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九分,市一院住院部的窗户玻璃上,突然映出一片晃动的黑影。我趴在护士站的桌子上打盹,被窗玻璃反射的冷光刺醒,抬头时,正好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楼下经过,兜帽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顶端的红灯闪着,像只窥视的眼睛。
我是住院部夜班护士周野,负责五楼神经内科。今晚的夜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走廊里声控灯的“滋滋”声都消失了。刚才那道黑影,不像是医院的护工,也不像是家属——这个点,住院部的大门早就锁了,外人根本进不来。
“周姐,你看楼下。”实习生小孟的声音带着颤,她举着手机对准窗户,屏幕里的画面让我浑身发紧:医院院子里站满了穿黑色连帽衫的人,至少有二十个,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手里都举着和刚才那人一样的黑色盒子,红灯齐刷刷地亮着,把院子照得一片猩红。急诊楼和住院部的门口,各站着两个黑衣人,像是在站岗,堵住了所有出口。
“他们是干什么的?”小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按,“怎么没信号了?我想给护士长打电话,打不出去!”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果然变成了叉,连紧急呼叫都显示“无法连接”。护士站的座机也没了声音,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像是线路被人剪断了。
“不对劲,”我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去走廊看看,其他病房的病人怎么样了。”
我们刚走出护士站,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病人的拖鞋声,是白大褂摩擦的声音,很整齐,像是有人在列队。我和小孟躲在治疗室门后,看见内科的李医生、外科的王护士、儿科的张大夫……十几个医护人员排着队,低着头,眼神空洞,一步步朝着楼梯口走,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李医生!你们去哪?”我冲出去喊,李医生却没反应,依旧低着头往前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小孟想去拉他,却被他甩开,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个文弱的医生。
“他们好像被控制了。”小孟的声音发颤,“你看他们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在梦游。”
我突然想起刚才院子里的黑衣人,还有他们手里的黑色盒子——那东西很像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的催眠发射器,通过特定的频率发出信号,让人失去意识,听从指令。
“去楼顶!”我突然反应过来,住院部的楼梯只通到楼顶,他们肯定是要去楼顶。我和小孟顺着楼梯往上跑,每一层都能看见医护人员在列队,朝着楼顶走,儿科的护士甚至抱着一个输液架,像是抱着什么宝贝,眼神依旧空洞。
跑到顶楼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呼”的风声。我推开门,月光下的景象让我头皮发麻:楼顶的天台上,站满了医护人员,至少有三十个,他们排成三排,面对着围栏,背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举着黑色盒子,红灯正对着他们。
“站好,不要动。”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像是经过了变声器,沙哑又冰冷,“接下来,按顺序,从这里跳下去。第一个,李建国。”
内科的李医生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围栏边,张开双臂,像是要飞起来。我刚想冲过去拦他,小孟突然拉住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别出声,我刚才在口袋里塞了棉花,好像能挡住那个声音。他们听不见我们,我们也别让他们发现。”
我这才注意到,小孟的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棉花,而我因为刚才打盹,耳朵里不小心进了半根棉签,没来得及掏——难道是这个原因,我们没被催眠?
李医生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楼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医护人员依次上前,一个个从楼顶跳下去,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他们疯了!”小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们怎么办?报警报不了,跑也跑不了,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推下去的!”
我握紧手电筒,盯着那两个黑衣人手里的黑色盒子——只要毁掉那个盒子,催眠信号就会中断,被控制的人或许就能清醒过来。天台上有个消防栓,旁边放着一根金属水管,我悄悄走过去,拿起水管,对准离我最近的黑衣人。
“最后一个,王芳。”黑衣人又在喊,这次是外科的王护士。她往前迈了一步,我趁机冲过去,用金属水管砸向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黑色盒子掉在地上,红灯灭了。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立刻举起盒子对准我,我拉着小孟躲到消防栓后面,盒子发出“滋滋”的声音,我感觉脑子一阵眩晕,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还好耳朵里的棉签挡住了一部分信号,意识还清醒。
“把盒子捡起来!”我对小孟喊,她反应过来,冲过去捡起地上的盒子,用力摔在地上。盒子“啪”的一声碎了,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红灯彻底灭了。
失去了催眠信号,天台上的医护人员突然晃了晃,眼神慢慢恢复了焦点。王护士停下脚步,看着围栏边的空缺,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脸色瞬间惨白:“我……我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你们被催眠了!”我大喊,“这些黑衣人用盒子发出信号,控制你们跳楼!快,把另一个黑衣人抓住!”
清醒过来的医护人员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冲上去,围住了剩下的黑衣人。他想跑,却被儿科的张大夫绊倒,按在地上。我走过去,摘下他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抓住他的衣领,他却笑了,声音依旧沙哑:“我们是‘净化者’,医院里的人都不干净,你们收红包,误诊病人,草菅人命,早就该被净化了。今晚,只是开始。”
“胡说!”小孟气得发抖,“我们尽心尽力照顾病人,怎么就不干净了?你这是犯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黑衣人脸色一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炸弹,拉掉引线:“既然抓不到你们,那就一起死!”
我眼疾手快,打掉他手里的炸弹,一脚把他踹倒。张大夫立刻扑上去,夺过炸弹,扔到了楼顶的角落里。“轰隆”一声,炸弹炸了,好在威力不大,只炸碎了几块地砖。
警察冲上楼顶,把黑衣人按在地上,戴上手铐。我们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楼下被抬走的医护人员尸体,心里一阵难受——李医生、外科的刘护士、骨科的赵大夫……十几个熟悉的面孔,永远地离开了。
警察在院子里的黑衣人中,找到了他们的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曾经因为儿子被误诊死亡,大闹过医院,后来就消失了。那些黑衣人,都是和他一样,家人在医院遭遇过医疗事故的人,被他煽动,组成了“净化者”,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医院。
他们手里的黑色盒子,确实是自制的催眠发射器,通过发出15赫兹的低频声波,刺激人的大脑,让人失去意识,听从指令。我和小孟因为耳朵里有异物,声波被削弱,才没有被催眠。
事情过去一个月,医院慢慢恢复了正常。那些被催眠却没来得及跳楼的医护人员,经过心理疏导,大多回到了岗位,只是每当提起那个夜晚,都会浑身发抖。小孟辞职了,她说她再也不敢值夜班,看见黑色的盒子就会想起楼顶的场景。
我还在住院部当护士,只是每次值夜班,都会在凌晨两点零九分的时候,走到窗户边,看看楼下的院子。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黑衣人,也没有红色的灯,只有急诊楼的灯光,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是那个被抓住的黑衣人发来的,用的是看守所的公用号码:“对不起,我错了,不该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别人身上。那些跳楼的医生护士,他们是无辜的。”
我看着短信,想起楼顶月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神,想起李医生跳下去时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涩。我回复他:“好好改造,出来后,去给那些家属道歉吧。”
他没有再回复。凌晨两点零九分的钟声响起,我走到护士站,拿起座机,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拨号音,手机信号也满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监护仪的“滴滴”声、病人的咳嗽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是我知道,那个夜晚的阴影,永远不会消失。它像一道疤痕,刻在每一个经历过的人心里,提醒着我们:痛苦从来都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而生命,无论何时,都值得被敬畏。
楼顶的风还在吹,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月光下,朝着围栏走去。那些逝去的生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继续守护着这家医院,守护着每一个深夜里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