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19:17

紫裙夜巡(情节扩写版)

消毒水的气味在午夜时分变得粘稠,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市立医院住院部的七楼妇产科。护士站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灯管上积着一层薄灰,把惨白的光投在林薇面前的胎心监护仪上——绿色的曲线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像条快溺死的鱼。今晚是她轮岗值夜班的第三晚,也是她第一次从护士长张姐嘴里,抠出“紫裙女人”的半分真相。

“小林,十二点过后,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护士站。”交班时,张姐把一杯凉透的豆浆推到她面前,指尖的烟蒂烫得烟灰簌簌往下掉,“尤其是别去走廊尽头的37床,那地方……晦气。还有,看见穿紫色连衣裙的女人,就当没看见。她走她的,你忙你的,熬过天亮就好。”

林薇当时只当是前辈吓唬新人的玩笑。医院这种地方,哪年没有几桩捕风捉影的鬼故事?直到凌晨一点十七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护士鞋的软底摩擦声,也不是病人家属的拖鞋拖沓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细高跟踩在浸了水的绒毯上,每一步都“噗”地一声,精准地敲在人心尖上,闷得人发慌。

她忍不住抬头,从护士站的玻璃窗望出去。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在尽头晕开一片冷雾,把两侧的病房门映成了一张张灰扑扑的脸。雾气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女人穿一条及踝的紫色连衣裙,布料像是旧时候的丝绒,在暗夜里泛着油腻的光泽,裙摆扫过地面时,没带起一点风,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头发很长,乌黑地垂到腰际,走路时脑袋一动不动,只有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像一团挂在衣架上的黑布,牵着底下的紫裙往前挪。

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37床住的是刚顺产完的李姐,下午还因为涨奶疼得直哭,拉着林薇的手说“当妈太苦”,此刻病房里却静得像空了一样。她攥紧手里的体温登记表,纸角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却不敢起身——张姐的警告在耳边转,像只嗡嗡的蚊子:“别出护士站,别去37床。”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紫色的背影,看着它停在37床门口。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指缝宽的缝,紫裙女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幅钉在墙上的画。过了几秒,那道缝慢慢变大,女人的身影一点点挤进去,最后,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约十分钟后,门又开了。紫裙女人走出来,这次林薇看得更清楚——她的脸藏在长发阴影里,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下颌线,嘴角似乎向上弯着,不是笑,更像是被人用手掰上去的,弧度僵硬得吓人。她依旧踩着那缓慢的步伐,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甚至朝玻璃窗的方向侧了一下头。

林薇猛地低下头,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绿线,余光却瞥见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女人的头发里,好像夹着什么白色的东西,细细的,像根棉线,又像……一缕头发。她不敢再看,直到那“噗、噗”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才敢喘口气,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听诊器。万一李姐出事了呢?涨奶会引发高烧,产后抑郁也可能……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蹑手蹑脚地走向37床。病房门还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林薇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奶腥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产后伤口愈合的味道,平时不觉得,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她按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洒在病床上。李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侧脸对着门口,似乎睡得很熟。“李姐?”林薇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走近几步,伸手想去碰李姐的肩膀,却在看清对方头发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听诊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姐的头发不见了。

不是剪断的整齐切口,也不是产后脱发的稀疏,而是像被人硬生生薅掉的——光秃秃的头皮泛着青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小红点,像是毛囊被扯断后留下的血珠,几缕未掉尽的黑发粘在血珠上,像野草一样贴在头皮上,风一吹,轻轻晃着。林薇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床头柜上,搪瓷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床上的人被惊醒了。李姐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填了水泥的深井,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头疼,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她走了。紫色的裙子,领口有花边,很好看。”

林薇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声音发颤:“李姐,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没了!”

“头发?”李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皮,动作缓慢得像个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摸别人的东西,“哦,掉了。她用手拔的,一下一下,不疼。她说,留着没用,孩子都不在了,留着头发给谁看?”

说完,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是女人的轻笑,也不是产妇的虚弱笑声,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听得林薇头皮发麻。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回护士站,抓起电话就打给张姐。

“张姐,37床……李姐的头发没了!全没了!她还在笑,笑得好吓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张姐疲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明天早上,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别问,别查,也别跟其他人说。就当是产后说。就当是产后脱发,严重了点。”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薇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刚才说‘孩子都不在了’,李姐的孩子好好的,就在婴儿房里啊!”

“十年前,七楼妇产科死过一个女人。”张姐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她叫苏红,当时怀的是双胞胎,七个月的时候早产,两个孩子都没保住,一个生下来就没气,一个活了不到两小时。她男人当天就跟她提了离婚,说她是丧门星。她穿着一条紫色的连衣裙,就是现在你看见的那条,在37床的卫生间里割腕自杀了。血顺着地漏流了一地,保洁阿姨擦了三天才擦干净……”

张姐的哭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林薇的手开始发抖。“从那以后,每年这个月的夜班,都会有人看见她。”张姐接着说,“她走过后,病房里的女人,头发都会掉光。前年是21床的产妇,去年是15床的,都是半夜看见紫裙女人,第二天就成了光头。我们报过警,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只能说是巧合……后来,就没人敢提了。”

林薇挂了电话,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似乎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噗、噗”,像是就在护士站门口。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直到那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第二天早上,接班的护士发现37床的李姐精神状态“极好”,只是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说自己“有点着凉”。婴儿房的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喂奶,李姐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眼神依旧空洞,喂奶时孩子咬得她疼,她也只是“哦”一声,没有任何表情。护士长查房时,对李姐的光头绝口不提,只是叮嘱护工多换几次床单,又悄悄塞给林薇一瓶安定:“今晚要是害怕,就吃半片,别硬撑。”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晚,轮到林薇和新来的护士小雅一起值班。小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胆子大,听说了紫裙女人的传闻后,不仅不怕,还拉着林薇要“抓鬼”。“怕什么?说不定是哪个精神病人跑上来了,穿个紫裙子装神弄鬼!”小雅拍着胸脯,从包里掏出一个高清相机,“今晚我就蹲在走廊拐角,拍张照片,让她现形!”

林薇劝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雅在十二点过后,抱着相机,偷偷躲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后面,等着那个紫色身影出现。凌晨一点半,脚步声准时响起。小雅兴奋地给林薇发微信:“来了!穿紫裙,长头发!正往29床走!我准备拍了!”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回微信:“别拍!快回来!危险!”

小雅却没再回复。十分钟后,脚步声回来了。林薇看见紫色身影从29床的方向走过来,依旧是那缓慢的步伐,裙摆扫过地面,没带起一点风。她的手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缕黑色的头发,缠在她的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

林薇赶紧给小雅发微信,电话也拨了过去,却没人接。又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小雅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得像玻璃划破铁皮,林薇抓起手电筒就冲出去,看见小雅跌坐在29床门口,相机掉在地上,镜头摔得粉碎,她的脸上全是泪,手指着病房里,说不出话。

29床的产妇,昨晚刚做完剖宫产手术的王嫂,正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肚子上还缠着的纱布,上面渗着一点血。她的头发也没了,光头的头皮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青白色,上面的血珠还没干,几缕黑发粘在上面,和李姐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嫂缓缓转过头,看向小雅,眼神空洞得吓人。她张了张嘴,用和李姐一模一样的、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紫色的裙子,领口有花边,很好看。她拔头发的时候,很轻,不疼。她说,孩子会走的,留着头发,也是白留。”

小雅吓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嫂的头,又指着走廊尽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个孩子,也穿紫裙子,小小的,拉着她的衣角……那孩子的脸,是青的!”

林薇扶起小雅,捡起地上的相机。内存卡没坏,她点开照片,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紫裙女人站在29床门口,而在她的右侧,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孩子也穿一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因为光线太暗,孩子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照片里泛着淡淡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林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终于明白了,十年前那个自杀的女人,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她的孩子没保住,所以她每年都要来这里,带走其他女人的“牵挂”——头发,在民间的说法里,是“情思”的象征,是母亲对孩子的牵挂。她要让这些女人,也尝尝失去“牵挂”的滋味,尝尝那种“留着也没用”的绝望。

第三天晚上,林薇主动申请值夜班。她从家里带来了一把剪刀,还有一件自己穿旧的紫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口袋里。她想试试,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人,能不能让她停下来。她不是不怕,只是一想到李姐空洞的眼神,想到小雅发抖的样子,想到那个牵着女人衣角的孩子,她就觉得,不能再让这件事继续下去了。

午夜十二点,钟声刚过,“噗、噗”的脚步声如期而至。林薇深吸一口气,走出护士站,站在走廊中间,面对着那个紫色身影。女人停下脚步,长发下的脸依旧看不清,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两点鬼火,直直地盯着林薇。

“十年前,你的孩子没了,你很疼。”林薇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知道那种疼,我妈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这些女人,她们的孩子还在,就在楼下的婴儿房里,等着她们喂奶,等着她们抱。你拿走她们的头发,就是拿走她们的牵挂,她们会疯的。”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林薇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泛着青白色,指尖缠着一缕黑发——那是王嫂的头发。林薇知道,她想要自己的头发。她拿起剪刀,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乌黑的长发“咔嚓”一声掉在地上,像一摊黑色的血,散在她的脚边。

“我的头发给你。”林薇捡起地上的头发,递到女人面前,“我没有孩子,也没有牵挂,这头发对你没用,但我想给你。十年了,你该放下了。你的孩子,也不想看见你这样的,对不对?”

女人盯着林薇手里的头发,又看了看林薇的短发,嘴角的僵硬弧度慢慢消失了。她伸出手,接过那缕头发,指尖碰到林薇的手时,冰凉刺骨,像摸到了一块冰。她转身,慢慢走向走廊尽头,这次,她的步伐不再缓慢,反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徘徊。走到安全出口的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清楚地看见,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孩子。孩子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女人低下头,似乎对孩子说了什么,然后,孩子抬起头,对着林薇,轻轻摆了摆手。

然后,她们就消失了。安全出口的绿灯依旧亮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林薇脚边的长发,还散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林薇发现,所有病房里的产妇,头发都好好的。李姐摘了帽子,头发虽然还是有点稀疏,却已经长出了新的发茬,她抱着孩子喂奶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王嫂的头发也在慢慢变长,她摸着自己的头皮,对林薇说:“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一个穿紫裙的女人,还我了一缕头发。”

护士长张姐看到林薇的短发,哭了,抱着她说:“十年了,终于有人能让她停下来了。”林薇没有说自己见过那个孩子,也没有说自己把头发给了那个女人。她只是知道,有些疼痛,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安抚。那个穿紫色裙子的女人,不是恶鬼,只是一个太想念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困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困在失去孩子的绝望里,找不到出口。

只是从那以后,林薇再也没有穿过紫色的衣服。每当午夜时分,她总会想起走廊里的脚步声,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紫色身影,还有那句“紫色的裙子,很好看”。

而市立医院的妇产科,每年这个月的夜班,再也没有人见过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只有护士站的玻璃窗上,偶尔会在清晨时分,出现一缕紫色的丝线,像一根头发,又像一丝牵挂,轻轻贴在玻璃上。阳光照进来时,丝线会慢慢散开,变成细小的光点,飘向婴儿房的方向,像是在守护着那些熟睡的孩子,也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慢慢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