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1:19:58

年轻医生的尖叫声没持续多久,就被无影灯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他叫周明,是市一院新外科的规培医生,师从科室主任,最擅长的就是腹部缝合。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缝合针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啪”地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眼角余光瞥见无影灯的光晕里,飘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不是灰尘,是活的,像一缕凝固的烟,悬在离手术台半米高的地方,中间两点红光,正死死盯着他的手。

“你的缝合……不够精准。”

划玻璃似的声音又响了,细碎、尖锐,直往耳朵里钻。周明猛地抬头,那团黑影还在,雾气边缘伸出来的黑色丝线,正缠在他刚放下的缝合针上,针身被拽得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继续。手术台上的病人还在麻醉中,胸口起伏平稳,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可周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喊护士,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黑影缓缓下沉,两点红光离他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雾气里飘来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突然,他看见黑影里浮现出一只手的轮廓——不是完整的手,是被火烧得蜷缩起来的焦黑手指,指缝里还夹着一根生锈的缝合针,针尖上,沾着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

“这里……应该这样缝。”

黑影里的“手”动了。缠在缝合针上的丝线突然收紧,把针拽了起来,悬在病人腹部的伤口上方。周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看见那根针自己动了,针尖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角度、力度,都精准得可怕——那是陈敬之医生最擅长的“垂直褥式缝合”,针距一致,边距均匀,连打结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陈敬之,三个月前旧外科那场火灾里失踪的老医生。周明刚进医院时,还看过他的手术视频,视频里的陈医生手稳得像定海神针,缝合的伤口漂亮得能当教学范例。后来火灾发生,陈医生为了救一个脾破裂的病人,被困在手术室里,等消防员冲进去时,只找到一把烧变形的手术刀,和满地焦黑的灰烬,人却不见了踪影。

“看清楚了吗?”黑影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点不耐烦,“下一针,你来。”

黑色丝线突然松了,缝合针“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周明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指尖碰到针身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是握住了一块冰。他的手开始发抖,却不由自主地拿起针,对准伤口,学着刚才黑影的动作,缓缓扎了下去。

“不对!边距太宽了!”黑影猛地逼近,两点红光里透出怒意,“病人会留疤的!重来!”

周明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攥住,不是人的手,是无数根黑色的丝线,缠得他手腕生疼。丝线拽着他的手,调整角度,重新下针,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丝线钻进了他的胳膊,顺着血管往脑子里爬,眼前开始浮现出奇怪的画面——旧外科的手术室,无影灯下,陈敬之正低头给病人缝合,额头的汗滴在手术台上,手里的针飞快地穿梭,嘴里还在念叨:“缝合要像绣花,一针都不能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结束了。周明站在手术台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缝合针,针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护士推门进来,笑着说:“周医生,你今天缝得真好,比主任缝的还漂亮。”

周明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抬头看向无影灯,那团黑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冰冷的灯光照在手术台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手腕上,却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丝线勒过的痕迹,摸上去,还有点发烫。

那天之后,周明变了。

他开始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往医院跑,直奔新外科的手术室。值夜班的护士总能看见,凌晨的手术里,周明一个人站在无影灯下,手里拿着缝合针,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边距两毫米,针距三毫米……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术越来越精准,缝合的伤口漂亮得让科室主任都惊叹,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像是丢了魂。有时候做手术做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无影灯发呆,嘴里反复说:“还差一针……最后一针……”

护士小林最先发现不对劲。

小林是旧外科的老护士,火灾后才调到新住院部。老张失踪的第二天,她在整理旧病区的巡逻记录时,发现了一张被烧焦的纸条,上面写着“0719,十三楼,三点十七分”——0719,是三个月前火灾里那个脾破裂的病人,叫赵伟,手术后因为伤口感染,在ICU里熬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而老张失踪的那天凌晨,巡逻记录上最后一行字,也是“十三楼手术室,灯亮”。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在旧护士站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陈敬之的手术日记。日记的最后几页被烧得残缺不全,字迹却还能辨认:“赵伟的伤口有问题,缝合时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东西在扯我的针……”“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看见手术室里有光,进去后,看见赵伟躺在手术台上,伤口又裂开了……”“火……好多火……我要缝完最后一针……”

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根缝合针,针身上缠满了黑色的线,线的末端,连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人影的眼睛,是两个红色的圆点。

小林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昨天周明做手术时的样子——他手里的缝合针,和日记里画的一模一样。还有他手腕上的红痕,和赵伟临死前手腕上的那道莫名的伤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决定去十三楼看看。

凌晨三点十五分,小林瞒着保安,从楼梯间爬上了十三楼。旧病区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泛着幽绿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三个月前火灾后一模一样。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前面照路,一步步朝手术室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指示灯果然亮着,绿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小林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

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蓝色的无菌布,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血。而手术台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明。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缝合针,正低头给手术台上的人缝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反复念叨着:“一针……两针……还差最后一针……”

“周医生?”小林试探着喊了一声。

周明没反应,继续缝合。小林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看清了手术台上的人——那不是别人,是失踪了好几天的老张!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没有一点起伏,显然已经死了,可手腕上的伤口,却还在被周明一针一针地缝着。

而在无影灯的光晕里,小林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悬在周明头顶,两点红光死死盯着他的手,黑色的丝线从黑影里伸出来,缠在周明的手腕上,拽着他的手,一针一针地缝合着老张的伤口。

“陈医生……是你吗?”小林的声音发颤。

黑影猛地转头,两点红光对准了小林。雾气里传来划玻璃似的声音:“他的缝合……还不够好……我要教他……直到精准为止……”

小林突然想起日记里的话,还有赵伟手腕上的伤口——陈敬之不是在教周明缝合,他是在“找替身”!他被困在火灾里,执念于没缝完的最后一针,所以抓了赵伟,抓了老张,现在又抓了周明,用黑色的丝线控制他们,一遍遍重复那场没做完的手术,直到找到一个“缝合精准”的人,替他完成那最后一针!

“你放开他!”小林鼓起勇气喊道,“手术早就结束了!赵伟已经死了,老张也死了,你不能再害人了!”

黑影突然发怒了。雾气剧烈地翻滚起来,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缠向小林的手腕。无影灯的光线开始闪烁,手术器械“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发出警告。周明突然睁开眼睛,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嘴里的话也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手术没做完……不能停……谁都不能拦着我……”

他手里的缝合针,突然转向小林,针尖对准了她的手腕。

小林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跑到门口,手腕就被丝线缠住了,一阵刺痛传来,手腕上立刻出现了一道伤口,和老张、赵伟的伤口一模一样。丝线拽着她往手术台的方向拖,周明举着缝合针,一步步朝她走来,眼睛里的漆黑越来越浓。

“你的伤口……也需要缝补……”黑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诡异的笑意,“成为我的学生吧……我教你精准的缝合……永远都不要停……”

小林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周明,看着无影灯光晕里的黑影,突然想起了陈敬之手术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火是我放的……我想烧了那道缝不好的伤口……可它烧不掉……它还在……”

原来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陈敬之自己放的。他为了烧掉赵伟身上那道“缝不好”的伤口,放火烧了手术室,结果自己被困在里面,被火活活烧死,执念却没散,变成了黑影,用黑色的丝线控制着一个又一个人,重复那场永远做不完的手术。

而她的手腕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和赵伟、老张的一模一样——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伤口,是陈敬之执念的化身,只要被这道伤口缠上,就会变成他的“工具”,永远困在凌晨的手术室里,缝补那道永远缝不好的伤口。

丝线拽得越来越紧,小林被拖到了手术台边。周明举着缝合针,对准她的伤口,就要扎下去。无影灯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小林看见,黑影里的两点红光,映出了陈敬之的脸——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最后一针……就好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保安的喊声:“小林护士?你在这里吗?”

黑影猛地一颤,两点红光暗了下去。缠在小林手腕上的丝线突然松了,周明手里的缝合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睛里的漆黑慢慢褪去,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空洞,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在这里?”

小林趁机挣脱丝线,爬起来就往门外跑,撞进了赶来的保安怀里。她指着手术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里面有黑影……还有老张……”

保安们举着电筒冲进手术室,可里面空荡荡的——无影灯灭了,手术台上没有老张,也没有周明,只有地上掉着一根缝合针,针身上缠着一缕黑色的丝线,轻轻颤动着。

周明也不见了。

第二天,医院里传开了,规培医生周明失踪了,和之前的老张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小林知道,他们没有失踪,他们被困在了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手术室里,变成了陈敬之的“学生”,一遍遍重复着那场没做完的手术。

小林不敢再靠近十三楼,甚至不敢再进手术室。她的手腕上,那道伤口还在,没有结痂,也没有愈合,总是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黑影还在,它还在找下一个“学生”。

又过了几天,小林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突然发现,所有脾破裂病人的病历上,都多了一行奇怪的字,用黑色的笔写着:“缝合不精准,需要重缝。”

她抬头看向窗外,新住院部三楼的手术室指示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绿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腕,突然又开始疼了。

黑影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带着诱惑的语气:“小林护士……你的手很稳……很适合缝合……要不要……来当我的下一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