼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很近,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那里,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拿着手术刀,托盘里放着一颗心脏——是407床老爷子的,第七个。

“你是谁?”我举起输液架,对着他,“你不是陆明,陆明已经死了!”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脸——是陈阳,406床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光泽,嘴角勾着诡异的笑,声音是陆明的:“我是陆明,也是陈阳,是赵大爷,是王涛,是所有被挖走心脏的人。三年前,我被王涛逼死,灵魂附在了第一个心脏移植失败的病人身上,然后一个个传下去,等着今天,向王涛复仇,向所有冤枉我的人复仇。”

“你为什么要挖我的心脏?”我问。他笑了,声音像砂纸在磨:“因为你是三年前那场手术的护士助理,你看见了王涛逼我,却没有说出来。你欠我的,用心脏还。”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手术,我确实是护士助理。我看见王涛把张磊的心脏换成了一颗有问题的心脏,也看见陆明哭着求他,可我害怕丢工作,什么都没说。张磊死了,陆明被开除了,我却一直留在科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我声音发颤,“我当时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晚了。”他举起手术刀,一步步走近,“今晚,所有和那场手术有关的人,都要把心脏还给我。王涛还了,张磊的家人还了(402、405、403床都是张磊的亲戚),现在,该你了。”

小夏挡在我身前,举起输液架:“别碰她!她不是故意的!要杀就杀我!”

“你?”他笑了,“你和那场手术没关系,我不杀你。但你要看着,看着她怎么把心脏还给我。”

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手术刀对着我的胸口。我闭上眼,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听见“哐当”一声,他的手术刀掉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陆明……别再错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张磊的声音,“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你不该杀这么多人……”

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我睁开眼,看见陈阳的身体里,好像有个影子在飘,是陆明的影子,他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慢慢消失了。

走廊里的灯突然全亮了,监护仪恢复了“滴滴”声,手机有了信号,警察和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夏抱着我哭,我看着地上的陈阳,他醒了,眼神恢复了正常,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被人扎了一针。

警察来了,带走了陈阳,也带走了那些心脏。他们查了很久,最后结论是陈阳有精神分裂症,幻想自己是陆明,杀了人,挖了心脏。可我知道,不是的,是陆明的灵魂附在了他身上,是张磊的灵魂阻止了他。

事情过去一个月,心脏内科恢复了正常。小夏辞职了,她说她再也不敢值夜班了。我还在,只是每当凌晨一点十五分,我都会去护士站,看着那个不锈钢托盘,好像还能看见那些心脏,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我走了,谢谢你的道歉。心脏,我还给他们了。以后,好好照顾病人。”

我抬头,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是陆明的影子,他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消失了。走廊里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很轻,却很安心。

我知道,陆明真的走了,张磊也走了。那些被挖走的心脏,或许从来都不是真的,只是他们的灵魂,在向这个世界,讨一个迟到了三年的道歉。

而我,会带着这份道歉,继续在心脏内科当护士,好好照顾每一个病人,再也不会因为害怕,而隐瞒任何真相。因为我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用多少心脏,都还不清。

凌晨一点十五分的心脏内科,不再有阴影,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月光下,那道再也不会出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