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值夜班的第三个小时,耳鼻喉科诊室的走廊灯又开始闪了。
不是普通的接触不良,是那种“滋啦——啪”的闪,亮的时候刺得人眼睛疼,灭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带着墙上“耳鼻喉科”那四个绿底白字的灯箱,都跟着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呼吸。我叫王磊,是这层楼的夜班医生,刚轮岗过来半个月,还没摸清这地方的邪性——直到上周三,第一个耳朵不见的病人出现。
今晚走廊尽头的3床,住的是个老爷子,姓刘,七十多了,中耳炎穿孔,下午刚做完手术,耳朵里塞着纱布,缠着绷带,躺床上哼哼唧唧的。我刚给他换完药,回到护士站写病历,钢笔尖刚碰到纸,后颈突然凉了一下——不是空调风,是那种有人把冰碴子贴在你皮肤上的冷,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我抬头看了眼走廊,灯还在闪,3床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爷子的咳嗽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没等我收回目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突然灭了,整层楼瞬间黑了下来,只有护士站的应急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
“操!”我骂了句,伸手去摸桌上的手电筒,刚碰到开关,就听见3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人从床上摔下来的声音。
“刘叔?”我喊了一声,没回应。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我往3床跑,光柱扫过走廊的地板,突然看见一串脚印——不是老爷子的拖鞋印,是黑色的,像墨汁泼在地上,从安全出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3床的门口,每个脚印都很清晰,鞋尖对着病房,像是刚有人走过去。
上周三那个病人,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丢了耳朵。那天凌晨,我也是听见响声跑过去,看见病人摔在地上,耳朵上的绷带松了,里面的纱布全是血,原本应该塞在耳朵里的引流管,掉在地上,管口是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病人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耳朵,眼里全是惊恐,后来护士在床底下找到一只耳朵,是他的,耳廓上有个小小的黑痣,跟他丢的那只一模一样,可那只耳朵的皮肤,已经黑了,硬得像塑料。
当时我以为是病人自己不小心蹭掉的,可护士长张姐偷偷拉着我说,这层楼不干净,十年前有个医生,给一个病人做中耳炎手术,把病人的好耳朵也切了,病人受不了,晚上在3床的病房里上吊了,死的时候,双手抓着自己的耳朵,把两只耳朵都扯了下来,后来那间病房,就总有人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耳朵里进了虫子。
我当时没当回事,直到现在,看见这串黑脚印,后颈的凉气又冒了上来。
3床的门开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看见老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推开门冲进去,蹲下来拍他的肩膀:“刘叔,你怎么样?”
老爷子没反应,眼睛闭着,脸色惨白。我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就是有点弱。然后我的手碰到了他的耳朵——缠在耳朵上的绷带松了,里面的纱布掉在地上,我掀开剩下的绷带,瞬间僵住了。
老爷子的右耳,没了。
不是被扯掉的,也不是掉在地上,是整个耳廓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刀割的,伤口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液体慢慢往外渗,像石油,滴在地上,跟走廊里的黑脚印融在了一起。
“嗡……”突然,我耳朵里传来一阵响声,不是耳鸣,是那种虫子振翅的声音,很响,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只虫子,从老爷子的伤口里爬出来,往我的耳朵里钻。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晃到了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锁得好好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窗帘上,突然映出一个影子。
是个黑衣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长长的,像是剪刀,又像是镊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影子一动不动,就贴在窗帘上,好像在看我。
“谁?”我吼了一声,声音发颤。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窗帘上的影子突然动了,慢慢往旁边滑,滑到墙角,不见了。
我转头看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垃圾桶,里面扔着我刚才给老爷子换下来的纱布。然后我听见“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垃圾桶里传出来的。我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垃圾桶,看见里面的纱布在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
我伸手去掀纱布,刚碰到,就看见一只手从垃圾桶里伸了出来——是黑色的,皮肤像墨一样黑,手指很长,指甲是尖的,指甲缝里沾着黑色的液体。那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想甩开,却甩不掉,手腕被抓得生疼,像是要被捏断。
“嗡嗡……”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我看见黑衣人从墙角慢慢走了出来,还是那身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走到老爷子的身边,蹲下来,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是一把剪刀,很尖,刀刃是黑色的,上面沾着黑色的液体。
他要剪老爷子的另一只耳朵!
“别碰他!”我吼道,想冲过去,可手腕被那只黑手抓着,动弹不得。黑衣人好像没听见,继续往下剪,剪刀碰到老爷子的左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剪塑料的声音。
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他的左手抓着自己的左耳,想阻止黑衣人,可黑衣人只是用另一只手推开他的手,继续剪。
“咔嚓……”又一声,老爷子的左耳也掉了,落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我低头看,那只耳朵的耳廓很完整,边缘很齐,皮肤慢慢变黑,硬得像塑料,跟上周三那个病人的耳朵一模一样。
黑衣人捡起地上的两只耳朵,放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转向我。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的帽子上,我看见他的下巴,是黑色的,跟那只手一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没有一点肉。
“嗡嗡……”他的喉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虫子在叫。他慢慢往我这边走,手里的剪刀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跟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我手腕上的那只手突然松了,垃圾桶里的手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趁机往后退,撞到了床,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歪了,照在墙上,我看见墙上有很多黑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的,全是抓痕,像是有人在墙上爬过。
黑衣人走到我面前,停下了。他的帽子动了动,像是在看我,然后他的手举了起来,手里的剪刀对着我的耳朵,刀刃上的冷光刺得我眼睛疼。
“不……不要……”我声音发颤,想往后退,却退不动,后背贴在墙上,冰凉的。
“嗡嗡……该你了……”黑衣人突然说话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尖,刺得我耳朵疼。他的手往下落,剪刀的刀刃碰到了我的耳廓,冰凉的,像是碰到了冰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张姐的声音:“王医生?你在里面吗?灯怎么灭了?”
黑衣人突然停住了,剪刀收了回去。他转身往窗户那边走,走到窗帘旁边,突然就不见了,像是融化在黑暗里。地上的黑脚印,还有那只掉在地上的耳朵,也跟着不见了,只剩下老爷子躺在地上,两只耳朵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张姐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看见地上的老爷子,还有我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刘叔怎么在地上?”
我指着窗户,说不出话,手指抖得厉害。张姐走过去看窗户,还是关着的,锁得好好的。她蹲下来看老爷子的耳朵,脸色瞬间白了:“他的耳朵……又没了?”
“黑衣人……刚才有个黑衣人,在这里,剪了他的耳朵……”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
张姐的脸更白了,她站起来,拉着我往门口走:“别说了,快出去,这地方不能待了。”
“为什么?”我问。
“十年前那个上吊的病人,死的时候穿的就是黑色的风衣,”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他死了之后,每年的今天,都会来这里,带走一个人的耳朵,因为他死的时候,耳朵被那个医生切错了,他要找十个耳朵,才能投胎……上周三那个是第九个,刘叔是第十个……”
我愣住了,上周三那个病人,耳廓上有个黑痣,跟十年前那个病人的病历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们把老爷子抬回床上,给他的伤口做了处理,然后张姐拉着我坐在护士站,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手还在抖:“十年前,我就在这层楼当护士,那天晚上,我也听见了响声,跑过去看见那个病人吊在天花板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耳朵,两只耳朵都扯下来了,掉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跟你说的一样,拿着剪刀,看着我,然后就不见了。后来那个做手术的医生,第二天就辞职了,听说回家之后,耳朵突然就聋了,两只耳朵都听不见,再后来,就疯了,到处说自己看见黑衣人,要摘他的耳朵。”
我握着杯子,手还是冷的。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走廊的灯不闪了,“耳鼻喉科”的灯箱也亮了起来,可我总觉得,那串黑脚印还在走廊的地板上,那个黑衣人,还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我。
早上八点,白班的医生来了,我把事情跟他们说了,他们不信,说我是值夜班太累,出现了幻觉,还说老爷子的耳朵是自己不小心蹭掉的,伤口边缘整齐,是因为手术的时候缝的线松了。
只有我和张姐知道,不是幻觉。
那天之后,我辞了职,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可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耳朵里进了虫子,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我不敢关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个黑衣人,拿着剪刀,对着我的耳朵,说“该你了”。
昨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剪刀剪东西的声音。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左边的耳廓,少了一块,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剪了一下,伤口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液体慢慢往外渗,像石油。
镜子里,我看见一个影子,贴在浴室的墙上,是个黑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剪刀,对着我笑。
他来了。
他说,十个耳朵够了,现在,该要我的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耳朵。“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门口传来“滴答”的声音,像是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我知道,他就在门口,等着我开门。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门外说:“嗡嗡……我来了……该你了……”
这次,我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