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根针在皮肉里钻。小林盯着病历本上那行黑色字迹——“缝合不精准,需要重缝”,笔锋凌厉,和陈敬之手术日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窗外三楼手术室的绿灯还亮着,她知道,黑影没走,它在等,等她主动走进手术室,或者等下一个“合适”的人。
不能再等了。小林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术日记,最后几页烧焦的字迹在脑子里翻涌:“赵伟的伤口有问题……像是有东西在扯我的针……”“火是我放的……我想烧了那道缝不好的伤口……” 那道伤口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陈敬之宁愿放火,也要毁掉它?
答案一定在赵伟的尸体里。
赵伟死后,尸体一直存放在医院的地下停尸间,没来得及火化——他的家属坚持要等火灾调查结果,这一等,就拖了三个月。小林趁着夜班,攥着手电筒,顺着楼梯往地下一层跑。停尸间的走廊没有灯,只有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的冷味,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停尸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滋滋”的声响,和手术室里器械摩擦的声音一模一样。小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停尸台中央,赵伟的尸体被拉了出来,盖着的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了腹部那道早已缝合的伤口——伤口的皮肤是青紫色的,缝合线却崭新发亮,像是刚缝上去的。
而停尸台边,站着科室主任。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正低头对着赵伟的伤口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边距不对……针距也不对……陈老师说,这样不行……” 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在赵伟的伤口里,像根诡异的引线。
“主任!”小林失声喊了出来。
主任猛地回头,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是一片浑浊的黑,和当初被控制的周明一模一样。“小林啊,”他的声音很怪,像是两个人在说话,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苍老沙哑的,“陈老师说,这道伤口里有东西,要切开看看……你来得正好,帮我递一下止血钳。”
小林的脚像钉在地上,她看见主任手里的手术刀,正是那把在火灾里烧变形的——刀身发黑,刀柄上还沾着焦糊的痕迹,这是陈敬之的手术刀,怎么会在主任手里?
“别切!”小林突然反应过来,冲过去想夺下手术刀,“陈敬之就是因为这道伤口才疯的!你不能再切了!”
可主任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她,手术刀猛地划向赵伟的伤口。皮肉被划开的瞬间,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冒了出来,伴随着细碎的、划玻璃似的尖叫。小林看得真切,雾气里,缠着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线,丝线的末端,竟然连着一小块焦黑的皮肉——那是陈敬之的皮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主任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陈敬之的声音,“当年我给赵伟做手术,这根线就缠在我的针上,缝进了他的伤口里……它跟着我,缠着我,让我缝不好每一针……我放火,就是想烧死它,可它烧不掉,还把我也烧了……”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慢慢聚成了那团熟悉的黑影,两点红光死死盯着伤口里的丝线,像是在盯着仇人。小林突然明白,陈敬之的执念从来不是“最后一针”,而是这根缠在他针上的黑线——它不是普通的线,是某种附着在手术台上的邪祟,当年陈敬之做手术时,不小心把它缝进了赵伟的伤口,从此被它缠上,连缝合都变得“不精准”。
陈敬之放火,是想烧掉黑线,结果反而被黑线困住,死后变成了黑影,只能靠控制别人,一遍遍切开赵伟的伤口,寻找那根让他疯狂的线。而老张、周明、主任,还有那些“缝合不精准”的病人,都是黑线的“诱饵”——它在利用陈敬之的执念,不断吸收人的生命力,变得越来越强。
“现在……该把它拔出来了……”黑影的声音在停尸间里回荡,主任的手被丝线控制着,镊子伸向伤口里的黑线,就要夹住它。
“不能拔!”小林突然想起手术日记里的一句话,“线和伤口长在一起了……拔了线,伤口会裂,人也会……” 她猛地抓起旁边的消毒酒精,泼向那团黑影。
酒精碰到黑影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黑影剧烈地翻滚起来,两点红光变得暗淡,缠在主任手腕上的丝线也松了。“你敢!”黑影尖叫着,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射向小林,却在碰到她口袋里的手术日记时,突然缩了回去——日记的纸页上,还残留着火灾的火星味,那是陈敬之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是黑线最怕的东西。
小林立刻掏出手术日记,举在身前:“陈医生!你醒醒!你不是要缝补伤口,你是被它骗了!这根线是邪祟,它在利用你!”
黑影顿住了,雾气里慢慢浮现出陈敬之的脸——不再是面目全非的焦黑,而是他生前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缝合针,眼神里满是痛苦。“我……缝不好……它总在扯我的针……”
“不是你的错!”小林的眼泪掉了下来,“是它在害你!你看,赵伟的伤口已经烂了,那些被你控制的人,也都被困住了……你不想再害人了,对不对?”
陈敬之的脸在雾气里颤抖着,两点红光慢慢褪去,变成了正常的眼睛。他看向主任,看向停尸台上的赵伟,又看向小林手里的日记,声音里满是悔恨:“我错了……我不该被它缠上……更不该害了这么多人……”
黑色的丝线突然从赵伟的伤口里窜出来,猛地缠向陈敬之的黑影,像是要把他彻底吞噬。“你不能醒!你要帮我找更多人!”黑线尖叫着。
“晚了。”陈敬之的声音变得坚定,他看向小林,“日记的最后一页,有我画的符……那是我生前求的平安符,能镇住它……帮我……烧了这本日记,连带着这根线,还有我……一起烧了……”
小林的手在抖,她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果然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旁边写着:“若我成魔,以此镇之。” 她抬头看向黑影,陈敬之正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缠住那根黑线,不让它逃走。
“快!”陈敬之的声音越来越弱,“凌晨三点十七分快到了,它会借着手术室的灯变强……烧了它!”
小林咬咬牙,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日记的纸页。火焰窜起来的瞬间,停尸间里响起了凄厉的尖叫,黑线在火里扭曲、收缩,缠在陈敬之身上的雾气也开始燃烧,却没有焦糊味,反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陈敬之生前最熟悉的味道。
“谢谢……”陈敬之的声音越来越轻,黑影在火焰里慢慢变得透明,“终于……可以好好缝完最后一针了……”
火焰熄灭时,日记变成了灰烬,赵伟伤口里的黑线也不见了,连主任手腕上的丝线,都化作了飞灰。主任晃了晃,眼神恢复了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在这里?手里还拿着……” 他看见手术刀,猛地扔在地上,脸色惨白。
停尸台上,赵伟的伤口慢慢合拢,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再也没有黑色的雾气冒出来。
第二天,医院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失踪的老张和周明回来了,他们躺在新住院部的病床上,对失踪的日子毫无记忆,只记得自己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手术;二是旧外科十三楼的手术室,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亮起灯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等保安冲进去时,发现无影灯碎了,手术台裂成了两半,地上只有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从那以后,十三楼的手术室指示灯再也没亮过,新住院部的手术也恢复了正常。小林手腕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根细细的缝合线。
半年后,小林成了护士长,她在新外科的护士站里,放了一本新的手术日记,扉页上写着:“缝合的是伤口,救赎的是人心。” 偶尔有年轻医生问她,为什么每次手术前,都要在无影灯旁放一根崭新的缝合针,她总是笑着说:“这是给一位老医生的,他教会我,每一针,都要对得起良心。”
只有小林知道,每当凌晨三点十七分,她会隐约听见无影灯旁传来轻轻的“叮叮”声,像是有人在试针,又像是有人在说:“这一针,缝得真精准。”
她抬头看向无影灯,灯光柔和,没有黑影,没有红线,只有一片温暖的光,照着手术台上的生命,和台下那些认真缝合的手。
那场凌晨的手术,终于做完了。