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19:26

儿科ICU的暖光灯总亮得过分,惨白的光透过恒温箱的玻璃,把里面的小身体照得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我叫苏青,是这里的夜班护士,自从三月十三号那天起,我再也不敢独自在凌晨两点后靠近那些银色的箱子——因为每个月的十三号,箱子里的孩子都会少点东西,像有人在偷偷玩一副残忍的拼图,要把散落的器官,凑成一个完整的新生儿。

第一次出事是三月十三号,凌晨三点,我去给3床的早产儿换尿布。那孩子才一斤八两,小得像只没长毛的猫,脐带刚脱落,肚子上还贴着护脐贴。我推着治疗车走过去时,总觉得空气里飘着点怪味,不是消毒水的刺鼻子味,是甜的,像融化的冰糖裹着点血腥,细得钻人鼻腔。

“3床,心率140,氧饱97,正常。”我对着平板念数据,手指刚碰到恒温箱的玻璃门,突然顿住了。护脐贴歪了,不是护士换药时的偏移,是被人掀开又粘回去的样子,边缘卷着角,露出的一小块肚皮上,有个指甲盖大的白斑,形状方方正正,边缘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凑近了看——那根本不是白斑。是皮肤下面的东西没了。

孩子的肚脐下方,本该有一小块凸起的膀胱位置,现在凹了下去,皮肤软软地贴在骨头上,颜色比周围的嫩肉浅了一圈,没有伤口,没有出血,就像那块肉从来没长过。我吓得手一抖,平板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像我此刻的心跳。

“王医生!王医生!”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变调。值班医生王砚跑过来时,孩子还在睡,小嘴巴一动一动的,监护仪的滴滴声稳得像钟摆。“怎么了?”他皱着眉,顺着我的手指看向孩子的肚子,脸色瞬间白了。

我们翻了监控,三月十三号凌晨两点五十九分,ICU的监控突然黑屏了一秒——就一秒,双重备份的电源、加密的监控系统,没任何故障记录,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再亮起来时,3床的护脐贴就歪了,孩子的肚子上多了那块“白斑”。

更邪门的是,那天早上清点器械,少了一把最小号的组织剪,刀刃只有一厘米长,平时锁在双层密码柜里,钥匙只有我、王砚和护士长三个人有。没人承认拿过,柜子上也没有撬动的痕迹,那把剪刀就像凭空消失了。

护士长压下了这事,说可能是孩子天生发育不全,监控是设备老化。可我知道不是——我前一天给3床换护脐贴时,还特意看过他的肚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四月十三号,第二个孩子出事了。

是8床的女婴,因为黄疸住进来的,眼睛闭着时像个小天使,睫毛长长的。那天我值白班,下午五点交接班时,还逗过她,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软软的。可第二天早上,我刚进ICU,就看到护士长抱着8床的家长哭,王砚站在暖箱前,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暖箱里的女婴还在睡,可她的左耳不见了。

不是畸形,不是被东西盖住——那半边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肤,从耳尖到耳垂,轮廓齐得像用模具刻过,连一点血丝都没有。监护仪还是正常的,监控还是在凌晨两点五十九分黑屏了一秒,醒来后,耳朵就没了。

警察来了,查了三天三夜。ICU的门是指纹锁,晚上只有三个护士值班,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暖箱是密封的,温度、湿度、氧气浓度,没一点波动;孩子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连一声哭都没录到——就像有个无形的人,在那一秒里,悄无声息地切走了耳朵,又把伤口熨得平平整整。

“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带头的警察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怀疑。我没反驳,因为我也怕——怕那个“人”是王砚,是护士长,甚至是我自己。夜班时,我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却空无一人;暖箱的玻璃上,偶尔会映出个小小的黑影,像个没胳膊没腿的圆球,飘在天花板上。

五月十三号,我亲眼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半,我去给12床的男婴换输液针。这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胸口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小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呼吸很轻。我蹲在暖箱前,刚解开孩子的袖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像纸被风吹动。

我回头,走廊里空的,只有监护仪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谁啊?”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再转头时,暖箱里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新生儿的眼睛本该是浑浊的,可他的眼珠黑得发亮,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个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悬在暖箱上方,像一团浓缩的墨,没有形状,却能看到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从里面伸出来,慢慢缠在孩子的胸口。我吓得尖叫起来,伸手去按紧急呼叫铃,可手像被冻住了,动不了。

我看着那根线收紧,孩子的胸口微微鼓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尖,变成了刺耳的直线——心率为零。那个黑影慢慢飘起来,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轮廓,像个没长大的心脏。

“苏护士?苏护士你怎么了?”王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猛地回过神,监护仪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孩子还在睡,胸口的电极片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我看到了……”我指着暖箱,声音抖得不成样。王砚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骤变——孩子的胸口,电极片下面,有一块圆形的白斑,和3床、8床的一模一样。他赶紧掀开电极片,孩子的心脏位置,凹下去了一块。

那天的监控还是黑屏了一秒。清点器械时,少了一把心脏镊子,也是锁在密码柜里的。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儿科ICU。护士们值班时都要结伴走,没人敢单独靠近暖箱;家长们听说了这事,哭着要转院,可ICU里的孩子都是重症,转院等于送死。有人说,是以前没救活的孩子回来索命;有人说,是医院里的老鬼,要凑齐一个完整的孩子投胎;还有人说,那个黑影是“拼图手”,每月十三号取一个器官,直到凑齐一副完整的新生儿内脏。

我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到那个黑影,听到那“沙沙”声。王砚也不对劲,他总是躲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有一次我路过,看到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划掉了,女人的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是我妻子。”王砚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去年今天,她在这生孩子,难产,孩子没保住,她也大出血死了。孩子生下来时,缺了心脏,缺了膀胱,缺了耳朵……医生说,是先天畸形。”

我愣住了,去年的五月十三号,正好是王砚妻子去世的日子。

六月十三号来得很快。那天我和王砚一起值夜班,我们坐在护士站,盯着监控屏幕,手里握着报警铃。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屏幕突然闪烁起来,暖箱里的15床女婴,突然睁开了眼睛,和12床的男婴一样,死死盯着天花板。

“来了!”王砚猛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我跟着他跑过去,暖箱上方,那个黑影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像个篮球大小的墨团,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器官的轮廓——膀胱、耳朵、心脏,在里面慢慢浮动。

“你到底是谁?!”王砚嘶吼着,挥起手术刀朝黑影砍去,可刀穿过了黑影,什么都没碰到。黑影里伸出一根透明的线,这次是朝着孩子的眼睛去的。

“别碰她!”我冲上去,想挡住暖箱,可手却穿过了玻璃,直接碰到了那个黑影。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手指窜上来,我看到黑影里,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是王砚妻子的脸,她的眼睛里流着血,嘴巴一张一合:“我的孩子……少了眼睛……少了肝脏……少了……”

“是你!”王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伤害这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女人的脸笑了起来,笑得很诡异:“我要凑齐我的孩子啊……去年他生下来,缺了七个器官,医生说他活不了。可我知道,只要凑齐了膀胱、耳朵、心脏、眼睛、肝脏、肾脏、胰腺,他就能活过来……每月十三号,一个器官,今天是第六个,还差一个胰腺……”

我突然明白过来,三月的膀胱,四月的耳朵,五月的心脏,六月要取的是眼睛。那些丢失的器官,都在她的黑影里,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婴儿。

“你不能这样!”我伸手去抓那个黑影,可抓到的只有一团寒气。黑影里的线已经缠在了孩子的眼睛上,孩子的眼皮开始发白,像被抽走了什么。

“王医生!用那个!”我突然想起什么,指着护士站的紫外线灯。ICU的紫外线灯是消毒用的,能杀死细菌,也许……也许能伤到她。王砚反应过来,冲过去打开紫外线灯,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ICU。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玻璃破碎的声音。它开始缩小,里面的器官轮廓在晃动,好像要掉出来。“不……我的孩子……”王砚妻子的脸扭曲了,她伸出手,想抓住暖箱里的孩子,可紫外线灯的光越来越强,她的影子慢慢变得透明。

“对不起……”王砚突然跪了下来,眼泪掉在地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可这些孩子也是别人的宝贝,你不能这样……”

黑影顿了一下,女人的脸变得悲伤:“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活过来……他才活了一分钟,就死了……我好疼……”

“我知道,”王砚的声音哽咽了,“我每天都在想他,可他已经走了,我们不能再伤害别人了。你看这些孩子,他们也想活着,也想看看这个世界……”

紫外线灯的光越来越亮,黑影开始消散,里面的器官轮廓慢慢变淡。“好吧……”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我带我的孩子走……再也不回来了……”

黑影最后看了一眼暖箱里的孩子,然后彻底消失了。ICU里的甜腥气不见了,监控屏幕恢复了正常,暖箱里的女婴眨了眨眼睛,继续睡了过去,她的眼睛好好的,没有白斑。

第二天早上,我们清点器械,之前丢失的组织剪、心脏镊子,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器械柜里,好像从来没丢过。3床、8床、12床的孩子,身上的白斑慢慢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王砚辞职了,他说要带着妻子和孩子的照片,去旅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还在儿科ICU当护士,只是再也不怕夜班了。

直到七月十三号的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我正在给18床的男婴喂奶,孩子的小嘴巴含着奶瓶,吃得很香。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和之前一模一样。我回头,暖箱的玻璃上,又映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影——不是王砚妻子的黑影,是个更小的黑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器官拼图。

黑影慢慢飘到暖箱前,孩子突然停下了吃奶,睁着眼睛,盯着黑影,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吓得手里的奶瓶掉在地上,牛奶洒了一地,像一滩白色的血。

黑影里伸出一根细细的线,这次是朝着孩子的胰腺位置去的。我看到黑影里的拼图,还差最后一块——胰腺。

“你是谁?”我声音发抖,伸手去按紫外线灯,可灯没亮,好像坏了。

黑影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说话:“我要凑齐我的拼图……还差最后一块……”

我看着暖箱里的孩子,他还在笑,小手朝着黑影伸过去。黑影的线越来越近,孩子的胰腺位置,开始慢慢变白。

“不要!”我冲过去,想挡住暖箱,可手又穿过了玻璃。这次,我摸到了黑影里的拼图,软软的,暖暖的,像个真实的婴儿。

“我只是想活着……”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才活了一分钟,就死了……我想看看妈妈,想看看爸爸……”

我突然想起王砚的话,想起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长。这个小小的黑影,是王砚的孩子,他跟着妈妈回来了,他也想凑齐自己的器官,活过来。

“对不起……”我蹲下来,眼泪掉在暖箱的玻璃上,“可你不能这样,这个孩子也想活着……你妈妈已经走了,她不想看到你这样……”

黑影顿了一下,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可是我好冷……我想妈妈……”

“我带你去找妈妈,”我伸出手,“我们不去凑拼图了,我们去找妈妈,好不好?”

黑影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飘到我的手心里,小小的,暖暖的。我感觉到他手里的拼图慢慢散开,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器官,然后消失了。“真的能找到妈妈吗?”

“能,”我点点头,眼泪掉在他的身上,“我们一起去找她。”

黑影最后看了一眼暖箱里的孩子,然后钻进了我的口袋里。ICU里的“沙沙”声不见了,暖箱里的男婴继续吃着奶,他的胰腺位置,没有变白。

第二天早上,我辞职了。我带着王砚妻子和孩子的照片,还有口袋里的小黑影,踏上了旅行的路。我要带他去找他的妈妈,带他去看看这个世界,告诉他,即使没有完整的器官,他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只是偶尔,在凌晨两点五十九分,我还是会听到“沙沙”声,口袋里的小黑影会轻轻动一下,好像在说:“妈妈,我找到你了吗?”

我会摸一摸口袋,告诉他:“快了,再等等,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而儿科ICU的暖光灯,依旧亮得过分,只是再也没有孩子丢失器官了。有人说,是王砚的妻子带走了孩子;有人说,是那个小黑影找到了妈妈;还有人说,那个“拼图手”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只要还有人爱着他们,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变成风中的声音,变成暖箱里的一缕阳光,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和他们一样,想活着的孩子。

只是我再也不敢在七月十三号的凌晨,靠近任何一个暖箱了。因为我怕那个小小的黑影,会突然回来,问我:“我的拼图,还差最后一块,你能帮我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