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19:49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一院住院部十三楼的手术室指示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绿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嵌在走廊惨白的墙壁上,像一颗发着霉斑的痣。保安老张捏着电筒,脚步在楼梯间顿了顿——十三楼是旧外科病区,三个月前新住院部启用后,这里就封了,水电全断,连电梯都停在了十二楼。他巡逻时特意检查过,所有手术室的门都挂着“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的铁锁,怎么会……

电筒的光束在走廊里晃出一道惨白的轨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腥气。老张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紧了腰间的橡胶棍,一步步朝亮着灯的手术室挪去。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个扭曲的怪物。

手术室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无影灯的冷光,还有……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电流在导线里挣扎,又像是某种金属器械摩擦的声响。老张屏住呼吸,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脚腕爬上来,明明是七月,他却打了个寒颤。

无影灯悬在手术台正上方,惨白的光线把台面照得纤毫毕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蓝色的无菌布,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脚踝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可诡异的是,手术台周围空荡荡的——没有护士递器械,没有医生持手术刀,甚至连监护仪都没接,只有那盏无影灯,孤零零地亮着。

“谁在里面?”老张的声音发颤,电筒光束扫过手术室的每个角落:器械台、麻醉机、墙角的污物桶……空的,全是空的。可那“滋滋”声还在响,更清晰了,像是从手术台正上方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僵在原地——无影灯的光晕里,飘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不是人的形状,更像是一缕烟,又像是一块被墨染过的雾气,悬在离手术台半米高的地方。黑影中间,隐约有两点红光在闪烁,像野兽的眼睛。而在黑影下方,一把 scalpel(手术刀)正悬在半空,刀尖对着手术台上的伤口,缓缓落下,划开皮肉时,发出了那声“滋滋”的轻响。

老张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那把手术刀自己动了起来,精准地切开伤口周围的组织,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接着,止血钳凭空浮起,夹住了渗血的血管,连纱布都在慢慢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没有手,没有任何人的触碰,所有的器械都像有了生命,在无影灯下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手术台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老张这才看清,那人穿着病号服,袖口露出一块褪色的腕带,上面的名字模糊不清,只有住院号能勉强辨认——0719。这个号码他有点印象,昨天下午巡逻时,护士站的黑板上还写着:0719床,李建国,脾破裂,今晚八点手术。可手术不是应该在新住院部的三楼手术室做吗?怎么会在这里?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手术台上的李建国,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死了?那现在……是谁在给一个死人做手术?

黑影突然动了。那团模糊的雾气缓缓下沉,离手术台越来越近,两点红光也越来越亮。老张看见,黑影边缘似乎伸出了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黑烟,缠上了那把正在缝合伤口的针线。针线立刻动了起来,缝针穿过皮肉时,甚至还会“灵巧”地打个结,动作比最资深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

“啊——”老张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往门外跑。可刚跑到门口,他的肩膀突然撞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是手术推车。不知什么时候,推车自己移到了门口,上面放着一盘消毒器械,镊子和剪刀在托盘里轻轻颤动,像是在“欢迎”他。老张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了器械台,台上的缝合针“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见那根缝合针在地上转了个圈,针尖突然对准了他的脚踝。

“别……别过来!”老张挥舞着橡胶棍,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无影灯的光线突然晃了晃,他抬头,看见那团黑影已经飘到了他面前,两点红光死死盯着他,雾气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像是无数根针在划玻璃的声音,拼凑成一句模糊的话:“还差……最后一针……”

老张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事。那天也是凌晨,十三楼的手术室发生了火灾,一个姓陈的老医生为了救手术台上的病人,被困在了里面。等消防员把人救出来时,陈医生的手已经被烧得焦黑,手里还攥着一把缝合针,嘴里反复念叨着:“手术没做完……还差最后一针……”

后来,陈医生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他转去了别的医院,有人说他伤重不治,还有护士夜里值班时,看见十三楼的走廊里,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手里拎着器械盘,一步步往手术室走。

黑影越来越近,老张能闻到雾气里传来的焦糊味,和那天火灾后一模一样。他看见黑影里伸出一只“手”——不是人的手,是由无数根黑色的丝线组成的,丝线的末端,缠着一根闪着寒光的缝合针。

“你是……陈医生?”老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黑影顿了顿,两点红光闪烁了一下,划玻璃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清晰了些:“我的手术……还没做完……他的伤口……还没缝好……”

老张顺着黑影的“视线”看向手术台,突然发现,手术台上的李建国,脚踝处的伤口竟然和三个月前火灾里那个病人的伤口,一模一样。而李建国的脸,也慢慢变得清晰——那根本不是李建国,是三个月前被救出来后,因伤口感染去世的那个病人!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老张转身想跑,可脚腕突然一疼,那根掉在地上的缝合针,竟然自己扎进了他的皮肤里。他低头,看见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地面冒出来,缠上他的腿,把他往手术台的方向拖。

无影灯的光线变得刺眼,手术器械们“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欢呼。黑影飘到手术台边,那只丝线组成的手,抓起一把手术刀,缓缓转向被拖过来的老张。

“你的伤口……也需要缝补……”

老张的惨叫声被无影灯的嗡嗡声吞没。他看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伤口,和手术台上的人一模一样。黑色的丝线缠上他的手腕,缝合针穿过皮肉,每一针都带着刺骨的疼。他挣扎着抬头,看见黑影里的两点红光,映出了陈医生的脸——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只有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手术台,嘴里反复念着:“还差最后一针……就好了……”

凌晨四点整,十三楼的手术室指示灯灭了。

第二天,保安老张没有来上班。同事去巡逻时,发现旧外科病区的手术室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手术台上,放着一根缠满黑色丝线的缝合针,针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没人知道老张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天凌晨,无影灯下的手术,到底缝补的是伤口,还是某个医生未了的执念。只是从那以后,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十三楼的手术室指示灯,都会准时亮起,里面传来熟悉的“滋滋”声,像是有人,还在做着那场永远做不完的手术。

又过了几天,新住院部三楼的手术室里,一个年轻医生正在给病人缝合伤口。突然,他手里的缝合针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手术台底下。他弯腰去捡,抬头时,看见无影灯的光晕里,飘着一团模糊的黑影,两点红光,正死死盯着他的手。

“你的缝合……不够精准,”黑影里传来划玻璃似的声音,“让我来教你……最后一针……”

年轻医生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住院部,可没人听见,无影灯的光芒里,一根黑色的丝线,正缓缓缠上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