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ICU的走廊尽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不是推车撞墙,也不是监护仪落地,是那种……肉砸在瓷砖上的软响。我叫陈默,是这层楼的夜班护工,刚干满三个月,最怵的就是后半夜——这里的灯永远亮得刺眼,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痰盂混在一起的酸腐味,还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儿,像给活人敲的丧钟。
今晚我管的5床,是个脑干出血的老太太,姓赵,躺了快半个月了。脑干出血是ICU的“死签”,老太太命硬,抢救回来后全靠那台德国呼吸机吊着气,气管插管从喉咙里伸出来,每次呼气时管子里会“咕噜咕噜”响,像泡在水里的破风箱。我刚给她吸完痰,正靠在护士站墙角抽烟,烟屁股刚摁灭,后颈突然麻了一下——不是空调风,是那种有人对着你后脖子哈气的凉。
我猛地回头,ICU里静得反常。往常监护仪的“滴滴”声能连成串,今天却只有5床那台呼吸机的“呼呼”声,像个老头在喘气。不对,那声音停了。
我心里一紧,拔腿就往5床跑。离着还有两步远,就看见老太太的胸口平了——正常时候,呼吸机每送一次气,她的胸廓会鼓起来,像被吹胀的塑料袋,可现在,那具插满管子的身体,硬得像块冻肉。
“操!”我骂了句,伸手去按呼吸机的紧急按钮,没反应;拍了拍机身,屏幕黑得跟块炭似的。备用电源?我扯了扯旁边的备用线,插头插得死死的,机器就是没动静。
“呼吸机停了!5床呼吸机停了!”我对着对讲机吼,嗓子劈得生疼。值班护士李娟拎着治疗盘冲过来,后面跟着值班医生老杨。老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话少,这会儿脸绷得像块铁板。
“备用机呢?赶紧换!”老杨的手刚碰到呼吸机,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台机器上个月才检修过,没理由说停就停。
李娟已经推来了备用呼吸机,是台国产的,平时摆在角落落灰,每月都通电试机,从没出过问题。可插上电,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闪过一行乱码,又黑了。
“不行!备用机也坏了!”李娟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治疗盘“哗啦”响。
监护仪突然变了调,“滴滴”的短鸣变成了“嘀——嘀——嘀——”的长嚎,频率越来越慢。老太太的脸开始发青,嘴唇紫得像桑葚,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快看不见边了。
“手动球囊!快!”老杨吼道。我赶紧抓过床头的球囊,拔掉呼吸机的管子往插管里塞。双手攥着球囊往下捏,每捏一次,都要盯着老太太的胸口看——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球囊里的空气像全漏进了棉花里。
“心率掉了!60……50……45!”李娟盯着监护仪,声音抖得不成样。
老杨跪到床上,双手按在老太太的胸口做胸外按压,白大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松弛的皮肤,按一下,老太太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肾上腺素1mg,静推!”他的声音稳,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脑干出血的病人,呼吸停超过三分钟,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可现在,我们连两分钟都撑不住了。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消毒水的酸里,混进了一丝腥甜——是老杨按得太狠,老太太的牙龈出血了,血丝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红,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我捏球囊的手越来越酸,胳膊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那片血,红得扎眼。我想起下午老太太的女儿来探视,隔着玻璃哭,说老太太一辈子抠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全给儿子买房了,结果儿子从没来过一次。
“撑住啊……”我喃喃地说,眼泪砸在球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监护仪的长嚎突然停了。不是变好,是彻底没声了——屏幕黑了,跟那两台呼吸机一样。整个ICU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能听见……一种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往这边来,“嗒……嗒……嗒……”,像光脚踩在瓷砖上。
老杨的按压停了,他直起身,盯着老太太的脸,脸色比病人还白。“停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心率没了。”
李娟捂着脸开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还在捏球囊,机械地,一下一下,好像这样做,老太太就能再喘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5床的门口。我抬头看——门口没人,感应门关得好好的,只有走廊的灯透过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
“谁?”老杨喝了一声,手摸向腰间的呼叫器——那是连保安室的,可他的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我们三个的声音,也不是设备的杂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像跑了很远的路,重复着一句话:“我来了……我来了……”
我猛地停住手,抬头看。ICU里就我们三个人,护士站那边空着,门口没人,这声音……好像是从老太太的床底下传出来的。
“谁在说话?”李娟吓得不哭了,往老杨身后躲。
“我来了……我来了……”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床头。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床头空荡荡的,只有呼吸机的管子垂在床边,像条死蛇。
老杨皱着眉,走到床头,伸手掀开床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老太太入院时穿的布鞋,鞋尖对着门口,像是刚有人穿过。
“别慌,可能是管道杂音。”老杨说,但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不是杂音!”李娟突然尖叫起来,指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动了。不是抽搐,是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东西,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黑泥,不是ICU里该有的东西。
“我来了……我来了……”声音还在响,这次带着点怨,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哭。
老杨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床前,“你到底是谁?”
没等声音回答,5床的床单突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床头往床尾拉,像有人在床底下扯,老太太的身体跟着往床尾滑了一点,露出了脖子上的插管——管子里的痰盂袋,不知道什么时候鼓了起来,里面的痰不是黄色的,是黑的,还在慢慢往上冒,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啊!”李娟叫着往后退,撞到了治疗车,上面的药瓶“哗啦”全掉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也往后退,脚踩在玻璃上,疼得钻心,可不敢动——我看见老太太的脸,慢慢转了过来,对着我。她的眼睛本来是半睁的,现在全睁开了,瞳孔还是散的,但眼白里爬满了血丝,像蜘蛛网。嘴角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到床单上,洇开的血印子,慢慢变成了一个手印的形状,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按在上面。
“我来了……”声音更近了,就在我耳边,带着一股腐臭味,“我来带你走……”
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影子,贴在我旁边的墙上。不是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是个女人的影子,长发,穿着裙子,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影子慢慢往下滑,贴到地上,朝着老太太的床爬过去,爬过的地方,瓷砖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像拖在地上的血。
“别碰她!”老杨吼道,捡起地上的一个玻璃碎片,朝着影子扔过去。碎片穿过影子,砸在墙上,碎成了更小的块。
影子没停,继续往床边爬,爬到床底下,不见了。紧接着,老太太的床开始晃,不是左右晃,是上下晃,像有人在床底下往上顶。监护仪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全是“0”,然后“滋啦”一声,屏幕裂了,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流出来,像血。
“我来了……该走了……”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带着冷笑。
老太太的身体突然坐了起来。不是被人扶起来的,是自己直挺挺地坐起来,插管还插在喉咙里,管子里的黑痰已经冒到了管口,她却好像不难受,直勾勾地盯着老杨,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了牙——她的牙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
“赵阿姨!你别吓我!”老杨的声音抖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头的呼吸机。那台坏了的呼吸机,突然“呼呼”响了起来,屏幕亮了,上面的参数乱跳,送气的管子突然鼓了起来,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我盯着那根管子,看见里面有个东西在动,细细的,长长的,黑色的,像是头发。头发慢慢往外冒,顺着管子爬到了老太太的脸上,缠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遮住了。老太太的头,开始慢慢往左转,往右转,像在找什么,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响。
“是你……是你害死我的……”老太太突然说话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你明明知道我对青霉素过敏,还给我用……你明明看见我喘不上气,还不救我……”
老杨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地说,“是你自己签的同意书……是你儿子让我用的……”
“撒谎!”老太太吼道,声音震得我耳朵疼。她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插管还插在喉咙里,却跑得飞快,朝着老杨扑过去。我看见她的脚,没穿鞋,脚掌是黑的,沾着泥,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黑脚印。
老杨想爬起来,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是床底下的影子,影子从床底下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像一根黑绳子,越缠越紧。老杨的脚开始变黑,从脚踝往上爬,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救我……救我……”老杨伸手抓我,我想拉他,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我看见那个影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女人,还是没有脸,长发遮住了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子上全是黑印,像是血。
女人走到老杨身边,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老杨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脸色慢慢变黑,像老太太的脚一样。他的手垂了下来,不动了。
李娟已经吓晕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ICU里只剩下我,老太太,还有那个女人。
老太太站在老杨的尸体旁边,慢慢转过身,盯着我。她喉咙里的插管,突然“啪”的一声断了,黑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只小虫子,往我这边爬。她的脸开始变形,皮肤慢慢往下掉,露出了里面的骨头,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眼睛都变成了红色。
“该你了……”她朝着我走过来,步伐很慢,却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也跟着走过来,长发飘了起来,露出了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里全是黑牙,还在往下滴着黑血。“我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想跑,可脚还是动不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我看见老太太的手,变成了爪子,指甲又长又黑,朝着我的脸抓过来。女人的嘴张得很大,要把我的头吞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白班的护士来了,天快亮了。
老太太和女人突然停住了,影子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我还会来的……”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下次……没人能救你……”
她们彻底消失了。ICU里恢复了原样,监护仪的“滴滴”声又响了起来,呼吸机也“呼呼”地送着气,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老杨躺在地上,脸色发黑,已经没气了。李娟还晕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还在,老太太的床还是乱的,只是她本人,又躺回了床上,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班的护士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老杨和李娟,吓得尖叫起来。警察来了,医生来了,乱成一团。我被带去做笔录,我说了刚才的事,他们不信,说我是值夜班太累,出现了幻觉,还说老杨是突发心梗死的,李娟是被吓晕的。
只有我知道,不是幻觉。
后来我辞了职,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可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那个声音:“我来了……我来了……”,有时候在耳边,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床底下。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女人,还有那个变成怪物的老太太。
昨天晚上,我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没人,只有一双布鞋,放在门口,鞋尖对着屋里,跟老太太那双一模一样。鞋旁边,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来了,这次,你跑不掉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刀,门口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她来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门口说:“我来了……该走了……”
这次,我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